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食堂里的第一顿饭
手癣好了之后,晓诗把注意力从義乐的手转移到了義乐的胃。
准确地说,是義乐长期不好好吃饭这件事。
義乐有一个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觉得头疼的习惯——她不吃早饭。
不是偶尔不吃,是几乎每天都不吃。早上起床铃响之后,她会在床上赖到最后一分钟,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出宿舍,踩着早读的铃声跑进教室。根本没有时间去食堂。
午饭也好不到哪里去。食堂的饭菜她嫌油大,每次就打二两白米饭和一份水煮青菜,三两口扒完就走。晚饭更随便,有时候一个面包就打发了,有时候连面包都不吃,直接回教室写作业。
義乐瘦,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情。一米六五的个子,体重不到九十斤,校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锁骨突出两道明显的线条,后背的肩胛骨像两片翅膀一样凸出来。
晓诗早就注意到了。
但她一直没有说,因为她知道義乐这个人——你越说她越不听,你逼她她反而会往后退。義乐就像一只猫,你不能硬拽,你得等她自己走过来。
但等了一个多月,義乐没有走过来,反而越来越瘦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義乐又端着二两白米饭和一份水煮青菜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低着头慢慢扒饭。青菜已经凉了,米饭也硬了,但她无所谓,反正她也吃不出什么味道。
她吃饭的时候习惯先把所有东西都拌在一起,然后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好像吞咽这件事本身需要很大的力气。
晓诗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義乐抬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晓诗平时都是在教学楼旁边的那个小食堂吃的,那里人少,饭菜也清淡一些,很少来这个大食堂。
“你怎么来这边了?”義乐问。
“换换口味。”晓诗说,把餐盘放在桌上。
義乐看了一眼晓诗的餐盘——一碗米饭,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紫菜汤。荤素搭配,颜色好看,一看就是认真打的饭。
再看看自己的——白米饭配白水煮青菜,整个餐盘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雪。
“你就吃这个?”晓诗看着她餐盘里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
“嗯,不饿。”
“你每天早上都不吃早饭,中午就吃这个,你身体受得了吗?”
“习惯了。”
晓诗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義乐的餐盘里。
義乐愣了一下。“你干嘛?”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你那个分量不是正好吗——”
“今天不太有胃口。”晓诗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義乐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晓诗。晓诗已经低下头吃自己的饭了,好像刚才那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
義乐犹豫了一下,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糖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酸甜的,带着肉香。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排骨了,不是吃不起,是懒得去打。食堂的肉菜窗口总是排很长的队,她嫌麻烦。
“好吃吗?”晓诗问,没有抬头。
“嗯。”
“那就多吃点。”晓诗又夹了一块排骨过来,这次是两块。
“你不是说吃不完吗?”義乐看着自己餐盘里越来越多的排骨,有点哭笑不得。
“确实吃不完。”
義乐看了看晓诗的餐盘——糖醋排骨已经少了将近一半,而晓诗自己的米饭几乎没动。
她忽然明白了。
晓诗不是吃不完,是专门给她打的。
義乐低下头,默默地吃完了那些排骨。一块,两块,三块……一共五块。她数得很清楚,因为她想记住这个数字。
吃完饭之后,晓诗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给你。”她把东西放在義乐面前。
“我刚吃完饭——”
“这是明天的早饭。”晓诗说,“你每天早上不吃东西,上午第三节课就开始胃疼,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義乐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胃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晓诗说得对。她确实每天第三节课左右胃就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一直忍着,忍到中午吃点东西就好了。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第三节课开始就会不自觉地按着胃,”晓诗说,“你以为你用手挡着我就不看到了?你按胃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呼吸会变浅,有时候还会咬嘴唇。義乐,你所有的难受都写在脸上,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義乐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细微的、下意识的动作,晓诗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她又开始说不出话了。
“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晓诗站起来,端起餐盘,“如果你再不吃,我就每天买好早饭带到教室,看着你吃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義乐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威胁,而是承诺。
我会做的,我一定会做的。
義乐看着晓诗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的背影,校服背后印着“城西中学”四个字,马尾辫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那个面包和牛奶放进书包里,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好了不会压坏。
第二天早上,義乐破天荒地提前了二十分钟起床。
室友们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拎着书包出了宿舍。十月的早晨已经有凉意了,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学生在排队。義乐站在队伍里,看着窗口上面的菜单牌子,有点茫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来过食堂了,甚至不知道早饭有什么。
她最后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完。
包子皮有点厚,肉馅有点咸,豆浆不够甜。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
吃完之后她站起来,觉得胃里暖暖的,有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好好吃早饭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
到教室的时候,晓诗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的桌上放着水杯和课本,看到義乐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早饭了吗?”晓诗问。
“吃了。包子,豆浆。”
晓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義乐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好像不想让義乐看到自己在笑。
義乐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放在桌上。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食堂阿姨找零的时候顺手给的,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放在晓诗的桌面上。
“给你。”
晓诗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義乐。
“为什么给我?”
“不为什么。”義乐翻开课本,假装在看第一课的文章,“就是想给。”
晓诗拿起那颗糖,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甜吗?”義乐问。
“嗯。”晓诗说,“橘子味的。”
然后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橘子,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谢谢”。
義乐看到了,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慢慢融化。
从那之后,義乐开始试着每天吃早饭。
不是每次都成功——有时候她还是会赖床,有时候食堂的队伍太长她不想等。但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吃上一点东西,一个包子、一个鸡蛋、一杯豆浆,或者晓诗前一天给她准备的面包和牛奶。
晓诗没有再提过“看着你吃完”这件事,但義乐知道晓诗一直在关注她。
因为每次她吃了早饭,晓诗那天的心情就会好一点,说话的语气会轻快一些,甚至会在课间的时候哼歌。而如果她没吃,晓诗就会变得沉默,眉头微微皱着,虽然不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義乐觉得难受。
她不想看到晓诗皱眉。
所以她在手机上设了一个闹钟,每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一响就起床。一开始很痛苦,闹钟响的时候她恨不得把手机关机扔到床底下。但坚持了两周之后,生物钟慢慢调整过来了,到点就自然醒了,甚至比闹钟还早。
有一天早上,義乐在食堂遇到了晓诗。
晓诗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看到義乐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食堂了?”两个人同时问对方。
然后同时笑了。
“我每天都来食堂吃早饭啊。”晓诗说。
“我也是最近开始的。”
“因为我说了你才开始的?”
義乐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嗯。”
晓诗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義乐,”晓诗说,“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
“我不是为了你。”義乐说,“我是为了……不让你担心。”
话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两句话好像没什么区别。晓诗显然也意识到了,因为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那你就别让我担心。”晓诗说。
“好。”
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照得金黄金黄的。義乐的餐盘里是一个鸡蛋、一个花卷和一杯小米粥;晓诗的餐盘里是一碗馄饨和一个苹果。
“你吃馄饨?”
“嗯,这家的馄饨不错,皮薄馅大。”
義乐探头看了看晓诗的碗,馄饨在汤里浮浮沉沉的,飘着几片紫菜和虾皮,闻起来很香。
“要不要尝一个?”晓诗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递到義乐面前。
義乐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馄饨皮确实很薄,肉馅鲜嫩,汤的鲜味渗进去了,好吃。
“好吃吧?”晓诗看着她的表情,语气里有一点得意。
“嗯。”義乐点点头,“明天我也吃馄饨。”
“那我明天吃包子。”
“为什么?”
“换着吃啊,”晓诗说,“这样可以尝到两种口味。”
義乐听懂了——晓诗的意思是,以后每天早上都一起吃饭。
她没有说“我们以后每天都一起吃饭吧”,因为那样太正式了,太像一个邀请了,太像一个需要对方回应的承诺。她只是说“换着吃啊”,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義乐听懂了。
“好。”她说。
然后低下头喝粥,小米粥熬得很稠,入口即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想,这大概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粥。
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喝,而是因为对面坐着一个人,一边吃馄饨一边低头看手机上的漫画,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