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冰山融化后的她
早上,我是被妹妹摇醒的。
「姐姐,外面有东西。」
妹妹这么说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可我还是觉得烦,毕竟好不容易才睡着。我把被子往头上一拉,打算装作没听见,妹妹却不肯放弃,继续推着我的肩膀。
我微微睁开眼,舷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光刚透进来一点,海面安静得像块铁板。妹妹跪在我床边,萨卡班甲鱼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推着我的肩膀。
我终于镇不住,开口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很大的东西在海上,并且在动!」
我觉得疑惑,轻轻把她的手拨开,坐起来揉了揉脸。海面上有东西在动,这本身没什么稀奇的。
可能是别的船的残骸,也可能是鱼。
比起弄清楚那是什么,我现在更想知道妹妹为什么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可是妹妹的语气不太一样,她平时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是兴奋的语气,今天却压着声音,好像怕被那个东西听见似的。
「真麻烦......她居然学会打扰姐姐睡觉了。」
我叹了一口气,套上衣服,踩着拖鞋走到舱外。
甲板上还湿着,昨天的雨积在角落里,映出一小片灰白的天。妹妹跟在我身后,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甲鱼。
海面很平。下过雨后的世界变得更加平静。
晨风也不大,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迎面而来,我避开了面部正面和它接触。转头顺着妹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就是海,灰蓝色的,往四面八方铺开,直到天边。
而在这平静的海面上。我确实看到了那个东西。
离身处的船大概两百公尺的地方,漂着一块东西。形状很规整,像鲨鱼的背鳍,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断定的,当我继续看时。那东西一头翘出水面,另一头沉在水里,看着像是一整块被浪打散的船板,或者什么建筑的残骸。颜色是淡黄的,带着一点红——好像不对,那是光。太阳刚升起来,低低地挂在海平线上,把那块东西照得发亮。
在它旁边有别的引起我注视的东西。
是昨晚的水蓝色的光点。很小,比之前看见的还要小,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是白天的缘故,一颗一颗浮在那块东西周围,像是一圈萤火虫,又像是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它们围在那不动,也没有周期性发出光芒,就那么浮着,只觉得很安静。
我盯着那些光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些东西,是什么特别的物质么,如果是的话,它到底为什么出现呢。
「姐,那是什么?」
「不知道。」
「要去看看吗?」
妹妹干脆地说出了口。让我不得不面对要不要近距离观察一下的想法。
我没有回答。手搭在栏杆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铁管。那些光点让我想起昨晚的事,但昨晚的在天上,今天的在海面。如果那真的是什么神奇的物质,它今天比昨天更近了。
——但近又怎样?
我打了个哈欠。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想动。船上有吃的,有喝的,母亲和妹妹都好好的。那块东西漂在那儿又不会跑,等它自己漂过来也行。而且万一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呢?这片海上漂着的,不全是能随便碰的。
「姐姐,怎么了?」
「哈。没事,你先回舱里。」
「为什么?」
「你去跟妈妈说一声,我出去一下。」
妹妹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抱着甲鱼跑回去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在舱门后面。
我回舱拿了绳子,一圈圈缠在腰上。又想了想,转身去船尾把系着的小艇放了下来。那艘小艇是橡皮的,充气的,平时折叠着挂在船侧,不怎么用。我扯了扯气阀,确认没漏,把它挂在起重机的绳子上。
降下船之前,我站在甲板边上,又看了一眼那些光点。它们还在,还在那块东西旁边浮着,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我把小艇放了下去。
绳子已经解开了一半,我才想起来,自己其实可以不管这件事。
......算了。
都已经放下来了。
没办法了,上吧。
我顺着绳梯爬下去,跳进小艇。海水被船身挡住,小艇里还算干。我拿起桨,慢慢往那个方向划。绳子在身后一圈圈松开,绷得不紧,刚好够我活动。
划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向前看了一眼。
那些光点比刚才更清楚了,它们的排列不是随机的。最亮的那几颗在同一个方向,连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线,指向那块东西的侧面。
「这样啊......是终点线吗?」我继续划。
靠近之后,我才看清那块东西的全貌。是一艘小船的残骸,大概只能坐两三个人的那种,船身被什么东西撞碎了,只剩下一半的壳还浮在水面上。船板翘起来的那一头,搭着一块帆布,灰扑扑的,被水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而我注意到。
帆布下面有东西。
我停下桨,小艇慢慢靠过去,撞在残骸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我伸手抓住船壳的边缘,探身往里看。
帆布盖着大半个船舱,底下鼓鼓的,看不清是什么。一股味道从帆布底下飘出来,不太好闻,像是鱼腥味混着什么腐烂的东西。
我的手向它靠近,最后忽然在帆布边上停住了。
——万一底下是死人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这片海上什么都可能漂,尸体也不是没听说过。我咽了口口水,手指攥着帆布的边角,指节发白。
要不要掀开?万一掀开之后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呢?我是不是该直接回去,当没看见?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久到小艇跟着浪晃了两三下。最后我还是没忍住,手指捏住帆布的一角,慢慢往上掀。
「噗呼!」
就在这时候,帆布底下猛地窜出一个东西。速度飞快,直直向我而来。
我吓得往后一缩,手掌从船板上滑开。
是一只海鸟。灰色的,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差点打在我脸上。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进水里,手死死抓着船壳才稳住。那只鸟从我头顶掠过去,飞远了,留下一串尖锐的叫声。
我喘了两口气,心跳快得不行,心生爱慕(怨恨)地盯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实在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有点丢脸。明明都已经在海上生活五年了,居然还会被这种东西吓到。要是妹妹在这里,肯定又要笑我。
回过头来一看。
那片帆布被我刚才那一下掀开了大半。底下没有什么吓人的情景,只有一条鱼,被啃了一半的海鱼,鱼肚子已经被掏空了,鱼鳞散在船舱底板上,被太阳晒得发亮。
那只鸟刚才就是在帆布底下吃这个。
我盯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恶心。
「......什么嘛。呆在这底下干这么阴暗的事。」
我咕了一声,松开攥着船壳的手,准备划回去。就在我刚拿起桨的瞬间......
咕噜...
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咿呀!」我猛猛地颤抖了一下,船也开始晃起来,在水面上产生一圈圈波纹。
那不是鱼。鱼不会那么大。那个动静比鱼大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了个身,带起一串水泡。我慢慢低头看向水面,小艇旁边什么也看不见,海水在阳光下是深蓝色的,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水泡还在往上冒,一串接一串,从残骸底下浮上来。
我立刻支起双手,蓄足劲握着船桨打算开溜。
「啪。」
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咿啊啊啊嗯!」
我整个人都被点燃了似的,一动不敢动。
那只手带着冰冷和湿濡,手指十分纤细,肤色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它抓得很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东西。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
紧接着,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
一个身形完好的人类从水面底下冒出来,是一个外表十分凌乱的女孩,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看着我。那张脸很瘦,很无精打采,像是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我。
我的胃一阵翻江倒海,大脑飞速运转,却控制不住内心强烈的暴动。
「啊。」
我发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下一秒,我用力往后缩。
小艇剧烈地晃了一下,那只手还没有松开。
我又往后退了一点,后背撞上船沿。疼痛从脊背传过来,但比起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已经不算什么了。
「你、你你你——」
我想说点什么。
比如你是谁。
或者你不要过来。
再不然,求你放手。
可是嘴巴像是突然忘记了该怎么使用。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我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海面开始摇晃。明明小艇已经停了下来,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
......糟糕。
按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感觉头晕目眩,全身无力。
接着,眼前一黑。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海,有船,还有一只长得很奇怪的鱼。那只鱼一直在对我说话,可我怎么也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它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
我觉得很烦,想叫它闭嘴,可我连嘴都张不开。
我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得厉害。身体也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抬起手指都要花费力气。
「......」
是人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我努力睁开眼睛。
首先看见的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接着,是一张倒过来的脸。
深蓝色的长发垂向我,苍白的脸,还有一双盯着我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
我猛地坐起来。
「咚!」
额头撞上了另一颗脑袋。
「嘶......」
「呜呜啊」
我们两个同时捂住了额头。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小艇的底部,而那个刚才从水里冒出来的女孩,正坐在我旁边。她也捂着额头,眉头皱得很紧。
......
我忽然激动起来。
「你、你——」
我往后挪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你......醒了啊。」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我愣住了。
原来会说话啊。
「那个......你刚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周遭。
小艇还在海上,那块船板也漂在不远处。
我的手腕上留着几道红印,额头也隐隐作痛。
所以,我刚才不是在做梦。
我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小艇轻轻晃了一下,撞在残骸的边缘。
「你......你是谁...如果你是人类的话,拜托回应我...」
沉默,只有水滴不断嘀嗒落入大海。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抓了抓头发,想找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你突然从水里冒出来,还抓着我的手。正常人都会被吓到吧?」
她仍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
「……对不起。」
声音小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明应该是我被吓得半死,结果现在却像是我欺负了她一样。
我看向她。
她靠在小艇边上,整个人都在发抖,长长的深色头发黏在一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的肩膀和扁扁的腹部。
她低着头,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小艇底部。
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与她四目相对,看见她那蓝色的无瑕瞳孔,此刻在向我传达着复杂的信息。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感激,也不是害怕。『会是什么?』
「……你先别动。」
我说着,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她没动,也没力气动。只是把额头抵在小艇的橡皮边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胸前因呼吸形成的浅浅起伏,像是在那底下憋了很久很久。
我这才放松下来,揉了揉脑门,不是很疼了。
我把桨收回来,绳子重新缠好,开始往回划。她蜷在小艇的另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再作声。
湿透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海面很安静,那些水蓝色的光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划得很慢。她在对面静静呼吸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