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期末前的奶茶
十二月一到,整个初二(三)班就笼罩在了一种低气压里。
不是因为天气——十二月的确冷了,教室窗户上的水汽能遮住大半块玻璃,早读的时候所有人都缩在校服里,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企鹅。而是因为——期末考试。
城西中学的期末考试定在十二月最后一周,考三天,七门课,全年级排名。班主任王老师从月初就开始在班会上做动员,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了大大的“距期末考试还有28天”,每天由学习委员改数字,像一个倒计时炸弹。
義乐对考试的态度一向是“不温不火”。她成绩在班里排十五名左右,年级七八十名,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她不会为了考试熬夜刷题,也不会像有些同学那样焦虑到失眠。她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那种“差不多就行”的人。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晓诗。
晓诗的成绩比義乐好一些,班里前十,年级前五十。她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但她很稳——每一科都均衡,不会出现数学满分英语不及格的情况。她的笔记做得特别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颜色标注分明,每次复习的时候都会被班里的同学借去复印。
義乐以前不怎么在意成绩排名,但跟晓诗在一起之后,她开始在意了。
不是因为晓诗要求她,而是她自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念头——她不想差晓诗太多。
晓诗在班里前十,她在十五名。看起来只差了五名,但分数上可能差了三十分。三十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足以让義乐在每次考试后看到排名表的时候,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密的东西。
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学校安排了全天自习。
周六上午,義乐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她盯着第八题的函数图像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会做,是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她昨天晚上没睡好。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隔壁宿舍有人在半夜吵架,声音大得整层楼都醒了,等宿管老师来处理完已经快两点了。她今天早上六点半又爬起来自习,整个人像一台没充满电的手机,屏幕亮着,但什么都加载不出来。
“義乐。”
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一样。
她转过头,看到晓诗站在过道上,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晓诗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处,围巾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刘海。她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岁,像个初一的小学妹。
義乐看着她,忽然觉得困意都消散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在宿舍复习吗?”義乐问。
“改主意了。”晓诗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那是周明的座位,周明今天请假了,“宿舍太吵了,学不进去。”
“你宿舍怎么了?”
“室友在看综艺,外放。”
“你不能让她们戴耳机吗?”
“说了,她们说耳机坏了。”晓诗耸了耸肩,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杯奶茶,一杯放在義乐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義乐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是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原味奶茶,杯壁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是冰的。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画着一只卡通橘子,旁边手写着“加油”两个字。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義乐问。
“来的路上。”晓诗把吸管插进自己的那杯里,喝了一口,“顺便。”
義乐知道那不是顺便。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在教学楼的相反方向,从宿舍走过来要多绕十分钟的路。晓诗说“顺便”,大概是在寒风中走了十分钟,就为了给她带一杯奶茶。
“谢谢。”義乐拿起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奶茶是甜的,但不是很甜,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七分糖,少冰。她以前跟晓诗提过一次,说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招牌原味七分糖最好喝,说了一次,晓诗就记住了。
“好喝吗?”晓诗问。
“嗯。你怎么知道我要七分糖少冰?”
“你上次说的。”
“我说过一次,两个月前。”
“嗯。”晓诗点点头,好像“记得两个月前的一句话”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義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隆重了。她最后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奶茶,让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写作业。教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同学,都在埋头复习,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奶茶杯上,照在两个人并排摊开的练习册上。
義乐写着写着,发现自己的状态比刚才好多了。不知道是因为奶茶里的糖分补充了能量,还是因为晓诗坐在旁边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写完了数学练习册的第三章,翻到第四章的时候,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侧头看了一眼晓诗——晓诗在写英语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笔尖在卷子上飞快地移动。她的字写得很漂亮,圆润的、大小一致的字,像印刷体一样整齐。
“你在写什么卷子?”義乐凑过去看了一眼。
“去年的期末真题。”晓诗把卷子往她这边挪了挪,“你要不要一起做?”
“好。”
義乐把自己的椅子往晓诗那边挪了一点,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头挨着头,一起看同一张卷子。做完一道阅读理解之后,她们对了一下答案,義乐全对了,晓诗错了一个。
“为什么选C不选B?”晓诗指着第三题,眉头皱得更紧了。
義乐看了看题目,那是一道推断题,问的是作者对某件事情的态度。原文里没有直接说,但通过一些关键词可以推断出来。
“你看这里,”義乐用笔尖点着原文中的一句话,“他说‘it‘s hard to believe that...’,这个‘hard to believe’其实是一种委婉的否定,所以作者的态度是 skeptical,不是 supportive。B是supportive,不对。”
晓诗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 supportive,因为前面他说了很多 positive 的东西。”
“那些 positive 的东西是在铺垫,最后用 ‘hard to believe’ 转折了。英语阅读理解里,转折后面往往是重点。”
“你好厉害。”晓诗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真诚的、不带任何恭维的佩服,“你英语真好。”
義乐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开了脸。“还好吧,也就英语能拿得出手。”
“那也是厉害。”晓诗说,“我英语一直不太好,完形填空每次都错一堆。”
“我帮你补?”
“真的?”
“嗯,反正我也要复习,顺便。”
晓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学我说话。”
“学你什么?”
“你刚才说‘顺便’。”晓诗说,“你明明就是专门帮我补,非要说顺便。”
義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你每次说‘顺便’的时候,耳朵都会红。”晓诗指了指義乐的耳朵,“你看,现在又红了。”
義乐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有点烫。她把手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看卷子。
“你到底要不要我帮你补英语?”
“要。”晓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收住了,换成认真的表情,“那我也帮你补数学。你数学比我差一点,上次月考你才考了七十八,我考了八十九。”
“那是失误,有几道大题没看清楚。”
“那更要补了。你基础不差,但粗心,需要有人帮你盯着。”
“好。”義乐点点头,“那说定了,你帮我补数学,我帮你补英语。”
“嗯。”晓诗伸出手,小指翘起来,“拉钩。”
義乐看着她的小指,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幼稚,但还是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拇指相对,像盖了一个印章。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晓诗认真地说。
“你多大了还说这个。”義乐笑着说。
“一百年不许变。”晓诗重复了一遍,没有笑,眼睛直直地看着義乐。
義乐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一点,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表情。
“一百年不许变。”她轻声说。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十二月的阳光下,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一个小小的、牢固的结。
拉完钩之后,两个人继续写作业。義乐做数学卷子,晓诗做英语卷子,遇到不会的就问对方。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慢慢地从桌面上退走,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室温柔的、暖黄色的余晖。
義乐做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把笔放下,伸了一个懒腰。她的肩膀有点酸,脖子也僵了,低头写太久了。
“做完了?”晓诗问。
“嗯。你呢?”
“还差一篇作文。”
“我等你。”
義乐没有继续写别的,而是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晓诗写作文。晓诗写作文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她会先把想写的句子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轻轻地念出来,确认没问题了再写下去。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但義乐听得很清楚。
“In my opinion, friendship is like a cup of milk tea...”
義乐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晓诗抬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写。”
“你是不是在笑我的作文?”
“没有,我觉得写得很好。友谊就像一杯奶茶,很贴切的比喻。”
“你就是在笑我。”晓诗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没有。你快写,写完我们去吃饭。”
“好。”
晓诗低下头继续写,義乐继续趴着看她。她看着晓诗握笔的手指,看着她在纸上写下一个一个圆润的英文字母,看着她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思考,看着她写完一句话之后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義乐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真好。
没有考试的压力,没有时间的紧迫感,只有两个人坐在一起,头挨着头,做着各自的卷子,偶尔问对方一道题,偶尔分享一杯奶茶。
平淡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
真实的好。
晓诗写完作文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她把卷子收进书包里,转头看義乐——義乐还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
“義乐。”晓诗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嗯?”義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写完了,走吧。”
“哦,好。”義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晓诗看着她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有点乱,脸颊上印着袖子压出来的红痕,眼睛水汪汪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的脸。”晓诗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義乐脸上有印子。
義乐伸手摸了一下,没摸对位置。晓诗忍不住笑了,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義乐脸颊上的红痕。
她的拇指碰触到義乐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晓诗的手指很凉——刚才握笔握太久了,血液不循环——但義乐的脸颊是温暖的、柔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晓诗的拇指在義乐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来。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谢谢。”義乐说,声音也有点不自然。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收拾东西,谁都没有看谁。但義乐的眼角余光看到晓诗的耳朵又红了——这次不是冻的,是另一种红,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像被火苗舔过一样。
義乐觉得自己的脸也烫烫的。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果然很热。
“走吧。”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嗯。”晓诗也站起来,背上书包,拎起那个装奶茶的空袋子。
两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是声控的,她们走过去的时候灯亮了,走过去了又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六点钟天就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食堂现在还有什么吃的?”義乐问。
“应该有面吧。你想吃面?”
“嗯,想吃热的。”
“那就去吃面。食堂二楼的牛肉面还不错,汤很浓。”
“好。”
两个人往食堂的方向走,路过花坛的时候,義乐发现月季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丛丛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栀子花也早就谢了,花坛里只剩下一些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花都谢了。”義乐说。
“嗯,冬天了嘛。”晓诗说,“不过春天的时候又会开的。”
“你喜歡什么花?”
晓诗想了想。“栀子花吧。白色的,很香。”
“我喜欢月季。”義乐说,“就是花坛里那种,粉色的。”
“我知道。你每次路过花坛都会多看几眼粉色的那几株。”
義乐转头看她。“你又注意到了?”
“当然注意到了。”晓诗说,语气理所当然的,“你所有的小习惯我都注意到了。”
“比如?”
“比如你走路的时候喜欢踩地砖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踩,从来不踩缝。”
義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确实在踩地砖的格子,左脚踩一块,右脚踩下一块,中间的空隙自动跳过。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个习惯。
“还有呢?”
“还有你吃饭的时候喜欢先把所有的菜拌在一起再吃,喝汤的时候会先吹几下,不管汤烫不烫。”
義乐笑了。“你怎么跟个侦探一样。”
“不是侦探,是……”晓诗顿了一下,“是在意。”
两个字,很轻,但在十二月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義乐没有接话,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晓诗的手。
晓诗的手很凉,指尖冰冰的,像握着一把冬天的风。義乐的手也不暖和,但比晓诗的好一点。她把晓诗的手握紧了一点,塞进自己校服的口袋里。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走在校园的主路上,一只手在口袋里交握,另一只手各自拎着书包带子。
“你的手好凉。”義乐说。
“嗯,我冬天手脚一直很凉。”
“你穿太少了。明天多穿点。”
“你也是。”晓诗说,“你穿得比我还少,就一件校服一件毛衣,连羽绒服都不穿。”
“我不冷。”
“你骗人。你手指都是凉的。”
義乐不说话了,因为她无法反驳。
到了食堂,两个人买了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是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菜,牛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开了。
義乐吃了一口面,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从胃里开始,暖意向四肢扩散,手指尖不凉了,脚也不冰了。
“好吃吗?”晓诗问。
“嗯。”義乐点点头,“你也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晓诗低下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義乐看着她吃面的样子,觉得她连吃饭都好看——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咀嚼的时候嘴唇轻轻抿着,偶尔抬起头来,嘴角沾着一点汤渍。
“你嘴角有汤。”義乐说。
晓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没舔到。
“左边,再左一点。”
晓诗又舔了一下,还是没舔到。
義乐看不下去了,拿起一张纸巾,伸手帮晓诗擦了擦嘴角。
晓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做这种事。”晓诗小声说。
“什么事?”
“就是……帮我擦嘴什么的。”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我会心跳加速。”
義乐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心里软得像一团被水泡开的棉花。
“那我也心跳加速了。”她小声说。
晓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義乐看到了她嘴角的笑。
那种笑不是弯一下嘴角的那种,而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
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走出食堂,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晓诗停下来,说:“等一下,我进去买点东西。”
義乐在外面等她。过了一会儿,晓诗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几包小零食。
“给你。”她把其中一盒牛奶和一包饼干递给義乐,“晚上饿了吃。”
“你总是给我买东西。”
“因为你不会给自己买。”晓诗说,“你饿了就忍着,渴了就忍着,什么都忍着。義乐,你不用什么都忍着的。”
義乐接过牛奶和饼干,手指捏着塑料袋的边缘,捏得很紧。
“我没有忍着。”她说。
“你有。”晓诗看着她,“你不舒服的时候忍着不说,饿的时候忍着不吃,累的时候忍着不休息。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你每次胃疼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按着胃,右手还会继续写字。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但你按胃的时候,肩膀会往前缩,后背会微微弯下去。義乐,你所有的难受都写在你的身体上。”
義乐站在原地,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晓诗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忍着。从小就是这样——摔了不哭,病了不说,饿了忍着,累了撑着。她觉得自己的事情不应该麻烦别人,所有的难受都应该自己消化。
但晓诗不让她消化。
晓诗把她所有的难受都翻出来,摊在桌面上,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处理。
“你胃疼,我給你买药。你饿了,我给你买吃的。你冷了,我把外套给你。你渴了,我把水给你喝。”
晓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
“你不用忍着,因为我会替你想着。”
義乐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她不想在食堂门口哭,太丢人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那你以后饿了就说饿了,渴了就說渴了,不舒服就说不舒服。”
“……好。”
“说一遍。”
“好。”
“不是‘好’,是‘我以后饿了就说饿了,渴了就說渴了,不舒服就说不舒服’。”
義乐抬起头,看着晓诗。晓诗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退让的意思。
義乐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后饿了就说饿了,渴了就說渴了,不舒服就说不舒服。”她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一段誓言。
晓诗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伸出手,牵起义乐的手,两个人继续往宿舍楼走。
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義乐的手不冷了——晓诗的手在她口袋里,握着她的手,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
她想,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有人是专门为你存在的。
她知道你的所有小习惯,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能看出你所有的难受,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
一直在意。
回到宿舍楼门口,晓诗松开手,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明天还一起自习吗?”她问。
“嗯。几点?”
“八点吧。你先去吃早饭,别空腹。”
“好。”
“那我先上去了。”晓诗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義乐。”
“嗯?”
“奶茶好喝吗?”
“好喝。”義乐说,“特别好喝。”
晓诗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在路灯下,她的笑容像一朵在冬夜里盛开的花。
“明天我再给你买。”
“不用——”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她想起刚才答应过晓诗的话——饿了就说饿了,渴了就說渴了。想喝奶茶就说想喝奶茶。
“好。”她说。
晓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義乐站在门厅里,看着晓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三楼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和饼干,把牛奶贴在脸颊上——还是凉的。
她把东西放进书包里,转身上楼。
走到四楼走廊的时候,她停下来,靠走廊的窗户往外看。外面是校园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线,把操场、教学楼、食堂串联在一起。花坛里的月季谢了,但路灯下还是能看到它们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
春天的时候又会开的。晓诗说的。
義乐想,春天的时候,月季开了,栀子花也开了,花坛里会有红的白的粉的,会有香气,会有蜜蜂和蝴蝶。
她会和晓诗一起走过那个花坛。
就像现在一样。
就像以后一样。
她拿出手机,给晓诗发了一条消息:
“奶茶很好喝。谢谢你。明天我也想喝。”
对面秒回:
“好!我明天买两杯!(◕ᴗ◕✿)”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终于学会说‘想要’了!我好开心!ヽ(✿゚▽゚)ノ”
義乐看着屏幕,笑了。
她打字:
“因为你说过,不用什么都忍着。”
“对!不用忍着!想要什么就说!想喝奶茶就喝!想吃东西就吃!想撒娇就撒娇!”
“我不会撒娇。”
“你会的。你只是还没发现。(。♥‿♥。)”
義乐看着那个颜文字,想象着晓诗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歪着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十二月的空气很冷,但她呼出来的气是暖的。
在走廊的灯光下,那团白气缓缓上升,消散在天花板上。
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喜欢到愿意学着不再忍着,愿意学着说出“我想要”,愿意变成一个更勇敢的人。
因为你值得我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