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岛]碧蓝的尽头

第7章 安达是个奇怪的人

安达坐在桌边,两只手捧着杯子,已经很久没动了。


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她仍然没喝,只是捧着。手指一圈一圈地摩挲着杯沿,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摆件。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换姿势。如果不是手指还在动,我大概会以为她睡着了。


「你坐着吧。」


她听见声音,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明白我说的话。


「我去外面看看。」


她猛点了点头。动作很夸张,杯子里的水纹层层泛起。


我拿了钥匙和手电筒,推门出去。


甲板上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咸味,大概是远处又在下雨了。我沿着船舷走了一圈,检查缆绳有没有松、栏杆有没有锈穿的地方。这艘船不算新,五年的风吹浪打让它身上到处都是小毛病,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今天这里疼明天那里酸,要时时刻刻留意着。


缆绳还好,系缆柱也没问题。我蹲下来看了看船侧的吃水线,船身稍微往右倾了一点,大概是储水舱的水位不平衡。这事不急,但得记着。


我站起来,手搭在栏杆上,往远处看。


海面很平。今天的浪不大,一层一层推过来,到了船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是轻轻拍一下船壳就散开了。远处的水平线模糊得很,天和海之间没有一条清楚的分界,像是有人拿湿抹布在上面抹了一把,把所有的边都擦糊了。


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很厚,但不算黑,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床单。太阳藏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亮光,分不清具体在哪个位置。海面上没有反光,整片水都是灰蓝色的,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铁板。


我看着这片海,忽然想到一件事。


安达是从这片海上漂过来的。她一个人,漂了不知道多久,蜷在一块破船板上,底下盖着帆布,旁边只有一条被海鸟啃了一半的鱼。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我昨天没问,今天也没问......感觉问了也没什么用。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我问了也只是让她再想一遍。想不起来的事,再怎么想也是白想。


但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昨天握她脚踝的触感,凉凉的,瘦瘦的,骨头硌着掌心。她的脚踝细到我的手指能圈住还多出一截,脚背上那几道划痕结了薄薄的痂,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


——要不要让她来帮忙做这些?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让她帮忙,她就有理由留在甲板上,有理由待在我旁边,有理由在这艘船上多留一段时间。我可以教她怎么检查缆绳,怎么看吃水线,怎么分辨哪边的浪会先来。她学东西大概不快,但应该能学会。她连补衣服都能学会,这些应该也不难。


可是——


我又看了一眼海面。灰蓝色的,安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让她待久一点,然后呢,她的生活就要这样继续吗,这样没问题吗?


船上的日子很无聊。每天重复差不多的事,看差不多的海,吃差不多的东西。她要是留下来,就得跟着我们一起无聊。而且船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储水舱的水、储物柜里的罐头、灶台上的煤气,每一样都是算着用的。她留下来,我们就得重新仔细地算。


我趴在栏杆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海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我懒得拨开它,就那么让它糊着。


——可是让她走,又能走去哪里?


这片海上除了我们这艘船,她还能去哪里?她连自己从哪里来的都不记得。让她走,跟让她再漂一次有什么区别。


我呼了一口气,把头发从脸上拨开。


算了。先回去吧。


我转身往舱门走。推开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妹妹的笑声,还有安达很小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安达在扫地吗?


不对,她已经扫完了。扫把靠在墙角,地上干干净净的,连角落里的灰都被扫出来了。桌子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杯子排成一排,勺子放在杯子里,方向一致。储物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搭了一块干净的抹布。


然后我看见妹妹正拉着安达往沙发那边走。


「安达姐姐,来嘛来嘛。」


「……我——」


「你坐这里。」


妹妹拍了拍沙发,自己先跳上去,盘着腿坐好,然后把萨卡班甲鱼塞进安达怀里。安达被按着肩膀坐下来,怀里抱着那只甲鱼,整个人像一根棍子伫立在沙发上。


「你抱着它,我讲故事给你听。」


「……好。」


妹妹开始讲故事了。大概是她自己编的,讲一只萨卡班甲鱼在海底遇到了会发光的章鱼,章鱼带它去看珊瑚,珊瑚上面有星星一样的小东西在闪。她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一会儿是章鱼,一会儿是珊瑚,一会儿是星星。


安达抱着甲鱼,低着头听。她的肩膀一开始是绷着的,听着听着慢慢松下来了。妹妹讲到章鱼喷墨汁的时候,还“噗”地学了一声,安达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妹妹发现了。


「安达姐姐你笑了!」


安达的耳朵立刻红了。她把脸埋进甲鱼的头顶,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没有。」


「你笑了你笑了,我看见了。」


「没有。」


「有。」


妹妹凑过去,拿手指戳了戳安达的手臂。安达缩了一下,往沙发角落里退,妹妹就跟着挪过去。两个人一个退一个追,在沙发上挤来挤去。萨卡班甲鱼被夹在中间,扁扁的脸被挤得歪到一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安达的头发已经干了,松松地垂在肩膀上,比前几天顺了很多。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她今天穿的是我给她找的那件旧衬衫,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白得像瓷。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到耳垂,像一颗熟过头的樱桃。妹妹还在戳她,她一边躲一边把甲鱼举起来挡在脸前,那个动作笨拙得很,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孩怎么办。


——她其实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一次我没有把它甩掉,就让它待在那里。她的眼睛是深色的,眼尾微微往上挑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一道很浅的弧。


她的嘴唇薄薄的,平时抿着的时候显得很安静,一旦动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她的脖子很细,后颈弯下来的时候有一条很好看的弧线,瘦得能看到底下那根骨头的轮廓。


我看向安达。她已经把萨卡班甲鱼放下了,坐在沙发边沿,手指搭在膝盖上。发现我看她,她立刻低下头,耳朵有点红。


——好吧。


我萌生了个想法。


我走进舱内。妹妹看见我,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


「姐姐!安达姐姐笑了!」


「我听见了。」


安达把甲鱼放下来,坐直身子,试图恢复刚才那副安静的样子。但耳朵还是红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达现在穿的还是妹妹那双粉色拖鞋。鞋子对她来说有点小,带子也松松垮垮的,她走路的时候总得用脚趾夹住,不然就会掉下来。前几天我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管。


毕竟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不过,要是她走路的时候摔倒了,我还得把她扶起来。想想就麻烦。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警惕,像是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怎...怎么了...岛村小姐?」


「脚。伸出来。」


她愣了一下,犹豫没有持续多久,她慢慢把脚从沙发底下伸出来。还穿着妹妹那双粉色拖鞋,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脚背上,走路的时候得靠脚趾去夹住。我伸手把拖鞋脱下来,她的脚缩了一下。


「别动。」


我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一双袜子出来。是我自己的,白色,短筒,穿久了有点松,但还算干净。又找了一双旧校鞋,底子软,鞋面矮矮的。这双鞋对我来说有点小,我一直塞在柜子最底下。


我拿着袜子和鞋走回来。安达还坐在沙发上,脚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来坐好。」


她挪了挪,坐到沙发边沿。我在她面前蹲下来,先套左脚。她的脚底板露出来——很白,白得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很干净,其他地方都是嫩得像是没怎么走过路的皮肤。脚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我把袜口撑开,从她的脚尖开始往上套。她的脚趾碰到袜子的布料,又缩了一下。


「咋了,觉得凉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没回答。我握住她的脚踝,把袜子往上拉。她的脚踝很细,细到我的手指能圈住还多出一截。


「抬脚。」


她乖乖抬了一下脚。我把袜子拉到位,然后拿起鞋,套在她脚上。鞋确实有点小,我用力塞了一下才塞进去。


「紧吗?」


「……还好。」


「骗人。」


她没有反驳。我又去处理另一只脚。右脚上有一道比较浅点的划痕,大概都是她漂在海上那段时间被什么东西刮的。我没有问,只是把袜子穿上去,把鞋也穿好。


整个过程她都没说话。我抬头的时候,发现她正盯着我看。视线碰上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把目光移开了,速度之快,我甚至怀疑她脖子会不会扭到。


「哼哼......」我发出了满意的声音。


「欸?」


「好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看了很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穿鞋。」


「你走路都不稳,摔了的话我还得扶你。多麻烦。」


安达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很紧。妹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姐姐,你对安达姐姐好好哦。」


「没。」


「骗人。」


「才没骗你。」


妹妹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安达坐在沙发上,把脚缩回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自己脚上的鞋。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点弯。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原来这样啊,她明明在笑。


我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船晃了一下。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钻进来,把桌上的抹布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妹妹又凑到安达旁边去了,这次没有戳她,只是靠着她的胳膊坐好,把甲鱼放在两个人的膝盖中间。安达没有躲开。她只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肩膀挨着妹妹的肩膀。


我坐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看着她们两个坐在沙发上。妹妹在说话,安达在听,偶尔点一下头。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作者留言

我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写这篇的时候可是很认真的,所以观众们看的时候......也要保持安达的冷静才行......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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