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中摇篮（3）

早晨，林间的微光总能让我感到喜悦。

露水伴随着晨光的到来从枝叶上消弭，与花草的清香及淡淡的苦涩混合，扩散到我的鼻腔。

时至夏日，就算空气比较潮湿，也不会觉得寒冷。感受过正午的烈阳，就更喜欢这带着凉意的清爽晨光。

伸伸懒腰，听着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沉睡的肌肉逐渐苏醒。检查一下“核”的融合情况……似乎还要五天。

虽然我很想立刻启程，但这容不得一点差错，稳步进行吧。

母树树荫下悬挂着两个藤网吊床，上边铺着一层由我制作的软垫。

我翻身坐起。

四百年的沉眠让我的时间感变得模糊，那恍如隔世的错乱感让我格外珍惜现在的每一种体验。

现在，住在摇篮的并非只有我自己，还得关照另一位小客人。

「爱丽丝，该起床了。」

另一个吊床上，在淡绿色的环绕中，躺着一位面孔如同妖精般精致的金发小女孩。

听到我的呼唤，她捏着被沿裹紧自己。

我走到她的床边轻轻晃动。

「唔……嗯……起来了……zzz……」

这两天她也真的是放松下来了！

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还能赖床。

现在也没有必要让她爬起来，就让她继续睡吧，能在这种情况下睡到自然苏醒，那该是多么奢侈啊。

我索性靠着母树坐下，看着光线透过树叶的轨迹，感受空气中晃动着的绿色荫凉。

和爱丽丝定下约定后的这三天，她也变聪明了许多。

每当我试探外界的情报，她都会借此来和我讨价还价。

我不仅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反而跟她讲解了不少小岛上的稀有植物。

不过母树因为我的梦境而影响了岛上的植物生长，许多变异的植物我也不认识……

说起来，以前总是艾尔文和希尔教我各种知识，现在让我去教导别人，感觉还不错。

听说希尔还在爱丽丝的学校挂名了荣誉教授，等见到她之后我也去试试吧？

……

真的是……和平呐……

世界竟然合为一体，似乎连魔族都被允许在天空花冠生活。

虽然爱丽丝的地位可能还不足以看到事实，但这表面的和平，也比我们当时要好上太多。

艾尔文期望打破各族的隔阂，期望各族能和平共处，虽然她这愿望中夹杂着对异族女性的不纯动机。

我所期望的天空……原因单纯只是我来自那里……

这些宏大而空洞的愿望……

希尔确实做到了，那个天空城……

她一个人背负了我和艾尔文的死亡。

如果当时救下了艾尔文，我也像现在一样活了下来，那该……

……

……

……唔，似乎是在树下睡着了，夏天唯有早晨和夜晚比较舒适。

太阳高悬时，气温、森林的湿气都令人难以忍受。

不过身体还没有出汗，似乎并非热醒……

有什么在戳我的脸颊，我猛地睁开眼，同时精准地抓住那个对我胡作非为的手指。

「呀！」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不安分的小女孩正在努力地挣脱。

我顺势将她拉到怀里。

「呵，趁我睡觉想对我动手吗，淘气鬼。」

「呃，放开我啦，好热……」

爱丽丝害羞地扭动着身体。

说得也是，两个人贴在一起，瞬间就感到了夏日的洗礼。

我放开双手，她跟兔子一样迅速地跳开，然后跑到树的另一侧。

「饿吗，要吃午饭吗？」

「不想！」

「那可不行，小孩子就要好好吃饭，否则胸前可永远都会空空荡荡的哦。」

「唔……要你管！」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她警惕地挪了挪身位，不过还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

她似乎也没有真的生气，以前除了艾尔文和蕾莉希尔，知道我原貌的人，他们的畏惧、排斥、厌恶，我都感受过。

而爱丽丝，就算恐吓过她，当着她面杀了她的同族，现在从她身上并没有感到对我的厌恶与排斥。

时代变了吗？还是小孩子的接受能力强？是因为浮空城的教育环境？或者是爱丽丝比较特别？

「我也算是个怪物吧，你竟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

难道真的是我与时代脱节了吗？

「嗯……感觉不到诶，虽然莉娅每次说得很吓人，但也没有真的那么做吧。」

「还没发生到自己身上就不以为意吗？」

「但莉娅就算说惩罚我，每次都是摸摸头就结束了吧？」

唔，我立刻就把手从她头上拿开。

「而且学校的老师们比起莉娅要严厉太多了……」

「首先要纠正一点，放纵并非是对你的爱，而严厉往往是真正的关心。我并非你的亲人，也不是你的老师，没有义务去教育你。你应该感谢你的老师，而不是拿来和我比较。」

「看吧，就算我说些奉承的话，莉娅也不会高兴，反而每次都会说教。」

是奉承吗！亏我还想认真纠正她的心态，这个小孩子真是狡猾。

「而且，就算说怪物，威严什么的……之前看莉娅哭得那么伤心，很难有这种实感呢。」

提起艾尔文，我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僵住，我并没有接她的话。

沉默在树荫下蔓延。

「那……虽然很失礼，当时莉娅面前的是谁呢？」

明明知道我对艾尔文的情感，还要揭我的伤口吗……

算了，她不知道艾尔文对我的意义。

要讲吗，知道这些后，就不可能再放任她回到人类世界，就算是为了她好……

「确实非常失礼，唯独这件事，唯独她们，如果告诉你，你就绝对无法回归正常的生活，就算这样，你也想知道吗？」

「呃……那还是，算了吧。」

或许等见到希尔后，我就会和她撇清关系吧。

虽然现在我也想找人畅谈自己的故事，倾诉我的悲伤。

但是，把爱丽丝卷进我们的漩涡里，她的未来一定会偏离她原本的希望。

我略显粗暴地揉了揉她的头。

「哎，好奇并非坏事，但学会控制好奇却是件难事。」

「嗯……对不起……」

爱丽丝很干脆地道歉了。

不过她看上去不像放弃了的样子……

「比起这个，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吗？」

「以后？我希望莉娅能早点带我出去，我想回家。」

「嘛，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现在无法离开摇篮……不过我说的“以后”并不是指这段时间，而是你未来打算做什么，或者说梦想是什么。」

「未来……」

爱丽丝一脸的犹豫，不知道是对我的戒备，还是对诉说自己梦想感到羞耻。

谁都会有想回避的问题。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我也不打算追问，不过是为了岔开刚刚的话题罢了。

「不想说也无所谓。」

「也不是这样啦……」

脸颊泛红，看来只是耻于人说啊。

小孩子总是对遥远的未来有所憧憬，但又自顾自地害怕梦想得不到认可。

「那就说说看嘛，放心吧，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可不会对年轻人的梦想指指点点。」

「嗯，那说好了哦，我以后，嗯……如果能在花冠综合学园取得学位证明，我想加入天空花冠的魔导研究所当研究员。」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研究员……类似以前魔法学者那样的人吗？像是希尔曾经那样？

「说好不笑的！呜呜，怎么能这样，呜呜呜，我什么也不会再说了！」

其实也没好笑到这种程度，但这时候笑出来可能会看到爱丽丝更多的表情。

「抱歉抱歉，我不是嘲笑你，小孩子嘛，想成为魔法师倒是正常，但公爵女儿，却想去做这种事！」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想当天空花冠的研究员，说不定比我去争取爵位继承权还难呢。」

「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才是不成熟的证明啊。但你放弃在祖国安逸的生活，不远万里前往天空花冠学习……你没有糟践自己的梦想呢，我很喜欢。」

我的认可让她安静下来，我用指尖轻轻缠绕着她柔润的发丝。

魔法是个高深艰涩的学问。

魔法的学习门槛本身就很高，更别说是研究和发展了。

所以贵族研究魔法并不是件稀奇的事，不过大部分贵族还是更倾向于资助自己中意的魔法师。

毕竟除了真正热爱魔法的人，拥有金钱和权力的他们怎么会想去做这样枯燥困难的研究呢？

「……」

「别生气了嘛。」

「唔，没在生气啦。」

耳根都红了，要是艾尔文还在，这种可爱的小女孩一定会被她三言两语就拐跑吧。

……

算了，要先给爱丽丝准备食物。

「来吃饭吧，每天最少也要吃一顿才算健康啊。」

「不要啊，莉娅总是从树干里抽出来那种黏糊糊的透明东西喂我，恶心……」

「竟敢说恶心？这可是为了让你营养充足，从母树中提炼的精华，你竟然觉得恶心？」

「话是这么说啦，但看上去……」

「既然你敢这么说，哼哼……」

母树的一部分树皮逐渐变成透明的胶体，提取爱丽丝所需要的营养物质。

我手里拿着那一团令人作呕但新鲜且美味的午饭，慢慢地靠近爱丽丝。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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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轻拂藤条，发出沙沙轻响，淡淡的花香萦绕着这片土地。林中在夜晚盛开的花也有很多，这种清雅而幽远的香气与日间不同。

当我苏醒时，摇篮的荧光全部舒展开来。

可能是复苏后第一次在午夜醒来，这种新鲜感让我努力驱散了睡意。

起身环顾四周，除了摇篮的荧光，整个森林都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

前几天我根本没有心情去感受摇篮为我准备的这幅景色，今天总算是能稍微体会到摇篮夜晚的雅致。

趁这时候去恶作剧也不错，在爱丽丝脸上涂些黑墨吧。

……

！！！

「爱丽丝？」

不在！床上没有爱丽丝的身影。

我在瞬间连接上了母树的知觉……

没有，没有，没有，岛上、湖里、地下、树上、整个摇篮都没有她的身影！

「爱丽丝！爱丽丝你在哪！？」

四周没有回应，我也知道不会有回应。

她逃跑了吗，害怕我而逃离？

不，她不会……应该不会……

但她的确已经离开这片区域。

除了蝼蚁蝇虫外，森林里的生物不会想靠近摇篮。

就算我不想接受。

爱丽丝她，确实是自己游了出去。

为什么？这几天的乖巧全是演技吗？我到底哪一步做错了？

我无法理解，如果是她自己离开了摇篮，我连为她收尸的义务都没有，甚至会厌恶她这几天的虚伪。

我虽然不是人类，但我也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了二十多个年头。

她这样的行为太矛盾了，不可能是自愿离开摇篮的吧？

我忽略了什么？

呼，深吸一口气，再冷静想想。

……「嗯？这个味道……」

？！！！

该死，醒来那瞬间就应该发现的！

这股平时不存在的香味！

雪藤花！

雪藤花是食肉植物，也被叫做夜游花。

白昼蛰伏，于夜间绽放巨大的灰白花朵，根系滋养周围的蕨类作为伪装，将那致命的淡灰藤蔓藏匿于叶片之下。

它的花香可以迷惑沉睡中的生物，将其引诱至藤蔓的范围。

如果吸入的量足够产生迷惑效果，靠身体的自然代谢来解除迷惑需要至少半天时间。

它的藤蔓遍布倒刺，当猎物移动到其身边触碰到那些藤蔓时，藤蔓会迅速反应，缠绕住猎物身体，并且注入麻痹毒素。

消除迷惑效果的解药很简单就可以获取，那就是它藤蔓分泌的麻痹毒素，仅需要吞服小半勺的量，就可以迅速解除迷惑状态。

恶劣的植物。

如果被它捕获，上一秒还在甜美的梦境中，下一秒就会完全清醒，无法动弹，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丝一丝地消化殆尽。

麻痹毒素会屏蔽肉体的痛苦，这可能是雪藤花最后的仁慈吧。

我在以往的旅行中对这个身体做了各类抗性改造，雪藤花和数十种它的亚种散发的香气早已对我无效。

太大意了，已经至少十年没有受过毒的威胁了。

我以为在摇篮就会有绝对的安全，但……

是我的失误，是我打破的约定，是我没保护好她，我甚至还在怀疑她离开的动机。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要选择最轻松的方式吗？然后再靠自我厌恶来安慰自己。

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现在的我无法离开这片……

我……

如果是艾尔文的话，一定会直接冲出去吧，她为了女人而冲动可不止一次两次。

如果是希尔……

不，如果是希尔，她根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

……

不能骗自己！

我有能力去救她，我应该去，我不讨厌爱丽丝，我不能背弃和她之间的约定。

现在不去以后一定会睡不好觉的，我……

不……就算有一万个去救她的理由，我也不能去。

如果希尔恨我，如果我的死可以让希尔开心、可以让希尔放下过去，我会欣然赴死。可现在我连希尔都还没见到，我不能为了爱丽丝去冒险。

中断“核”的融合，就算再接上，那一小点的偏差就可能让我失去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

哎，嘴上满口说教的话，自己面临选择的时候还不如爱丽丝。

离开了艾尔文和希尔后，我变得这么脆弱了吗？

……

「啧……」

我放弃了思考。

解构肉体，退化为最原始的黏液形态，剔除所有冗余器官，增加肌肉组织还有嗅觉感受，能量由我的核心来提供。

这种黏液生物结构原始而高效，虽然也是由多细胞构成，但宏观上更类似于单细胞生物的放大。

人的身体逐渐融化，回归“无”的本质，再经由“核”来定义新的形态。

走了，顺着香味的方向，越过环形湖，步入黑暗……

……

痛痛痛痛痛！

并非物质层面的痛苦。

我和“核”还没完全融合。

离开摇篮后，我那残损的“核”根本无法负担躯体的运行。

杂乱的信息彻底撕裂了我的灵魂，肌肉的每一次活动都在蹂躏我的意识，如果不是已经简化到极致的躯体，我一瞬间就会被这种极端的痛苦吞噬掉。

虽然我根本读不懂那些无序、混乱、意义不明的信息，但仅存的一丝意识勉强依靠着本能去处理那些最基础的运行。

动了！机械般重复的运动让我迅速前行。

希望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