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味汽水

第9章 考试前的那个夜晚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整个城西中学都被一种奇异的气氛笼罩着。


那种气氛不是紧张,也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走廊上没有人追跑打闹了,食堂里吃饭的人变少了,就连平时最闹腾的那几个男生,都乖乖地坐在座位上翻课本,虽然眼神涣散,但至少姿态是做足了。


義乐坐在靠墙第二排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到古诗词鉴赏那一单元。她盯着杜甫的《春望》看了十分钟,“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她能把这首诗倒背如流,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的心思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晓诗今天请假了。


早上義乐到教室的时候,就看到晓诗的座位上没有人,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课本摞得整整齐齐,椅子推到了桌子下面——这是晓诗的习惯,每天离开的时候都会把椅子推好,不像義乐,每次都是椅子歪在过道上人就跑了。


義乐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晓诗只是迟到了。但第一节上课铃响了,晓诗没来。第二节上课铃响了,还是没来。到了第三节,她终于忍不住给晓诗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怎么没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義乐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她开始不安了。


那种不安不是剧烈的、明显的,而是一种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蹭。不疼,但痒,痒得她坐立不安,痒得她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她给晓诗又发了一条消息:


“看到回我。”


还是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義乐一个人坐在食堂里,面前放着一碗面,但她没什么胃口。她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去,重复了好几次,面条都坨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晓诗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早上发的,“看到回我”四个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的右边,没有回复,没有已读提示——晓诗没有开已读回执,義乐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到。


她想了想,拨了晓诗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六声,然后被挂断了。


義乐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没人接,是挂断了。这意味着晓诗看到了来电,但选择了挂掉。


義乐放下手机,盯着桌面上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面,心里翻涌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晓诗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昨天晚自习她们还好好的,一起复习,一起传纸条,一起走回宿舍,在楼下说了“明天见”。晓诗还笑着说“明天考完试我们去喝奶茶”,怎么可能突然就不理她了?


但她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为什么晓诗不回消息,想不通为什么挂她的电话,想不通那个昨天还笑着说“明天见”的人,今天怎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下午的课義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晓诗。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的右手定则,手势比划得很大,但義乐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只看到物理老师的手在空气中画圈,那些圈慢慢变成了晓诗的脸——晓诗笑起来的样子,晓诗低头画画的样子,晓诗给她涂药膏时专注的样子。


她甩了甩头,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没用。五秒钟之后又回来了。


晚自习的时候,義乐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晓诗的宿舍找她。


虽然她知道女生宿舍楼不让串寝,虽然她知道现在过去可能会被宿管老师抓住,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需要知道晓诗好不好,需要看到她的脸,需要听到她的声音。这种需要不是理性的、经过思考的,而是本能的、像呼吸一样的——如果你不让我呼吸,我会窒息。


晚自习九点十分结束。義乐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门口等晓诗——因为晓诗今天不在。她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十二月的夜晚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路灯下飘散。校园里的路灯发出橘黄色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投下细长的、像骨折了一样扭曲的影子。義乐踩着那些影子快步往前走,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像火车头冒出的蒸汽。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晓诗的宿舍在三楼最东边的那间,窗户对着这个方向。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个被纸糊住的灯笼。


她还在。


義乐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宿舍楼。


一楼的门厅里坐着宿管老师,姓刘,四十多岁,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看起来和蔼可亲,但据说抓串寝抓得特别严,上个星期刚有两个女生因为串寝被记了过。


義乐站在楼梯口,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看了一眼宿管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亮着,刘老师坐在里面,低头在看手机。


她咬了咬牙,踮起脚尖,轻轻地、一步一步地往楼梯上走。每走一步她都回头看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确认刘老师没有出来。她的书包带子不小心蹭到了楼梯扶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立刻停下来,屏住呼吸,等了五秒钟,才继续往上走。


三楼。


她走到最东边的那间宿舍门口,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灯光和很轻的音乐声。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音乐声停了。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晓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衣,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号。她的脸有点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发烧的那种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太阳穴,像两块不均匀的腮红。


她的眼睛在看到義乐的瞬间瞪大了。


“義乐?你怎么——”她的话说到一半,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别过脸去,捂着嘴咳了几声,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義乐看到她咳成那样,心里那点“为什么不回消息”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心疼。


“你生病了。”義乐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晓诗咳完了,转回头看着她,眼睛因为咳嗽泛着水光,亮晶晶的。“有点发烧,没事。”


“有点发烧是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


“这叫有点?!”義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然后又迅速压低——她想起这是在宿舍楼里,不能大声说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吃药了吗?”


“吃了。校医开的,退烧药。”


“吃饭了吗?”


晓诗沉默了一下。“……不太吃得下。”


“中午呢?”


“吃了点。”


“吃了什么?”


“面包。”


“早上呢?”


“……没吃。”


義乐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她觉得疼。


“你发烧三十八度五,一整天只吃了一个面包,然后告诉我‘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心疼到发抖。


晓诗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抱歉,有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无处躲藏的脆弱。


“我不想让你担心。”晓诗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花。


“你不让我知道,我更担心。”義乐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电话你挂掉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我看到了……但我怕你听到我咳嗽会更担心——”


“林晓诗。”義乐打断她,叫了她的全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到晓诗愣了一下。


“你听我说,”義乐看着她的眼睛,“你生病了,你不舒服,你难受——这些事情你不告诉我,我会更难受。因为我会胡思乱想,会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会一遍一遍地看手机等你的消息。那种感觉比你告诉我‘我发烧了’要难受一百倍。你明白吗?”


晓诗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了点头,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在做一个承诺。


義乐看到她点头,心里那团拧在一起的结终于松开了一点。


“你宿舍其他人呢?”她问。


“都回家了。明天考试,她们下午就走了。”


“就你一个人?”


“嗯。”


“你一个人在宿舍发烧,没有人照顾你?”


“我有药,有水——”


“药和水不会给你倒水,不会给你量体温,不会给你盖被子。”義乐说,语气有点冲,但她控制不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晓诗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一个刚倒过热水的杯子。她的手背贴在晓诗的额头上,晓诗的皮肤很烫,她的手指很凉,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晓诗微微闭上了眼睛,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你等一下。”義乐说,转身往楼梯口走。


“你去哪?”晓诗在身后问。


“回我宿舍拿点东西,马上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四楼,冲进自己的宿舍。室友们都在,看到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都吓了一跳。


“義乐你干嘛呢?”


“没事,拿点东西。”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床备用的小毯子——那是她妈妈怕她冬天冷,特意从家里寄过来的,珊瑚绒的,很软很暖——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包感冒冲剂和几块姜糖,塞进口袋里。


“你要去哪?”室友问。


“三楼,晓诗发烧了,我去陪她。”


“你小心点,别被刘老师抓到。”


“知道了。”


她跑回三楼的时候,晓诗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着肩膀,好像在等義乐回来。看到義乐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别开脸,好像不想让義乐看到自己在等她。


“进去吧,别站在风口。”義乐推着她进了宿舍,顺手把门关上。


晓诗的宿舍比她的宿舍小一点,但收拾得很整齐。四张床,两张上下铺,晓诗睡在下铺。她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枕头上放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有点旧了,洗得发白,但看起来很干净。


“你躺床上,我给你倒水。”義乐说。


“我自己可以——”


“躺下。”


晓诗看了看她的表情,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爬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她躺下去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声音还是那么干,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義乐找到晓诗的水杯——那个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颗草莓贴纸的水杯——发现里面是空的。她拿起水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回到宿舍,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药呢?”


晓诗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小纸袋。義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是校医开的退烧药,还有一盒感冒灵颗粒。她看了看说明书,把退烧药从铝箔板里按出来两颗,放在手心里,递给晓诗。


“先把药吃了。”


晓诗坐起来,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去。她吃药的时候皱着眉头,好像药片很苦的样子——但其实退烧药外面包着一层糖衣,根本不苦。義乐知道她不是怕苦,她只是吃药的时候习惯皱眉,就像她画画的时候习惯咬笔帽一样,是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吃完药,義乐把感冒冲剂撕开一包,倒进水杯里,用勺子搅了搅。颗粒在水里慢慢溶解,水变成了淡淡的棕色,散发出一股中药味的、甜甜的气味。


“等这个喝完。”義乐说,“喝完再睡。”


“你好啰嗦。”晓诗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嫌我啰嗦我就走了。”


“别走。”晓诗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力气不大,但義乐感觉到了那种依赖——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搭在你的手上,不重,但你舍不得甩开。


“我不走。”義乐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你松手,我不走。”


晓诗松开了手,重新躺回去。義乐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把那条珊瑚绒毯子展开,盖在晓诗的被子上面。


“这毯子好软。”晓诗摸了摸毯子的边缘,眼睛半睁半闭的。


“我妈妈寄给我的。新的,还没用过。”


“你给我用?”


“嗯。”


“那你呢?你不冷吗?”


“我不冷。”義乐说,“你发着烧还管我冷不冷?”


晓诗没说话,只是把毯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把下巴埋进毯子里。毯子很软,贴着皮肤的感觉很舒服,像被一团云裹住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


義乐坐在床边,看着她。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白得有点刺眼,但晓诗闭着眼睛,那点刺眼的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義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安静地看着晓诗的脸。


晓诗的眉毛很细,弯弯的,像用毛笔轻轻描上去的一笔。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的时候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鼻梁挺直,鼻尖有一点点翘,侧面看过去像一座小小的滑梯。嘴唇因为发烧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颜色比平时深一些,是那种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玫瑰花瓣的颜色。


她的脸很小,比義乐的手掌大不了多少。下巴尖尖的,脸颊上有一点点婴儿肥,但因为生病,那点婴儿肥好像也缩水了,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


義乐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心疼,也不是喜欢——或者说,既是心疼也是喜欢,但比这两样东西都更复杂、更浓稠。像一杯被搅动过的蜂蜜水,所有的甜都沉在底部,你喝一口,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然后从胃里反上来,变成眼眶里的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拨开晓诗额前的碎发。晓诗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点——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了。她的指尖碰到晓诗额头的时候,晓诗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像一只被摸到头的小猫。


義乐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半了。宿舍楼十一点熄灯,她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她不知道熄灯之后宿管老师会不会查寝,如果查的话,她不在自己的床上,被发现了就是串寝,要记过。


但她不想走。


她不想把晓诗一个人留在这里——发着烧,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冲好的感冒冲剂和一板退烧药。万一半夜烧得更厉害了怎么办?万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怎么办?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走了。


就算被记过也不走。


她给室友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在晓诗宿舍睡,如果有人查寝帮我挡一下。”


室友秒回:“你疯了吧?被查到要记过的!”


“我知道。帮我说一下,就说我在厕所。”


“……你小心点。”


“嗯。”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把晓诗宿舍的门反锁了——这样就算宿管老师来查,也进不来,最多在外面敲几下门,假装睡着了没听到就行。


她坐回椅子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腰后面。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坐久了腰疼,但她不在乎。


晓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義乐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鼻塞了,感冒的典型症状。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義乐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晓诗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的手碰到晓诗肩膀的时候,晓诗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義乐吓了一跳。


晓诗没有醒——她是在睡梦中握住的。她的手很烫,指尖的温度比额头还高,像握着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但她的握力不大,只是松松地圈着義乐的手指,好像怕她跑掉一样。


義乐没有抽手。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只被握住的手放在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随便翻着。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被握住的手上——晓诗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热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


那种温度让義乐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晓诗第一次给她涂药膏的时候,指尖在掌心打圈的触感。想起晓诗在晚自习后牵她的手,手指交错地扣在一起,脉搏贴着脉搏。想起晓诗在体考后递给她那瓶豆奶,瓶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冰凉的,但晓诗的手指是热的。


想起所有那些微不足道的、被时间冲淡的瞬间,在此刻全部涌上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晓诗的睡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嘴唇的形状清晰地勾勒出了每一个字——


“我喜欢你。”


说完了,她觉得自己有点傻。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我喜欢你”,这大概是全世界最无聊的事情之一了。


但她不后悔。


因为有些话,说出口的意义不在于被听到,而在于被说出来。


十一点整,灯熄了。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橘黄色的,细细的一条,投在地板上,像一根被拉直的金色丝线。


義乐的眼睛花了几秒钟适应黑暗。她能看到晓诗的轮廓——被子鼓起一个微微的弧度,毛绒兔子被挤到了枕头旁边,晓诗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绸缎。


晓诗还握着她的手。在黑暗中,那个握力好像比刚才紧了一点点。


義乐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垫在腰后的校服外套抽出来,盖在自己的腿上。十二月的夜晚,坐在硬塑料椅子上,不穿外套,确实有点冷。但她不想去拿那条珊瑚绒毯子——那条毯子现在盖在晓诗身上,她不想吵醒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椅子太硬了,脖子没有支撑,腰也酸。但她不想动,因为一动就会松开晓诗的手,而她不想松开。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投下来的,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水面的倒影。


她想,如果现在有人问她“什么是幸福”,她大概会回答——


幸福就是现在这样。


在十二月的夜晚,坐在一张硬塑料椅子上,被一个发烧的人握着手,腰酸背痛,脖子僵硬,随时可能被宿管老师抓到记过。


但她的心里是满的。


满得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轻轻一晃就会洒出来。洒出来的是什么呢?是那种暖暖的、软软的、甜丝丝的东西,没有名字,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但路灯的光已经从橘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天快亮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晓诗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自由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点僵硬。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看向晓诗——晓诗还在睡,但睡相比刚才好了一些。眉头不皱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再是那种鼻塞的沉重呼吸,而是均匀的、安静的呼吸。脸颊上的红退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而是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肤色。


義乐伸手摸了摸晓诗的额头。


不烫了。


退烧了。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血液不循环。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意退去,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晓诗的水杯——昨晚冲的感冒冲剂已经凉了,她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包姜糖,拆开一颗,放在水杯旁边。姜糖可以暖胃,晓诗昨天没怎么吃东西,早上起来胃肯定不舒服。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手机——六点二十。再过一个小时,宿舍楼就要开门了,她需要在那之前回到自己的宿舍,换好衣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晓诗。


晓诗的睡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毛绒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抱在了怀里,两只长耳朵垂在被子外面。


義乐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晓诗的肩膀。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晓诗的脸颊。


晓诗的脸颊不烫了,温温的,软软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她把手指收回来,站直身体,拿起自己的书包和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她打开门锁,拉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照在地板上,冷冷的。


她闪身出了门,轻轻地把门关上。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晓诗宿舍的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过了。


她走下楼梯,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音。她走到二楼的时候,遇到一个早起的女生,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宿舍,室友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沿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晓诗握了一整夜的手。手掌上没有任何痕迹,但她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晓诗掌心的温度,热热的,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胸腔。


但那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满满的东西。


像一瓶被摇过的橘子汽水,打开盖子的时候,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空气里炸开,留下一片甜丝丝的、橘色的水雾。


七点钟,義乐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晓诗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走的?”


義乐打字回复:


“六点多。你退烧了,床头柜上有温水和姜糖,记得吃。”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晚是不是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嗯。”


“義乐……你傻不傻?”


“不傻。”


“你就是傻。椅子上坐一夜多难受啊,你不会上床睡吗?”


“你握着我的手呢,我上床会把你吵醒。”


对面沉默了更久。这次大概过了五分钟,才回复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长,義乐看到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義乐,我以后再也不挂你的电话了。我以后生病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我以后什么都不瞒着你。我发誓。”


然后发了一个颜文字:


“(。•́︿•̀。)”


義乐看着那个委屈的、带着哭脸的颜文字,笑了。


她打字:


“好。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了!一百年不许变!”


“又是‘一百年不许变’。”


“对!一百年不许变!这次是真的!(◕ᴗ◕✿)”


義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笑脸颜文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十二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桌面上,照在她的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觉得那里有一杯水。


一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颗草莓贴纸的水杯里倒出来的水。


温的,甜的,带着一点点蜂蜜味。


她把这杯水喝了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脏,从心脏暖到指尖。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晓诗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今天考完试,我请你喝奶茶。两杯。一杯加珍珠,一杯加椰果。你喝不完的给我。”


“好!那我喝不完的一定给你!(。♥‿♥。)”


“嗯。”


“義乐。”


“嗯?”


“谢谢你。昨晚。谢谢你陪着我。”


“不用谢。你是我女朋友,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義乐把这句话发出去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好耳熟。她想了想,想起来了,这是晓诗以前对她说过的话。


“你是我女朋友,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了晓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晓诗的回复只有一个颜文字:


“(⁄ ⁄>⁄ ▽⁄<⁄ ⁄)”


義乐看着那个害羞的、脸红的颜文字,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露出了两颗有点歪的虎牙,笑得窗外的阳光都好像更亮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十二月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清冽的气息。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洗过的蓝色画布。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但很舒服。


她想,今天会是好的一天。


因为今天考完试,她要去买两杯奶茶。一杯加珍珠,一杯加椰果。然后她会坐在奶茶店里,看着对面那个人喝奶茶的样子——腮帮子鼓起来,嘴唇抿着吸管,偶尔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点奶茶的痕迹。


然后她会用纸巾帮她擦掉。


就像以前一样。


就像以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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