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
十一月的第三周,初三的体育考试结束了,轮到初二。
城西中学的体育中考是在初二下学期,但学校习惯在初二上学期的期中之后进行一次模拟体考,让学生提前熟悉流程,也看看自己的水平。
体考的项目是女生八百米、仰卧起坐和立定跳远。男生是一千米、引体向上和立定跳远。
義乐的其他项目都还行——仰卧起坐一分钟能做四十多个,立定跳远能跳一米八五,但八百米是她的死穴。
她太瘦了,肺活量不够,跑四百米就开始喘,跑到六百米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最后两百米基本是靠意志力在撑。上次体育课测试八百米,她跑了四分二十秒,勉强及格,但跑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蹲在操场边上干呕了五分钟。
晓诗的体育比她还差。晓诗的八百米要跑五分多钟,仰卧起坐只能做二十几个,立定跳远跳不过一米六。体育老师看到她就叹气,说“林晓诗你就算体育不好也要动一动啊”,晓诗就点点头,然后继续以龟速跑步。
体考那天是个晴天,十一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对于要跑八百米的人来说,这个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不会出太多汗,也不会因为太冷而抽筋。
上午先考仰卧起坐和立定跳远,下午考八百米。
義乐上午的两项考得还不错——仰卧起坐四十七个,立定跳远一米八八,都是她的最好成绩。考完之后她有点开心,觉得自己下午的八百米应该也能发挥好一点。
但到了下午,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
腿有点软,可能是上午跳远的时候用力过猛了。嗓子也有点干,她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水杯忘在教室了。
“算了,跑完再喝吧。”她小声对自己说。
发令枪响了,她跟着人群冲出去。
前两百米还好,她控制着速度,没有冲太快,保持在队伍的中段。跑道两旁有同学在喊加油,她听到了晓诗的声音——晓诗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跑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義乐加油”。
義乐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加快了步伐。
三百米的时候,她开始喘了。
四百米的时候,腿开始发软。
五百米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肺像被火烧了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喉咙干得发疼,嘴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剧烈运动后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
她想停下来走两步,但她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跑起来了。
六百米。她开始掉速了,后面的同学一个一个地超过她。
七百米。她的视线有点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她不停地眨眼。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最后一百米。她听到了终点线附近的加油声,但她已经跑不动了。她的速度慢到了几乎是在走,每一步都很小,很艰难。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老师喊了一声:“四分三十五秒。”
比上次还慢了十五秒。
義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到地上,在塑胶跑道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的胃在翻涌,喉咙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她觉得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義乐!”
她听到晓诗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她抬起头,看到晓诗从草坪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晓诗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也有汗——她上午就考完了所有的项目,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但她没有回教室,一直待在操场边上看着義乐考试。
“你没事吧?”晓诗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脸色好差,嘴唇都白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義乐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喝水了吗?”
“忘带水了……”
晓诗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義乐!体考你忘带水?!你不要命了?!”
“我早上带了,中午回教室的时候忘拿了……”
晓诗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瓶水——那是她自己的水杯,早上灌满的,上午考完试之后喝了一些,现在大概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她没有犹豫,拧开盖子,把水杯递到義乐面前。
“先喝点我的,快。”
義乐看着那个水杯,犹豫了一下。那是晓诗的水杯,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颗草莓贴纸。她知道晓诗有轻微的洁癖,从来不会跟别人共用杯子,连喝别人递过来的水都会先把瓶口擦一遍。
“不用,我——”
“别废话,快喝。”晓诗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嗓子都哑了,再不喝水会出事的。”
義乐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晓诗唇膏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蜂蜜味。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舒服得她差点叫出来。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把水杯递回去。
“够了,你也得留着喝。”
晓诗接过水杯,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水——大概还有四五口的样子。她没说什么,把盖子拧上,塞进口袋里。
“走吧,先去阴凉的地方坐着。”晓诗拉了拉義乐的袖子。
“嗯。”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樟树下,坐在树荫里。树很大,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阳光全部挡在外面。风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操场上传来的零星的口令声。
義乐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的嘴唇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难看,苍白里透着一层灰,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
晓诗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又递过去。
“再喝一口。”
“你喝吧,你也没水了。”義乐没睁眼,声音还是哑的。
“我还有。”
“你骗人。你那个杯子我见过,三百毫升的,早上你灌满了,上午考完之后你喝了一半多,刚才我喝了两大口,现在最多剩两口。”
晓诗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了?”
義乐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意思。
“我一直都很仔细。”她说,“只是不说而已。”
晓诗看着她,忽然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脸。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太阳晒的,義乐知道。
“你喝吧。”義乐说,“你上午也考了试,你也很累。你嘴唇也干了。”
晓诗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确实干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犹豫了一下,拧开盖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水已经不温了,凉凉的,带着一点義乐喝过之后留下的、很淡很淡的气息。
她喝完最后一口,拧上盖子,把空杯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
“喝完了。”她说,语气里有种莫名的、像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的郑重。
義乐看着她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明显。
“笑什么?”晓诗问。
“笑你喝个水都像在喝什么仪式用的东西。”
“那是因为……”晓诗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想说“那是因为这杯水你喝过”,但这句话太奇怪了,说出来一定会被義乐笑话。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那是因为我渴了。”
“嗯,看得出来。”義乐说,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操场上八百米的考试还在继续,时不时有学生冲过终点线的欢呼声传过来。風吹过头顶的樟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晓诗靠在树干上,侧头看着義乐。
義乐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脸颊上还残留着跑步之后的红晕,但已经比刚跑完的时候好多了。她的嘴唇还是有点干,但不再是惨白的了,恢复了一点淡淡的粉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晓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是渴的那种紧,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满满的,胀胀的,把食道和气管都挤窄了。
她移开目光,抬头看天空。十一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在蓝色的桌布上滑动。
“義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跑了多少?”
“四分三十五秒。”
“比上次慢了?”
“嗯,慢了十五秒。”
“是因为没喝水吗?”
義乐沉默了一下。“不全是。腿也有点软,可能上午跳远用力过猛了。”
晓诗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義乐闭着眼睛看不到。
“那正式考试的时候,我帮你带水。带两瓶,一瓶给你,一瓶备用。”
“不用——”
“你别老说不用。”晓诗打断她,“你每次说不用的时候,最后都会变成‘需要但不好意思说’。義乐,你能不能对我不要这么客气?”
義乐睁开眼睛,转头看晓诗。
晓诗没有看她,依然抬着头看天空,下巴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喉结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咽什么东西,可能是情绪,可能是别的东西。
“我不是对你客气。”義乐说,“我是不想麻烦你。”
“你不麻烦我,你麻烦谁?”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荡到了義乐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又干了。不是生理上的干,是那种情感太满的时候,喉咙会自然收紧的感觉。
“晓诗。”她说。
“嗯?”
“你的水杯呢?”
晓诗低头看了看草地上的空杯子。“喝完了啊,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
“我知道。”義乐说,“我的意思是——你把自己的水给我喝了,你自己不就没水了吗?”
晓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笑得很淡。
“那有什么关系。”她说,“我又没跑八百米,我又不渴。”
她说不渴,但義乐看到她又舔了一下嘴唇。
義乐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和当初那颗一样。她早上放进口袋里的,本来打算跑完步之后吃,但现在她觉得有更好的用途。
她把糖递给晓诗。
“给你。”
晓诗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没有接。“你跑完步应该补充糖分,你吃。”
“我有更好的补充方式。”義乐说。
“什么方式?”
義乐没有回答,而是把糖纸拆开,取出那颗橘黄色的硬糖,直接递到晓诗的嘴边。
“张嘴。”
晓诗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義乐的脸。義乐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晓诗看到了。
她张开嘴,義乐把糖放了进去。
橘子味的甜在晓诗的嘴里化开,伴随着一丝丝的酸,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
“甜吗?”義乐问。
晓诗含着糖,点了点头。
“那就好。”義乐说,重新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晓诗含着那颗糖,靠在義乐的肩膀上。
義乐没有躲开。
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樟树的清香和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头顶的树叶在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晓诗含着糖,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颗橘子糖。
不是因为糖本身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颗糖是義乐给她的。
就像那杯水一样。
那杯她喝了两口、又还给她、最后被她喝完的水。
那杯水已经不温了,凉凉的,带着義乐喝过之后留下的、很淡很淡的气息。
但那杯水很甜。
比任何糖都甜。
过了一会儿,義乐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变重了。她侧头一看,晓诗睡着了。
晓诗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均匀地起伏着,嘴角还含着那颗没化完的糖,脸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睡相安静得像一只蜷缩在阳光下的小猫。
義乐没有叫醒她。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晓诗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地盖在晓诗身上。
外套很大,把晓诗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一头散落的头发。
義乐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想伸手摸一下晓诗的头发,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但她怕吵醒她,所以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
看着阳光在晓诗的睫毛上跳跃,看着晓诗嘴角那颗糖鼓起的小包慢慢变小——糖在融化,看着风把晓诗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想,这个人真傻。
把自己的水都给別人了,自己一口都没留。
跑了八百米的人需要喝水,难道没跑步的人就不需要吗?
但她知道,在晓诗的逻辑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是——義乐比自己更需要。
这不是傻。
这是喜欢。
一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被理解的喜欢。
纯粹的,干净的,像十一月的天空一样的喜欢。
義乐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晓诗的手背。
晓诗的手很凉——十一月了,只穿一件校服确实会凉。義乐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晓诗的手背,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晓诗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勾住了義乐的手指。
義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爆炸。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
十一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在蓝色的桌布上滑动。
和她刚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想,这一刻大概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体考那天,大樟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风吹过头发的感觉,以及——手指勾在一起的那个触感。
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会在很多年之后依然清晰。
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下午四点半,体考全部结束了。
義乐和晓诗一起走回教室。義乐的外套穿回了身上,上面还残留着晓诗的体温——暖暖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你外套上是什么味道?”晓诗问。
“洗衣液啊,学校发的那种。”
“不是,是另一种味道。”晓诗凑近了一点,吸了吸鼻子,“像是……橘子?”
義乐想了一下。“可能是那颗糖的味道吧。我把糖放口袋里放了一上午,糖纸可能漏了一点味道出来。”
“哦。”晓诗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不是糖的味道。
那是義乐的味道。
是她以后闻到橘子味的东西,就会想起的味道。
回到教室后,義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被遗忘了一天的水杯。杯子是透明的塑料的,上面印着几只卡通小猫,是晓诗上个月送她的。
她拧开盖子,发现里面还有小半杯水——是她早上灌的,一直没喝。
她把水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放在教室里放了一天,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但她觉得很好喝。
她把水杯放在桌面上,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忽然想起晓诗那个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颗草莓贴纸的水杯。
那个杯子现在已经空了。
被她们两个人分着喝完了。
一杯水,两个人喝。
義乐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
不是刻意的、有预谋的亲密,而是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的亲密。
你渴了,我把我的水给你。
你饿了,我把我的面包分你一半。
你冷了,我把我的外套披在你身上。
这些动作小到几乎不值一提,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在意。
義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那杯水很好喝。”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下次我帶两瓶。一瓶给你,一瓶给我。”
她把纸条折好,趁周明不注意的时候,扔向了身后。
纸条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晓诗的桌上。
晓诗打开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
“好。一言为定。”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颜文字:
“(。♥‿♥。)”
義乐看到那个颜文字的时候,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露出了两颗有点歪的虎牙,笑得周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和前面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那本夹满了纸条的英语课本,已经比别的课本厚了一倍。
義乐每次翻开的时候,都会有小小的纸片从页缝里掉出来,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满她的桌面。
她不觉得烦。
她把那些纸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重新夹回去,嘴角带着笑。
因为每一片纸上,都写着她和晓诗之间的秘密。
那些秘密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它们加在一起,就是她的整个宇宙。
晚上回到宿舍,義乐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晓诗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豆奶好喝吗?虽然最后你没喝到豆奶,只喝到了我的水。”
義乐看着屏幕,笑了。她打字回复:
“好喝。比豆奶还好喝。”
“你骗人。水有什么好喝的。”
“你的水好喝。”
对面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三分钟,才回复了一条消息:
“義乐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怎么了?”
“你这样说话我会睡不着的。”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你让我心跳加速了。”
義乐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在加速。
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胸腔。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那我们一起睡不着吧。”
晓诗秒回了一个颜文字:
“(⁄ ⁄>⁄ ▽⁄<⁄ ⁄)”
義乐看着那个颜文字,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那天晚上她确实没睡好。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她一直在想那杯水。
那杯晓诗递给她的时候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
那杯她喝了两口又还给晓诗、晓诗在她说“你嘴唇也干了”之后才肯喝完的水。
那杯已经不温了、凉凉的、带着一点点蜂蜜味的水。
那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