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味汽水

第5章 月季花影

十月的最后一周,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


義乐没有报任何项目,她太瘦了,体育委员看到她都绕道走。晓诗也没有报,她的体育成绩在班里垫底,八百米能跑五分钟,老师都懒得动员她。


运动会那天,全班都搬着椅子到操场上集合,按班级区域坐好。太阳很大,十月底的阳光依然毒辣,照在塑料椅子上烫屁股。


義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周围很吵,广播里在播报比赛成绩,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聊天。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书上,但那些字在阳光底下晃来晃去的,看得她眼睛疼。


晓诗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扇子——是那种塑料的、广告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在扇风。扇出来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到義乐的脸上,带着晓诗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你不热吗?”晓诗问。


“还好。”


“你额头出汗了。”


義乐伸手抹了一下额头,果然有一层薄薄的汗。


晓诗把扇子递给她。“给你。”


“你不用吗?”


“我不热。”晓诗说,但从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来看,她显然也很热。


義乐没接扇子,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晓诗。


“擦擦汗。”


晓诗接过去,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然后把湿巾对折,又擦了一遍手。


“你带的湿巾是什么牌子的?”晓诗问,“味道好闻。”


“不知道,随便买的,超市里拿的。”


“以后买这个牌子。”晓诗把湿巾的包装袋拿过去看了一眼,记住了牌子。


義乐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晓诗问。


“笑你连湿巾都要记牌子。”


“好用当然要记啊。”晓诗理直气壮地说,“不然下次买了不好用的怎么办?”


“你以前不用湿巾吗?”


“用啊,但我以前不在乎好不好用。现在……”她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现在怎么了?義乐想问,但她大概知道答案。


现在有你了,所以什么都想用好一点的。


这个答案太自恋了,她没好意思问。


运动会进行到下午的时候,義乐的书已经看不下去了。太阳太大了,书页上的字反光得厉害,她索性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开始看操场上的比赛。


四百米决赛正在举行,发令枪一响,运动员们像箭一样冲出去。義乐的目光跟着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移动,那个女生步伐很大,摆臂很有力,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你觉得她能拿第一吗?”晓诗问。


“应该可以,她领先第二名快二十米了。”


“你看得出来?”


“嗯,我虽然体育不好,但基本的还是看得懂的。”義乐说。


“你体育哪里不好了?你上次立定跳远不是跳了一米八吗?”


“那只是爆发力好,耐力不行。八百米我跑不下来。”


“我也是。”晓诗说,“我四百米都跑不下来。”


“你那是完全不运动。”


“谁说的,我画画也是运动——手腕运动。”


義乐被她逗笑了,椅子腿在地上蹭来蹭去,发出吱吱的声音。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你笑什么”的困惑。


義乐赶紧捂住嘴,低下头,肩膀还在抖。


晓诗看着她笑成那个样子,也笑了,但笑得比较克制,只是嘴角弯了弯,眼睛亮亮的。


“你笑起来真好看。”晓诗忽然说。


義乐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晓诗。晓诗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坦荡的、不遮不掩的东西。


“你应该多笑笑。”晓诗说,“你平时太严肃了。”


“我没有严肃……”


“你有。你上课的时候板着脸,走路的时候板着脸,吃饭的时候也板着脸。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像谁?”


“像谁?”


“像我美术课本里那幅《呐喊》。”


“……林晓诗!”


晓诗笑着躲开了義乐伸过来捏她脸的手,两个人闹成一团,椅子歪歪斜斜的,差点摔倒。


“你俩注意点!”班长在旁边喊。


“对不起!”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运动会结束后,大家搬着椅子回教室。義乐和晓诗并排走在最后面,義乐一手拎着自己的椅子,一手拎着晓诗的椅子——晓诗力气小,搬着椅子走了一段路就手酸了。


“我自己搬吧。”晓诗说。


“不用,又不重。”


“你手不疼吗?你手癣刚好——”


“好了就是好了,别老提。”義乐说,“而且我搬椅子用的是手劲,跟手癣有什么关系?”


晓诗不说话了,跟在義乐旁边,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累。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義乐停下来,把椅子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怎么了?手疼了?”晓诗立刻凑过来。


“没有,就是手指有点僵。拎了太久,血液不循环。”


晓诗二话不说,拉起义乐的手,开始给她按摩手指。她的拇指按着義乐的指根,一点一点地往上推,推到指尖的时候轻轻捏一下,然后再从指根开始。


“你什么时候学的按摩?”義乐惊讶地问。


“网上看的。”晓诗低着头,专注地按着,“手癣好了之后手部皮肤会比较脆弱,需要经常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不然冬天容易冻疮。”


“……你又上网查了?”


“嗯。”


義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晓诗低头给她按摩手指的样子,周围有别的班的学生搬着椅子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但晓诗完全不在意。


“好了。”晓诗按完最后一只手指,松开手,“以后每次搬完重物都要活动一下手指,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医生。”


“谁是林医生……”


“你啊,你什么都会,不是医生是什么?”


晓诗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弯腰拎起自己的椅子,往教学楼里走。義乐赶紧拎起另一把椅子跟上去。


“你不是说不用我搬吗?”


“我改主意了。”晓诗头也不回地说。


義乐看着她的背影,校服背后有点湿,是运动会上出的汗。她的马尾辫有点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義乐想,这个人真是的。


明明自己也很累,还要逞强。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晓诗旁边,伸手把晓诗手里的椅子接过来。


“你——”


“别废话,一起搬。”義乐说,一手一把椅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晓诗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空着的手拉住了義乐的衣服。


“你干嘛拉我衣服?”


“怕你跑太快我跟不上。”


“那你走快点。”


“我已经在走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拎着两把椅子大步走,一个拉着衣服小跑着跟,在十月的夕阳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数学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一眼全班,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学习。


義乐在做数学卷子,二元一次方程组的应用题,她做得还算顺利,但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题目很长,讲的是一个超市搞促销,买多少送多少,问最优惠的购买方案。她读了三遍题目,还是没理清楚数量关系。


她用笔帽戳了戳晓诗的胳膊。


晓诗正在看英语课文,感觉到戳动,转过头来。


義乐指了指卷子上的最后一道题,做了一个“救我”的表情。


晓诗看了一眼题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推过来。


義乐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设甲商品买了x件,乙商品买了y件。第一个条件:x + y = 20。第二个条件:打折之后的价格关系……你自己列,列出来之后联立求解。”


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给了思路。


義乐按照晓诗给的思路重新读了一遍题目,果然理清楚了。她列好方程,解出答案,然后转头对晓诗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晓诗点了点头,继续看自己的英语课文。


但过了一会儿,義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手肘。她低头一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着:


“今天的数学卷子难吗?——晓诗”


義乐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老师正低着头批改作业,没注意这边。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


“还好,最后一道题卡了一下,谢谢你的提示。——義乐”


她把纸条折好,推回去。


晓诗看了回复,又在下面写:


“不用谢。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晓诗”


“食堂的馄饨。——義乐”


“好。那我去买,你别去了,多睡十分钟。——晓诗”


“不用,我可以自己买。——義乐”


“我说我去买就我去买。你多睡十分钟比什么都重要。——晓诗”


義乐看着这行字,心里又酸又暖的。她咬了咬嘴唇,写道:


“那你呢?你也少睡了。——義乐”


“我习惯了。而且我喜欢早起,早上的空气很好。——晓诗”


“骗人。你以前都是踩点进教室的。——義乐”


纸条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晓诗写道:


“被你发现了。那好吧,我说实话——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你太瘦了,需要充足的睡眠。而且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晓诗”


義乐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开水里,从头顶一直红到脚趾头。


什么叫“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


她什么时候看到我睡觉的样子了?!


義乐猛地转头看晓诗,晓诗正低着头假装看课文,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義乐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因为激动有点潦草:


“林晓诗!你什么时候看我睡觉了?!”


晓诗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写道:


“午休的时候。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睡不着,就看了一会儿。——晓诗”


“一会儿是多久?——義乐”


“……一节课。——晓诗”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写道:


“你都看到了什么?——義乐”


“你流口水了。——晓诗”


義乐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我没有!!!——義乐”


“有。在嘴角,左边。——晓诗”


義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边嘴角。


晓诗在旁边看到她的动作,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格外响亮,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来。数学老师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地扫向声音的来源。


“林晓诗,你笑什么?”


晓诗赶紧低下头,肩膀还在抖。“没……没什么,老师,我看到一个笑话。”


“上课时间看什么笑话?把手机交上来。”


“老师我没看手机,我是看课文……课文里有个笑话……”


全班哄堂大笑。数学老师的脸色更黑了。


“课文里有什么笑话?你给我念出来。”


晓诗站起来,拿起英语课本,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随便指了一句话念出来:“The early bird catches the worm.”


“这句话哪里好笑了?”


“……我觉得那只鸟挺搞笑的。”


全班又笑了,这次连数学老师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坐下吧,别闹了。”老师说。


晓诗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头瞪了義乐一眼。


義乐正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在笑,忍得很辛苦。


晓诗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用力推到義乐面前。


“都怪你!害我被老师骂!”


義乐看了一眼,在下面写:


“谁让你说梦话的。”


“我没有说梦话!”


“你说我流口水了,那就是梦话,因为那不是真的。”


“就是真的。”


“不是。”


“是。”


“不是。”


“是。”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在纸条上写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義乐写了一句:


“好吧,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许说出去。”


晓诗看了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写道:


“不说出去。这是我们的秘密。”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情:(。•ᴗ-)_


義乐看着那个颜文字,心口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下课后,義乐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准备走。晓诗也站起来,两个人在过道上并排站着,身边是匆匆忙忙往外走的同学。


“走吧。”晓诗说。


“嗯。”


她们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是声控的,人走过去的时候亮起来,走过去了又暗下去。她们走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晓诗忽然伸手,握住了義乐的手。


義乐的手指僵了一下。


晓诗的手很温暖,掌心有一点点潮湿——她紧张了。義乐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很快,咚咚咚咚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義乐没有抽开手。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手指的角度,让两个人的手指交错地扣在一起。


晓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下楼梯,走过一楼的走廊,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蜂蜜。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红的白的粉的,在灯光下安静地绽放着,花瓣上沾着夜露,亮晶晶的。


她们牵着手走过花坛,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義乐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融为一体。她的手和晓诗的手在影子里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手指是谁的。


她想,这就是谈恋爱吗。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需要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在晚自习后的夜晚,牵着手走过一条开满月季的小路。


但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让她的心脏满满当当的,像一只装满了水的杯子,轻轻一晃就会溢出来。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晓诗松开了手。


“到了。”她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曉诗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義乐。”


“嗯?”


“今天很开心。”晓诗说,声音很轻,像夜风里飘过来的一句话。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没有给義乐回应的机会。


義乐站在宿舍楼下的门厅里,看着晓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三楼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晓诗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上。


“我也是。”她小声说,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厅。


声音在门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夜晚吞没了。


義乐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好像在踩着一朵云。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晓诗坐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晓诗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她手里拿着一朵月季花,粉色的,花瓣上有露水。


她把那朵月季花别在晓诗的耳边,晓诗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然后梦就醒了。


義乐睁开眼睛,看着宿舍的天花板,上铺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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