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本子里的颜文字
十一月的第一周,班主任王老师做了一个让全班怨声载道的决定——重新排座位,并且实施“课堂纪律强化月”,重点整治上课讲话的问题。
起因是上周的英语公开课上,后排的几个男生在老师提问的时候公然接话茬,声音大得连听课的教导主任都皱了眉头。王老师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在周一的班会上宣布了新政策:全班座位大洗牌,把爱说话的拆开,把爱睡觉的调到前排,并且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上课讲话被抓住的,罚抄课文三遍。
新座位表贴出来的时候,全班炸了锅。
義乐和晓诗被拆开了。
義乐被调到了靠墙的第二排,跟一个叫周明的男生坐。周明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成绩不错,但话特别多,跟谁坐都能聊起来。晓诗被调到了靠窗的第五排,跟一个叫陈雨桐的女生坐。陈雨桐是晓诗的朋友,两个人关系还不错,但晓诗显然不太高兴。
義乐看到座位表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跟晓诗做同桌才两个月,但她已经习惯了右手边有晓诗的存在。习惯了上课时胳膊肘偶尔碰到的触感,习惯了低头写笔记时晓诗歪过头来看的视线,习惯了抽屉里突然多出来的薄荷糖和牛奶。
现在这些都没了。
她转过头看晓诗,晓诗正盯着座位表,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得很紧。
義乐知道她不高兴了。
因为晓诗不高兴的时候不会皱眉、不会嘟嘴、不会说“我生气了”。她只会变得更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把所有的不高兴都藏在攥衣角的手指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大家开始搬座位。教室里乱成一团,桌子椅子在地上拖来拖去,发出刺耳的声响,粉笔灰被扬起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義乐搬着自己的桌子往第二排挪,路过晓诗身边的时候,晓诗正在收拾抽屉里的东西。她的抽屉很整齐,课本按科目分类放好,文具盒在最上面,旁边放着一本速写本。
義乐停下来,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嘈杂的人群,又把话咽回去了。
“晚上再说。”她小声说。
晓诗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晚自习的时候,義乐坐在第二排,右手边变成了周明。周明确实话多,刚坐下来就开始跟義乐聊天,问她家住哪里、平时喜欢干什么、看没看最近那部很火的动画片。
義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注意力一直在身后——晓诗坐在第五排,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晓诗在某个方向。
她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做了两道选择题之后,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不了。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右偏——以前那里有晓诗,现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过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
做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后背。
她转过头,看到地上有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在干嘛?——晓诗”
義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回头看了一眼第五排的方向,晓诗正低着头写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義乐看到她握笔的姿势不太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義乐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在做数学卷子。你呢?——義乐”
她把纸条折好,趁周明不注意的时候,轻轻扔向身后。
纸条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了第五排和第四排之间的过道上。晓诗等了一下,然后假装弯腰捡东西,把纸条捡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飞回来了。
“我在看英语。但看不进去。——晓诗”
“为什么看不进去?——義乐”
“因为你不坐在旁边。——晓诗”
義乐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她咬了咬嘴唇,写道:
“我也看不进去。数学卷子做了二十分钟,只做了两道选择题。——義乐”
“那我们这样传纸条算不算上课讲话?——晓诗”
“应该不算吧?我们又没有发出声音。——義乐”
“那就好。那我们就用这个聊天吧。——晓诗”
“好。——義乐”
从那天开始,義乐和晓诗建立了一个秘密的通讯系统——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晓诗提供的,是她速写本后面多余的几页空白纸,她用美工刀裁下来,订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面她用彩笔画了一颗橘子——因为義乐给她吃过橘子味的糖——旁边写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Y.L. & X.S.
每天上课的时候,这个本子就在義乐和晓诗之间来回传递。
传递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时候是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直接扔过去,有时候是假装掉东西弯腰捡起来的时候递过去,有时候是让中间的同学帮忙传——当然,中间的同学并不知道她们在传什么,以为只是普通的借橡皮之类的。
本子里的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时候是吐槽老师:
“数学老师今天的衬衫好丑,像桌布。——晓诗”
“我看到了,还是紫色的。谁给他买的?——義乐”
“可能是师母吧。师母的眼光一直很迷。——晓诗”
“你这样说师母好吗?——義乐”
“我说的是事实。上次家长会师母穿了一条豹纹裙子。——晓诗”
“……当我没说。——義乐”
有时候是分享零食:
“我口袋里有一颗大白兔奶糖,你要不要?——義乐”
“要!扔过来!——晓诗”
“你小声点!老师在看你!——義乐”
“对不起太激动了……快扔!——晓诗”
義乐趁语文老师回头写板书的时候,把大白兔奶糖扔向身后。糖精准地落在了晓诗的桌上,晓诗飞快地用手盖住,塞进了抽屉里。
过了一会儿,本子传回来了:
“收到了!谢谢你!(◍•ᴗ•◍)❤——晓诗”
義乐看着那个用颜文字画出来的笑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客气。甜吗?——義乐”
“甜!比上次那颗还甜!是不是同一个牌子的?——晓诗”
“嗯,我特地看了包装,就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种。——義乐”
“你还记得我说过好吃?——晓诗”
“记得。你说‘这个牌子的奶糖奶味很浓,不像别的牌子都是糖精味’。原话。——義乐”
本子那边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五分钟,才传回来。
这次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歪,好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義乐,你真的很讨厌。你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你这样我会越来越喜欢你的。——晓诗”
義乐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耳朵瞬间烧起来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重新打开。
她在下面写道:
“因为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得。这不是我能控制的。——義乐”
她写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本子合上,扔给了身后的同学,假装那是一个需要传给别人看的普通本子。
本子传回来的时候,打开的那一页上多了好几个颜文字。
“(⁄ ⁄>⁄ ▽⁄<⁄ ⁄) 你这样说话犯规。——晓诗”
“什么犯规?我说的是实话。——義乐”
“实话更犯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可爱!——晓诗”
“我哪里可爱了?——義乐”
“你哪里都可爱。你写字的样子可爱,吃饭的样子可爱,发呆的样子可爱,连打瞌睡的样子都可爱。你就是一只行走的可爱集合体。——晓诗”
義乐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到不能见人的程度了。她把本子扣在桌面上,趴在桌上假装休息,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给自己降温。
周明在旁边推了推她。“你没事吧?”
“没事,有点困。”義乐闷闷地说。
“要不要我给你讲个笑话提神?”
“不用,谢谢。”
她不想听笑话。她只想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但降不下来。
因为晓诗说的那些话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烧着,烧得她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本子里最多的内容,其实是那些可爱的颜文字。
晓诗是个颜文字大师,她能用键盘上有限的符号组合出各种各样的表情。義乐每次打开本子,都像在拆一份礼物——你永远不知道这次会看到什么样的颜文字。
有时候是开心的:
“(ノ◕ヮ◕)ノ*:・゚✧”
有时候是委屈的:
“(。•́︿•̀。)”
有时候是撒娇的:
“(´•̥ ̯ •̥`)”
有时候是害羞的:
“(⁄ ⁄•⁄ω⁄•⁄ ⁄)”
有时候是犯困的:
“(。-ω-)zzz”
有时候是生气的:
“(╯°□°)╯︵┻━┻”
義乐每次看到这些颜文字,都会不自觉地笑出来。她觉得晓诗就像一个藏在符号后面的小人,做着各种可爱的表情,跟她说话。
她也开始学着用颜文字回复。
一开始她不太会,每次都问晓诗“这个表情怎么打”。晓诗就手把手地教她——冒号是眼睛,括号是脸,中间加上各种符号来代表嘴巴和表情。
義乐学得很快,没过几天她就能熟练地使用好几种颜文字了。
她最喜欢用的是这个:
“(。♥‿♥。)”
晓诗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她说因为那个心形符号很像你画给我的那颗橘子。
晓诗看了之后,在本子上画了一颗更大的橘子,旁边写着:
“(◕‿◕✿) 这颗橘子送你。”
義乐把那页纸小心地撕下来,夹在了英语课本里。
和前面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有一次,本子里出现了一个特别的颜文字。
那天下着小雨,教室里阴冷阴冷的,義乐穿少了,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冷得直哆嗦。她缩着肩膀,手指冰凉,握笔都有点费劲。
本子传过来的时候,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你是不是很冷?我看到你在发抖。——晓诗”
“还好,就是有点凉。——義乐”
“你穿太少了。明天多穿点。——晓诗”
“知道了。——義乐”
“你现在要不要我的外套?——晓诗”
“不用,你也会冷的。——義乐”
“我不冷。我穿得多。——晓诗”
“真的不用。——義乐”
本子又传回来了。这次晓诗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颜文字:
“(。•́︿•̀。)”
委屈的表情。
義乐看着那个委屈的小脸,心软了。
她写道:
“好吧,如果你真的不冷的话,借我一下。谢谢。——義乐”
过了大概三十秒,一件校服外套从后面递了过来,搭在她的椅背上。
義乐拿起外套,外套上还有晓诗的体温,暖暖的,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她把外套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缩进去,被温暖包裹着。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好暖。谢谢。ヽ(●´ε`●)ノ——義乐”
“不客气!你终于学会用颜文字了!我好开心!ヽ(✿゚▽゚)ノ——晓诗”
義乐看着那个开心的颜文字,仿佛能看到晓诗坐在第五排,对着本子露出笑脸的样子。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手指不冷了。
心里也暖暖的。
那个小本子很快就用完了。
四十多页纸,不到三个星期就写满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有对话,有吐槽,有颜文字,有小涂鸦——晓诗会在页角画一些小图案,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颗星星,有时候是一只趴在月亮上的猫。
最后一页,晓诗写了一行大大的字:
“这是我们的第一本。以后还会有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写到我们毕业。——晓诗”
然后在旁边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小人头上写着“Y”,矮的小人头上写着“X”。
两个小人之间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義乐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写:
“好。写到毕业。——義乐”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写到毕业之后也可以。——義乐”
本子传回来的时候,晓诗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
“一言为定!(◕ᴗ◕✿)”
義乐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最里层的拉链袋里,和那些纸条、那颗橘子的涂鸦放在一起。
她想,等毕业的时候,她们大概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本子。
每一本都装满了上课时偷偷传递的话语、颜文字、小涂鸦,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字里行间的喜欢。
那些本子会是她们的日记,是她和晓诗之间最秘密的、最珍贵的宝物。
她已经开始期待第二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