[安岛]碧蓝的尽头 
第3章 那晚所看见的
饭吃到一半，妹妹手臂频繁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把碗里的土豆挑出来堆在碗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黄色土豆山——她不爱吃土豆。
但鱼罐头里的鱼倒是挑得干干净净。
「土豆也要吃。」
我开口教育她，希望她能明白节约食物的意义之类的，因为剩下的食物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我在吃。」
「你那是把土豆挑出来。」
妹妹看上去十分难为情，她用勺子把土豆山推倒，舀起一小块，皱着鼻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往下咽，像在吞药。
母亲静静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拿筷子指了指我。
「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不记得。」
我反驳了她，我很确信自己没有过如此的经历。
「你什么都说不记得。」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语气，跟平时一样。我低头继续吃。『真是的.......完全不对才是。』窗外的雨声比刚才小了一点，船晃得也没那么厉害了，像是这场雨终于开始准备落下帷幕了。
吃完饭，我收了自己的餐具，妹妹夺身去厨房拿起一条布去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就算擦完了。
我把碗泡进水池，转身看见母亲正推着轮椅往卧室方向去。
「我去睡了。」
「这么早？」
「今天累了。」她停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别太晚。」
「嗯。」
她进去之后，舱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妹妹趴在桌上，拿手指蘸着杯子外面凝的水珠，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姐。」
「嗯。」
「姐姐......今天还会出去吗？」
「不出去。」
「那我可以晚点睡吗？」
「不行。」
她不情愿地闭上眼，伸直身子，从椅子上滑下来，拖着拖鞋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把萨卡班甲鱼举起来朝我晃了晃，像是道晚安。我朝她摆了摆手，她就钻进去了。
碗洗到一半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我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舷窗外面，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灰蓝色的天，海水颜色比白天深得多，但安静下来了。
风仍在吹着，带着一股雨水洗过之后的清冽味道，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我把手擦干，推开了舱门。
甲板上到处是水。脚印踩上去会溅起一小圈水花，我走到栏杆边，两手搭在冰冷的铁管上。夜里的海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是灰的，夜里是黑的，黑到你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只要那里有光。
远处什么都没有。水平线上干干净净的，连一艘别的船都看不见。我不确定是远处有雾还是真的没有，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云还没散干净，只剩几处薄薄的缝隙，透出一点暗蓝色的夜空。
我站了一会儿，呼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一丝丝亮光在雾中显露。
——然后我看见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飞机的灯。几颗水蓝色的光点，在天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玻璃珠。但它们不闪，也不动，就那么挂在云层的缝隙里，安安静静的。
比星星大一点，比灯光小一点，颜色像是夏天泳池里的小片瓷砖染浸在池水形成的光染之下的那种蓝。
我歪了歪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它们到底是什么。可那些光点只是亮着，像是在等我看够。过了一会儿，云又合上了，光点被遮住，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攥着栏杆，指节有点发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此时有些在意的凝视着那团光，我心中如此疑问着，可没人回答。
海面安安静静的，船轻轻晃了一下。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道缝已经彻底合上了，只剩一片暗灰色。但那些光点留下的印象还在，像是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里轻轻点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
我站了一会儿，把栏杆拍了两下，转身回舱。
关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又往上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妹妹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萨卡班甲鱼压在胳膊底下，嘴巴张着。我轻手轻脚进去，把被子拉上来，顺手把甲鱼往她怀里塞了塞。
出来的时候，母亲在另一间卧室里翻了个身，床架吱呀响了一声。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我，大概也已经睡了。
我回到舱内，在桌边坐下来，趴在胳膊上，盯着舷窗外面黑乎乎的海面。
我又想起了那团黑暗中的亮光。
「那是......」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海平面刚开始上涨的时候，天上也出现过奇怪的东西。当时新闻说是某种大气光学现象，后来就没人提了。再后来，连新闻都没有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些无聊至极的景象，要搞清楚的话，也太麻烦了。」
那些一生追寻宇宙奥秘的人，或许不是这样想的，或许他们能科学且严谨地解释它，但是对我来说却没有什么帮的上忙的用处。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睛。船身轻轻晃着，像一只不太稳的摇篮床。雨后的夜风从没有严严关上的舷窗空隙里钻进来，吹得后脑勺凉凉的。
那点凉意，却莫名其妙地让我觉得有点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