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味汽水

第10章 两杯奶茶

十二月二十八日,期末考试第一天。


義乐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比闹钟早了十分钟。她躺了一会儿,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语文作文的题目、元素周期表、物理公式,还有晓诗昨天发烧时红红的脸颊。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毕,背着书包出了门。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在晓诗的宿舍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她从书包里拿出一袋东西——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挂在门把手上。袋子里还塞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早饭。吃完再吃药。——義乐”


便签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圆圆的,带着一圈光芒。她画画不好,那个太阳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画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太阳,犹豫了一下,又拿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太阳画得不好看,别笑。”


然后她转身下楼,去考场。


考场上,義乐坐在第二考场的最后一排。晓诗在第五排,隔了七八个座位。她看到晓诗的时候,晓诗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语文课本,嘴唇微微动着,在默背古诗词。


她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脸颊不红了,恢复了平时的白皙,带着一点点健康的粉色。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朵。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暖暖的。


義乐看了她几秒,低下头翻开自己的课本。


第一场是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義乐照例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目。题目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温暖”的文字,要求写一篇记叙文。


温暖。


義乐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太多太杂了——晓诗给她涂药膏时低头的侧脸、晚自习后牵手的路灯下、体考时那瓶翻墙买来的豆奶、昨天夜里被握了一整夜的手。她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最后她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那颗姜糖。


她写了一个故事:一个人在寒冷的冬夜里照顾生病的朋友,离开的时候在床头放了一颗姜糖,糖纸上随手写了一个“暖”字。她写那个“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收到糖的人把它当作最珍贵的东西收了起来。


她在作文的结尾写道:“后来我才明白,温暖不是太阳,不是火炉,不是任何发热的东西。温暖是有人记得你,有人在意你,有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你身边。哪怕她留下的只是一颗糖,一张糖纸,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写得还行。不是那种技巧多好的作文,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考试结束后,義乐在走廊上等晓诗。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唉声叹气,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解压。義乐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正要给晓诗发消息,就看到晓诗从考场里出来了。


晓诗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是翘着的,但眉毛是皱着的,好像在憋着什么话要说。


“考得怎么样?”两个人同时问对方。


“还行。”義乐说。


“我作文写砸了。”晓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


“怎么了?”


“我写的是昨天晚上的事,写得太长了,差点没写完。最后一段只有两句话,肯定扣分。”


“写了什么内容?”


“写了一个人生病了,另一个人从四楼跑下来陪了一夜。”晓诗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好像不太想让旁边的人听到,“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老师说还有十分钟,我慌了,就写了两句话。”


“哪两句?”


晓诗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十二月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就这两句。”


義乐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晓诗顿了一下,“因为让那个人担心了。生病了不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让那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腰酸背痛的。不应该说对不起吗?”


義乐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你作文里那个生病的人,最后有没有喝到那杯放在床头的水?”她问。


“喝到了。”晓诗说,“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那就够了。”義乐说,“不需要说对不起。那个人不需要你说对不起。”


晓诗看着她,没有说话。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了,只剩下她们两个还站在那里。


“走吧,去吃饭。”義乐拉了拉她的袖子,“下午还要考物理化学呢。”


“嗯。”


中午她们去了食堂。義乐打了两份饭——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晓诗。晓诗看着餐盘里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抬头看了義乐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中午想吃这些?”


“你平时不就吃这些吗?”義乐坐下来,拿起筷子,“你番茄炒蛋只吃蛋不吃番茄,每次都是把蛋挑完了番茄剩在盘子里。糖醋排骨你只吃小排,大排你不喜欢,因为骨头太大不好啃。”


晓诗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不也是吗。”義乐低头吃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回宿舍休息了,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还坐在角落里。窗户外面有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很慢的歌。


“義乐。”晓诗忽然开口。


“嗯?”


“你早上在我宿舍门口放的包子,我吃了。豆浆也喝了。”


“嗯。”


“那个太阳画得好丑。”


義乐的筷子顿了一下。“……我说了别笑。”


“我没有笑。”晓诗说,但義乐听到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个太阳真的画得很丑,圆不圆方不方的,光芒还长短不一,像一只被踩扁的海星。”


“林晓诗,你够了啊。”


“不过,”晓诗的语气忽然软下来,“我很喜欢。”


義乐抬起头,看着晓诗。晓诗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用筷子戳碗里的一块排骨,耳朵尖红红的。


“因为是你画的。”晓诗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扫帚声盖过去。


義乐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接话。但她觉得今天的番茄炒蛋特别好吃,糖醋排骨也特别好吃,连食堂里那股油腻腻的味道都变得好闻了。


下午考物理和化学。義乐的强项是化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就有底了——都是复习过的内容,配平题也不难,元素周期表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她做得很快,做完之后还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粗心大意的地方。


物理稍微难一点,有一道电学的计算题她想了很久,但最后还是做出来了。


考完之后她走出考场,晓诗已经在门口等了。晓诗的表情比上午好多了,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看起来考得不错。


“怎么样?”義乐问。


“化学还行,配平题全做出来了。多亏你中午帮我过了一遍。”晓诗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做的答案是12欧姆,你呢?”


“我也是12欧姆。”


“那就对了!”晓诗拍了拍手,开心得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果,“我本来想写8欧姆的,后来想起你说的‘先看功率限制再看电阻’,又算了一遍,果然是12。”


義乐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你请我喝奶茶。”


“为什么是我请你?上次说好你请我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你考得好,应该你请。”


“这是什么逻辑……”晓诗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是翘着的。“好吧好吧,我请你。走。”


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叫“茶言茶语”,开在文具店旁边,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桌椅,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留言:“中考加油”、“希望他能看到这张便利贴”、“今天的奶茶很好喝,但一个人喝有点寂寞”。


店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吉他伴奏,女声缓缓地唱着,旋律像冬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


“两位想喝什么?”店员问。


曉诗仰着头看菜单,目光在几十种奶茶的名字之间跳来跳去。


“一杯招牌奶茶,加珍珠,七分糖,少冰。”她说完之后转头看義乐,“你呢?”


“和你一样。”


“你不是喜欢椰果吗?”


“今天想喝珍珠。”


“哦。”晓诗没有多想,转头对店员说,“两杯招牌奶茶,一杯加珍珠,一杯也加珍珠,都是七分糖少冰。”


“好嘞。”


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亮斑。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義乐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


晓诗看到了,也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画在義乐那个笑脸的旁边。两个笑脸挨在一起,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


“你画得比我的好看。”義乐看着晓诗画的笑脸——圆圆的,整齐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脸颊上还点了两个小红点当酒窝。


“那当然,我是画画的。”


“那你帮我把我那个改好看一点。”


“不要。你那个丑丑的才可爱。”晓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调皮的意味。


奶茶端上来了。两杯一模一样的——招牌奶茶,加珍珠,七分糖,少冰。杯壁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晶莹剔透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宝石。


晓诗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她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珍珠太多了,一口吸了好几颗。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表情满足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好喝吗?”義乐问。


“好喝!珍珠好Q,茶味也很浓。”晓诗说,然后看了一眼義乐的杯子,“你怎么不喝?”


“喝的。”義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是甜的,但不是很甜,七分糖刚刚好。珍珠的口感确实不错,咬起来Q弹Q弹的,比椰果更有嚼劲。


她忽然理解了晓诗为什么每次都点珍珠。


“好喝吗?”晓诗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好喝。”義乐点了点头。


“那以后你也点珍珠。”


“好。”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英文歌,男声低低地唱着,歌词聽不太清楚,但旋律很好听,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義乐。”晓诗先开口了。


“嗯?”


“你早上那个太阳,我收起来了。”


義乐愣了一下。“什么太阳?”


“就是你在便签纸上画的那个。”晓诗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便签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四角都对齐了。她展开来,上面是義乐早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圆不圆方不方的,光芒长短不一。


義乐的脸瞬间烫了起来。“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因为你画了。”晓诗说,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你画的每一个东西我都留着。”


“我哪有画很多东西。”


“有啊。你在纸条上画的颜文字,在小本子上画的那颗橘子,在草稿纸上画的猫——虽然那只猫长得像老鼠——还有今天这个太阳。全部都在我的抽屉里,用一个盒子装着。”


義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在小本子上画过一颗橘子——那是晓诗教她画的第一颗橘子,画得歪歪扭扭的,橘子瓣都不对称。她也确实在草稿纸上画过一只猫——那是因为晓诗说“你画一只猫给我看”,她画了,晓诗看了之后笑了五分钟,说“这是猫吗,这明明是老鼠”。


她以为那些东西晓诗看过就扔了。


没想到全部留着。用一个盒子装着。


“你……”義乐的声音有点哑,“你留着那些干嘛?”


“不干嘛。”晓诗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奶茶,珍珠在杯底打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就是舍不得扔。你画的橘子虽然丑,但那是你第一次画给我看。你画的猫虽然像老鼠,但那是你专门为我画的。你画的太阳虽然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你早上六点多钟,站在我宿舍门口,弯着腰写的。”


她抬起头,看着義乐。


“義乐,你给我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舍不得扔。”


義乐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奶茶杯后面,假装在喝奶茶。但她的嘴唇根本没碰到吸管,她只是把脸藏在杯子后面,不想让晓诗看到她现在的表情。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


因为她想哭。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了、满到溢出来的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杯子放下来。


“晓诗。”她说。


“嗯?”


“你作文最后写的那两句话,‘谢谢你’和‘对不起’——”


“怎么了?”


“把‘对不起’去掉。”義乐说,“改成‘谢谢你’和‘我也是’。”


晓诗愣了一下。“‘我也是’是什么意思?”


“就是……”義乐顿了一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就是‘我也是’。你谢谢我,我也想谢谢你。你觉得对不起我,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需要说对不起。”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所以应该是‘谢谢你’和‘我也是’。”


晓诗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亮着,店里的音乐在放,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滑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義乐。”晓诗说,声音很轻。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特别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一些让我心跳加速的话。”晓诗说,耳朵红红的,但眼睛没有移开,直直地看着義乐,“而且你每次说完之后都一脸无辜,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你就是故意的。”


“我没有——”


“你有。”晓诗打断她,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轻轻的,像弹一颗熟透的樱桃,“你就是在故意让我心跳加速。”


義乐捂着额头,看着她。晓诗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离她的额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義乐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晓诗的手指僵了一下。


義乐把她的手拉下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手心贴着手背,手指搭在晓诗的手指缝之间。


“你的手好凉。”義乐说。


“嗯,我手一直凉。”


“给你暖暖。”


晓诗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指微微张开了。義乐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扣地握在一起。


两只手叠在一起,在奶茶杯旁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十二月的傍晚。


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老的中文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歌词里有“冬天”和“温暖”这两个词。


“義乐。”晓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你的手好暖。”


“嗯。”


“比奶茶还暖。”


“那当然,奶茶又不会握你的手。”


晓诗笑了,笑得很轻,但義乐看到了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亮亮的水光。


“義乐。”


“嗯?”


“明天考完数学和英语,还有糖吗?”


“有。”


“什么糖?”


“草莓味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你所有的喜欢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晓诗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脸。義乐看到她手指缝里露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从指尖一直红到手腕。


義乐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脸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大概就是晓诗现在的样子。


比任何奶茶都好喝,比任何颜文字都可爱,比任何作文题目都值得被写下来。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没有那么冰了,变成了常温的温度,甜度刚好,珍珠还是Q弹的。


“晓诗。”她说。


“嗯?”晓诗从手指缝里抬起眼睛看她。


“明天考完试,我们去买草莓糖。”


“好。”


“买一大包。”


“好。”


“你一颗我一颗。”


“好。”


“你吃不完的给我。”


“好。”晓诗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你说什么都好。”


義乐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露出了两颗有点歪的虎牙,笑得窗外的路灯都好像更亮了一点。


她们在奶茶店里坐了很久,久到杯里的珍珠都沉到了杯底,久到店里的音乐循环了一遍又一遍,久到窗玻璃上的水雾凝结成水滴,顺着那两个并排的笑脸往下流。


“走吧,该回去复习了。”義乐说。


“嗯。”晓诗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推开门走出去。十二月的晚风吹过来,冷得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好冷。”晓诗说。


“让你多穿点。”


“我穿了啊,毛衣加外套,够多了。”


“不够,你体寒,要多穿一件。”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那你叫我妈。”


“想得美。”晓诗笑着推了她一把。


两个人沿着学校门口的街道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只有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橱窗里冒着热气,玻璃上全是水雾。


路过一家关了门的服装店的时候,義乐在橱窗前停下来。橱窗里摆着几个塑料模特,穿着冬天的衣服,围着围巾,戴着帽子。其中一个模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看起来很暖和。


“好看吗?”義乐指着那件羽绒服问晓诗。


“好看。怎么了?”


“适合你。”


晓诗看了看那件羽绒服,又看了看義乐。


“你要给我买衣服?”


“没有,就是觉得适合你。”


“那你记下来,以后有钱了给我买。”


“好。”義乐说,“记下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晓诗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義乐,你以后想做什么?”她忽然问。


“什么意思?”


“就是……长大后。你想做什么工作?”


義乐想了想。“没想过。可能……做个翻译?我英语还行。”


“翻译不错。那我做画家,给你画封面。”


“什么封面?”


“你翻译的书啊。你翻译一本外国小说,我给它画封面。画两个女生,坐在奶茶店里,手牵着手。”


“那能当书的封面吗?”


“为什么不能?我画的就能。”晓诗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自信。


義乐笑了。“好。那你画。”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義乐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她昨天放进去的,一直忘了吃。


她把糖拿出来,递给晓诗。


“给你。”


“你又给我糖。”


“你不喜欢橘子味吗?”


“喜欢。”晓诗接过去,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她嘴里化开,和奶茶的余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特的、但很好吃的味道。


“甜吗?”義乐问。


“甜。”晓诗点了点头,然后把糖纸展平,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早上那张画着太阳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義乐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晓诗的手。


晓诗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冰冰的,像握着一把冬天的风。但这次義乐没有把她的手塞进口袋里——她只是握着,手指交错地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的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热的、刚刚好的温度。


不需要口袋,不需要手套,不需要任何东西。


只需要对方的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


“晚上好好复习数学。”義乐说。


“你也是。”


“公式都记住了吗?”


“大概记住了。”


“什么叫大概?”


“就是……可能记得住,也可能记不住。”


義乐叹了口气。“我帮你写一份公式汇总,晚自习的时候给你。”


“好。”


“那先上去吧。”


“嗯。”晓诗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義乐。”


“嗯?”


“今天的奶茶很好喝。”


“嗯。”


“但我更喜欢那颗糖。”


義乐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奶茶是你答应请我的,糖是你临时想给我的。”晓诗说,“临时的、没有计划的、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最让人开心。”


義乐看着她,没有说话。


晓诗笑了笑,转身上楼了。


義乐站在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三楼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握过晓诗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凉凉的,但又暖暖的,矛盾的感觉。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晓诗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考完试,我还有一颗糖给你。”


“什么糖?”


“草莓味的。”


“真的吗!!! (ノ◕ヮ◕)ノ*:・゚✧”


“真的。今天中午去小卖部买的,专门给你买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義乐。”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么会说话。”


“你有。你一直都这么会说话。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義乐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正要收起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消息,只有一个颜文字:


“(⁄ ⁄>⁄ ▽⁄<⁄ ⁄)”


義乐看着那个害羞的、脸红的颜文字,在空无一人的门厅里,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露出了两颗有点歪的虎牙,笑得门厅里的声控灯都亮了一下——被她笑出来的声音激活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上楼。


走到四楼走廊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窗户旁边往外看。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把操场、教学楼、食堂串联在一起。花坛里的月季谢了,枝干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摇晃。


但春天的时候又会开的。


她想起晓诗说的话。


春天的时候,月季开了,栀子花也开了。花坛里会有红的白的粉的,会有香气,会有蜜蜂和蝴蝶。


她会和晓诗一起走过那个花坛。


就像今天一样。


就像明天一样。


就像以后所有的日子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她看了看,放回口袋里。


明天再给晓诗。


明天考完试,在走廊上等她出来,然后把这颗糖放在她的手心里。


看着她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笑着说——


“好甜。”


然后她们会一起去买一大包草莓糖。


你一颗我一颗。


你吃不完的给我。


她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


室友们在聊天,看到她进来,有人问:“義乐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喝奶茶。”義乐说。


“跟谁?”


“林晓诗。”


“哦——”室友们发出了意味深长的起哄声,“你们俩关系真好啊。”


“嗯。”義乐说,坐到自己的床上,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


她没有解释“关系好”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


就像那些糖纸,那些便签,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橘子——全部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抽屉的最深处。


不需要给任何人看。


但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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