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味汽水

第14章 吹风机的声音(下)

晓诗的房间不大,但很整齐。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兔子——就是義乐在宿舍见过的那只,耳朵洗得发白,但看起来很干净。书桌靠窗,桌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台灯、一个笔筒、几本课本,还有一盒颜料。墙上贴满了画——有的是素描,有的是水彩,有的是用马克笔画的涂鸦。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女生坐在树荫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的校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義乐认出了那个女生——是她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上学期。”晓诗把椅子拉出来让她坐,“你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不是总坐在树荫下看书吗?我就在旁边画。”


義乐看着那幅画,画里的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鼻梁和嘴唇。但晓诗把她画得很仔细——连她握笔的姿势、校服领口翻折的角度、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方向,都画出来了。


“你画了多久?”


“两三节体育课吧。”晓诗说,语气很轻,好像两三节体育课是一件很短很短的事。


義乐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自己——不是真实的自己,而是晓诗眼里的自己。在晓诗眼里,她坐在树荫下看书的样子,是值得被画下来的,是值得花两三节体育课的时间去观察、去描摹、去上色的。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是那种情感太多、多到溢出来、溢到喉咙口的时候,嗓子会自然收紧的那种感觉。


“義乐。”晓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头发是不是该洗了?”


義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有点油了,这两天没来得及洗。


“嗯,今天回家洗。”


“在这里洗吧。”晓诗说,“我帮你洗。”


義乐转过头看晓诗。晓诗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帮我洗?”義乐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我洗头的手法很好,我妈说的。”晓诗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我帮你拿一下书包”一样自然。


義乐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想起自己对晓诗说过的话——“我以后饿了就说饿了,渴了就說渴了,不舒服就说不舒服。”那如果“想让晓诗帮忙洗头”是一种需要,她应该说出来的。但她没有说。是晓诗自己提出来的。


“好。”她说。


晓诗家的卫生间不大,洗脸台上放着一排瓶瓶罐罐——洗发水、护发素、洗面奶、沐浴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義乐注意到其中一瓶洗发水是她和晓诗在宿舍聊过的那个牌子,上学期晓诗说“好闻”,现在就在她家的卫生间里看到了。


“你蹲下来,头低到水龙头下面。”晓诗打开水龙头,用手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


義乐蹲下来,弯着腰,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这个姿势不太舒服,腰弯得很低,脖子要用力撑着才不会让脸栽进洗脸池里。但她没有抱怨,因为她看到晓诗也蹲下来了,膝盖跪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小臂。


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从她的头顶流下去。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和晓诗妈妈倒的那杯水一样,是那种被人精心调过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晓诗的手伸进了她的头发里。


義乐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水会流进眼睛里——虽然确实会,但她闭眼睛不是因为那个。她闭眼睛是因为晓诗的手指碰到她头皮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她控制不了的反应——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头顶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下,一直蔓延到脚趾尖。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小动物被抚摸时会缩成一团的那种感觉。


晓诗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移动着,从发根到发梢,从头皮到发尾。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不会刮到头皮,但能感觉到指腹的纹路——那些细小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在義乐的头皮上画着看不见的圆。


義乐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些触感。水声很大,哗哗哗的,像夏天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但在这片嘈杂的水声里,她能清楚地听到晓诗的呼吸声——轻轻的,缓缓的,比水声更近,近到好像是从她的身体内部传出来的。


“水烫不烫?”晓诗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刚好。”


“那就好。”


晓诗挤了一些洗发水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抹在義乐的头发上。洗发水是凉的,接触到头皮的时候義乐缩了一下脖子。晓诗的手指开始揉搓,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太阳穴到耳后,每一个地方都揉到了,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揉一团需要被温柔对待的面团。


泡沫越来越多,从发根蔓延到发梢,把義乐的整个头都包住了。晓诗的手指在泡沫里穿梭,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


義乐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脑子在慢慢变空。不是那种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而是那种什么都不需要想的空。所有的焦虑、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不安,都在晓诗的手指下一点一点地融化了,像冰块放在温水里,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缩小,直到完全消失。


她想,原来洗头是这样的。


不是把头发弄湿、抹上洗发水、冲掉、吹干——那个过程她做过无数遍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在宿舍的时候。但那些时候,洗头就只是洗头。而现在,洗头变成了一种被照顾、被触碰、被温柔对待的方式。晓诗的手指每移动一下,都在说一句话。那些话不是用语言说出来的,是用温度、力道、节奏说出来的。義乐听不懂每句话的具体意思,但她听得懂整段话的大意——那大意是: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冲水了,闭好眼睛。”


水又浇下来了。这次是温的,比刚才稍微热了一点点。泡沫从她的头发上被冲走,顺着洗脸池的排水口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晓诗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梳理着,把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解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義乐忽然觉得自己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的植物,根须在小小的容器里盘绕了很多年,盘成了一个固定的、无法改变形状。然后有人把它移到了一个更大的盆里,添了新土,浇了水,让那些盘绕了很久的根须终于可以伸展开来,去触碰那些从未触碰过的土壤。


那种伸展的感觉,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好了。”晓诗关掉水龙头,把一条干毛巾盖在義乐的头上,“擦一擦,别滴得到处都是。”


義乐直起腰来,用毛巾包着头发,慢慢地擦。毛巾很软,是晓诗家专用的那种,不是新的,洗了很多次,棉絮都洗薄了,但吸水性很好。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晓诗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过来,坐这里。”晓诗拉了一把椅子到客厅的插座旁边,又去拿了一个吹风机。


義乐坐下來,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后背的卫衣上留下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晓诗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房间了,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广播。


晓诗插上吹风机的插头,站在義乐身后,把她的头发从毛巾里解放出来。


吹风机响了。


声音很大,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大黄蜂。熱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吹在義乐湿漉漉的头发上,把水汽变成白色的雾,在她们之间升腾、扩散、消失。


晓诗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行,把一绺一绺的头发提起来,用热风吹干,再放下去。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怕碎的东西。有时候手指会被打结的头发缠住,她就停下来,用另一只手把打结的地方慢慢解开,然后再继续吹。


義乐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晓诗家的客厅——米白色的沙发、浅蓝色的毯子、茶几上的绿萝、电视柜上的全家福。这些东西她刚才都看过了,但现在再看的时候,觉得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她的头发是湿的,刚被晓诗洗过,身上还带着晓诗家洗发水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花香,说不清是什么花,但闻起来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闭上了眼睛。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所有其他的声音——电视的声音、窗外的车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在这个被白噪音包围的空间里,她只能感觉到两样东西:吹风机的热风和晓诗的手指。


热风是暖的,从头顶吹下来,流过耳朵、脖子、肩膀,一直吹到后背。那种暖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也不是暖气片烤的那种暖,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被人从背后抱住的那种暖。


晓诗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地移动着,从发根到发梢,从头皮到发尾。有时候手指会在某个地方停一下——義乐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打了结,还是晓诗只是想让手指在那里多停留一会儿。那种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義乐感觉到了。因为在停顿的那一瞬間,晓诗的手指会微微用力,不是揉搓的用力,而是按压的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晓诗在确认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是她在帮晓诗吹头发,她也会做同样的事。她也会在某一个瞬间停下来,用手指按着那里,感受一下发丝的触感、头皮的溫度、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想让手指多停留一会儿的冲动。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義乐能听到自己耳膜发出的嗡嗡声——那是被高分贝噪音轰炸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差不多了。”晓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大了一些,好像还没从吹风机的音量里切换回来,“还有点潮,但不用吹太干,对头发不好。”


義乐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有点潮,但已经不是湿的了,是那种刚洗完之后特有的、毛茸茸的、蓬松的触感。她用手指梳了梳,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顺顺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而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她此刻想表达的东西。谢谢是一个很好的词,它适用于很多场合——谢谢帮我倒水,谢谢帮我拿书包,谢谢帮我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但谢谢不适用于现在。现在需要另一个词,一个她没有学过的、不知道在哪本词典里的词。


她转过头,想看看晓诗的表情。


晓诗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拿着吹风机,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头发上。吹风机已经关了,但晓诗的手没有拿开,手指还插在義乐的头发里,好像在等什么。


她们的视线碰在一起。


義乐坐在椅子上,晓诗站在她身后。这个高度差让義乐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晓诗的脸。仰头的时候,她湿漉漉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有几缕贴在了脖子上,凉凉的。


晓诗看着她,没有说话。


義乐也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的声音从晓诗妈妈的房间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茶几上的绿萝在光线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叶子微微晃动,像在水底飘摇。


晓诗的手指从義乐的头发里慢慢地滑出来。不是抽出来的,是滑出来的——一根一根地从发丝之间退出来,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不舍地、一寸一寸地离开沙滩。


義乐以为她要转身走了。


但晓诗没有走。


她弯下腰。


动作很慢,慢到義乐可以看清每一个细节——晓诗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晓诗的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晓诗的脸在她眼前放大的过程。那个过程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帧都清晰得不像真的。


然后晓诗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


不是额头正中间,是偏左的位置,靠近太阳穴,发际线往下一点点的地方。那个位置很窄,窄到只有嘴唇那么大,但晓诗精准地落在了那里,好像早就测量好了坐标。


義乐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如果不闭上眼睛,她会看到晓诗的脸离她太近了,近到失真,近到她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闭上眼睛之后,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额头上那一小块皮肤上——那里很烫,不是被吹风机吹的那种烫,而是另一种烫,从皮肤表面往里面渗透,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扩散、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没有边界的形状。


她不知道晓诗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多久。可能是两秒,可能是五秒,可能是十秒。在这个被拉长的时间里,所有的参照物都失效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除了额头上那一点。那一点像整个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系都在围绕着它旋转,所有的光都在向它汇聚。


然后那个中心消失了。


晓诗直起身,退后了一步。


義乐睁开眼睛。


晓诗的脸是红的。不是耳朵尖红的那种红,而是整张脸都在红,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根,像被一整瓶草莓酱从头浇到了脚。她的眼睛垂着,不敢看義乐,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被雨淋湿的蝴蝶翅膀。


吹风机还握在她手里,电线垂下来,插头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她好像忘了手里还拿着东西,就那么握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義乐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動。那种跳动不是“咚、咚、咚”的,而是“咚咚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鼓槌飞快地、不间断地敲着她的胸腔。她想让心脏慢下来,但做不到。心脏不是她能控制的东西,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现在脸上的温度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了晓诗拿着吹风机的那只手。


晓诗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另一种更原始的、藏不住的颤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传过来,经过義乐的掌心,沿着手臂一路传到肩膀,传到心脏。


“晓诗。”義乐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像好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时的那种沙哑。


晓诗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光。


義乐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为什么亲我额头”,想说“你知不知道你亲的是额头不是脸颊”,想说“你脸红的样子好好看”。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不是紧张,而是那种情感太多、多到溢出来、溢到喉咙口的时候,嗓子会自然收紧的那种感觉。


她只是握着晓诗的手,仰着头看着她。


晓诗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在義乐的手心里,指尖冰凉,但掌心是热的。那种矛盾的温度像晓诗这个人本身——表面上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但靠近了才发现,里面全是热的、烫的、藏不住的。


“義乐。”晓诗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的头发还没干透。”


“嗯。”


“我再帮你吹一下。”


“好。”


吹风机又响了。


声音还是那么大,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大黄蜂。但这一次,義乐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晓诗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穿行,看着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在热风中慢慢变得蓬松,看着晓诗低垂的睫毛和在灯光下微微发红的脸颊。


她想,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五的傍晚,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被一个人用吹风机吹着还没干透的头发。那个人刚才亲了她的额头,现在耳朵还是红的,但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帮她吹头发。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晓诗的手上。晓诗的手在義乐的头发里移动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義乐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


但她知道,她会记住这首曲子,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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