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五章：冰面之下（下）

「侑，发什么呆呢，难道是考试没考好吗？」

「哇，谁……真是的，是小怜啊。」

某个周六，我一如既往地坐在书店的柜台后面看店。正当我用手撑着下巴，一边看着没有人进出的大门，一边发呆时，肩膀突然被用力地拍了一下。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一看，才发现小怜，也就是我的老姐，正满脸坏笑地站在那里。

「是有期中考没错，但不是因为这个。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恶作剧。」

我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看向不远处塞满书的书架。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周多，灯子顺利当选学生会会长，我则是和先前说的一样，没有加入学生会。我没有再去主动找她，她自然也不会来找我，于是我们从那天一别开始，就没有再见过面。毕竟我们年级不同，社交圈子也不一样，如果没有学生会这个媒介，我们本就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总觉得侑最近没什么精神呢，不是考试的话……难道是失恋了？」

「怎么可能。我说你也别瞎猜啊，哪有刚上高中就做这种事的。」

「诶，这可不好说哦，说不定碰到了帅气的学长，然后就一见——」

在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后，小怜就识趣地闭上了嘴。真是的，不要因为自己有男朋友就开这种玩笑啊。这次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好啦好啦，不拿你开玩笑了。是说，今天天气挺不错的，你不出去和朋友玩吗？店我来看也可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那还用问吗？小怜居然不把事情推给我，还主动帮我看店，我在想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什么啊，在你眼里，姐姐我是这样的形象吗？」

我用直勾勾地眼神回应她，被我盯着看了一会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平时是我不对啦。不过今天我也没什么事要做，弘君他今天也回老家了。」

「而且，侑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就算没有朋友一起，比起待在这里，还是出门走走比较好吧。」

小怜的语气里没有方才的谈笑，我也知道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我也知道这几天自己的状态不太对，上课经常走神，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心不在焉，甚至还在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平地摔了一跤。但就算让我去外面散心，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乱逛，大概只会有害无益。

「欢迎光——」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推开了，我习惯性地说出欢迎顾客的话并转头看去。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先笑着朝我打了招呼。

「啊，小糸同学，你好。」

「槙君？你怎么来了？」

走进店里的男生正是之前在学生会共事过一段时间的槙君，因为他待人友善，性格温和，工作上也勤勤恳恳，所以包括我在内的学生会的人都和他关系不错。虽然我现在已经算不上学生会的人了。

「槙君？小糸同学？」

只见老姐一脸狐疑地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看着。然后俯下身，在我的耳边说道：

「前男友？」

「都说了不是了！」

我故意大声喊了一下，贴在我旁边的小怜果然被吓到了，只见她身体后仰，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往后退，最后砰地一声撞上了墙壁。

「唔，好疼，不要突然那么大声啊。」

「还不是因为老姐你突然说那种傻话。抱歉，让你见笑了。」

我看向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俩互动的槙，他似乎有些愣住了，不过很快就重新带上了笑容。

「你们关系真好呢。」

「是我姐她太烦人了。话说回来，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嗯，算是有事吧，你们这里有话剧相关的书吗？」

「话剧啊……我记得是在那个书架。」

「多谢。」

我按照之前我妈交代给我的书籍分类，给他指了方向。他点头道谢后，就准备转身往书架走去。我犹豫片刻后，还是叫住了他。

「那个，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不过你买那种书是要做什么？」

「唔……话剧相关的书应该也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吧。」

「话是这么说，但一般也不会特地来买这种书……啊，难道是槙君的个人爱好？」

「那倒不是，总之，待会我会告诉你的。」

槙朝我眨了眨眼后，就去书架上找自己想要的书了。他走后，老姐就又凑了过来。

「你班上的同学？」

「不是，是在学生会认识的。」

「诶，你加入学生会了吗？难怪之前回家那么晚，怎么突然对学生会感兴趣了？」

「算是半推半就吧，不过我现在已经没在学生会工作了。」

「为什么？事情太多了？」

「这个……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脑海中浮现出灯子的脸，我将这个话题糊弄了过去。正好在这个时候，槙似乎也挑好了想要的书。看到他拿着基本上走到柜台前，我立马转过身做起了工作。

「这是零钱，请收好。」

将找零的钱交给槙后，他先是和平常的顾客那样道了声谢，拿起书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朝我看了一眼，往门的方向扭了扭头。我心领神会，和小怜说了声「我出门一下」后，就跟在槙的身后出了门。

离开书店后，槙转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我跟上来之后，就继续往前走去。我一开始以为她打算在附近人少的地方谈话，但他就这样毫不减速地一路往前，在快要走出这条街道时，我忍不住问他：

「那个，我们这是要去哪？」

「放心吧，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咖啡馆而已。」

虽说确实是很正常的场所，但总觉得槙不像是会去咖啡馆的人，虽说有些以貌取人的嫌疑，但他就是给人这种印象。又走了一段路后，我跟在槙的身后，走进了一家装潢简约的咖啡馆。

「欢迎光临。」

接待的店员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因为我平时不怎么来这种地方，所以身体不由得有些僵硬起来，回答的声音也是有些滑稽的「嗯嗯」声。槙就显得放松许多，他看向店员，说出了让我有些惊讶的名字。

「是佐伯前辈推荐我来的。」

「那孩子啊，你们是同学吗？」

「嗯，不过佐伯前辈是二年级，我和这位小糸同学是一年级。我们两个都是在学生会和佐伯前辈认识的。」

佐伯前辈？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店员就带着我们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下。落座后，我立马向坐在面前的槙询问起来。

「佐伯前辈是怎么回事？」

「啊，忘记和你说了，这家店是佐伯前辈告诉我的，我看起来也不像是会来这种店的人吧。」

「是这样没错，但佐伯前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应该说是顺带吧。话说回来，小糸同学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家就在那家书店吗？明明我之前都没有来买过书。」

这……我为自己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而感到傻眼，槙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般笑了笑。

「嗯，和小糸同学猜的一样，是我向佐伯前辈打听了小糸同学家的位置，她问我是不是要去和小糸同学说些话，我表示肯定后，她就向我推荐了这家咖啡馆。」

佐伯前辈也真是……说实在的，我直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佐伯前辈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槙君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已经不在学生会了，还是说有什么事项需要再收尾一下吗？」

「啊，不是这样的，这次的见面，算是我的一厢情愿吧。」

聊着聊着，咖啡端了上来，不过我和槙都没有急着喝。我是因为喝不太惯再加上看着很烫，所以就先放着不管。槙也没有要喝的意思，于是我们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接下来可能会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如果小糸同学不想回答的话，就请直接告诉我。」

「嗯，好的。」

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下意识挺直了背，用像是看心理医生时会说的话回复了他。虽然说是私人的问题，但我比起紧张，更多的是好奇他会问什么样的问题。

「那我就开始了。首先，小糸同学和七海前辈，以前是熟人吗？」

「这个……算是吧，毕竟我在演讲的时候都那么说了。」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我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

不知为何，槙的眼睛看起来有些闪闪发亮，好像在说着什么让他有些兴奋的事。说起来，他为什么突然说起我和灯子的事了？因为不知道他有何居心，所以我不免有些警惕起来。

「是吗？不过我们应该没有很亲近才对。」

「就是因为这个。即使面对刚认识不久，身为男性的我和堂岛，七海前辈也会礼貌和善的对待。但唯独面对曾经认识的小糸同学你，却表现出明显冷淡许多的态度。所以，第一次看到你们之间的互动后，我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小糸同学和七海前辈之间，应该有相当复杂的关系吧。」

「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说说看吗？」

看着他那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的脸，我只能努力扬起有些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这人是怎么回事？佐伯前辈和灯子从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在一起，能看出我和灯子的关系也是情有可原，但是槙……我除了他的名字以及他在学生会里的形象以外，几乎对他一无所知，他眼中的我和灯子，照理来说应该也是这样才对。想了一会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能无奈地归结于他实在是很敏锐。

「就算你这么说……」

他的眼中看不出恶意或是嘲弄，有的只是纯粹的好奇。说实话，如果是前者，我反而会比较好办，直接拒绝并离开就是了。但眼下这种状况，要是告诉他实话，那些事一时半会说不完暂且不提，也会涉及到灯子的个人隐私，我也不是很想把这些事全部告诉一个还无法完全信任的人。但他既然特地向佐伯前辈打听了，还约我来这里，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也不太好。

最后，考虑到一直不说话人他等着也不是办法，于是我整理加工了一下脑海中的信息后，用比较模糊简略的方式向他说明了一番。

「原来如此，在小时候虽然是朋友，但因为一件事而关系破裂，所以高中再见面时就难免尴尬，一直想重新拉近距离，但又一直不顺利。这么理解应该没错吧。」

「嗯，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倒不如说，从我刚才的只言片语中就能够提取出这样的信息，我都感到有些佩服了。总之，如果只是想满足好奇心的话，这样就足够了吧。不过，之后的事很快就告诉我，这显然是我想多了。

「不过，按照刚刚小糸同学的话，你觉得七海前辈是一点也不想和你拉近距离吗？」

「那当然，一直都是她在保持距离，不管是去学生会帮忙，还是做推荐负责人，都是我主动负责的……」

说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激动了，连身体都下意识地往前倾。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后，我重新坐直了身子。槙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但是，如果七海前辈真的不愿意见到你，她大可采取更直接的方式吧。」

「比如说，既然小糸同学是以给学生会帮忙的理由和七海前辈同处一室的，那么如果七海前辈真的解药这点，她完全可以直接同老师说不需要帮忙，这样你就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吧。」

「再比如推荐负责人，虽然其他人的意见也很重要，但最后看的还是七海前辈本人的意见，要是她坚决不同意的话，小糸同学应该也拿她没办法才对。」

「……好像是这样，但是……」

明明说了但是，我却不知道该在哪之后接上些什么，因为我只是下意识地做出反驳而已。听了槙的话后，我才发觉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事。没错，虽然我之前一直将这些视作灯子不愿意破坏好学生的面具，但按照她的校内关系与能力，完全可以在不破坏自己形象的前提下，让我再也没有理由去接近她。而直到最后，她也没有这样做，没错我约她见面，不论早晚，她都会来见我。

但如果灯子不并非不愿意与我拉近关系，那又为什么一直对我严防死守，不让我向前迈出一步呢？明明我是她成为姐姐这条道路上的阻碍，她却既不愿意停下，也不愿意彻底绕开，这次似乎换成我想不明白了。

「在我看来，七海前辈在心中肯定还是对小糸同学抱有感情的。」

「感，感情？」

「啊，请不用误会，我刚刚说的只是友情而已。还是说，小糸同学你想到了什么其他的感情吗？」

「当然没有，我和灯子之间当然只是友情而已。」

当然是这样，我从以前就是这样认为的……明明应该是这样没错，但心中却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是吗？我倒是觉得并不是这样。」

「诶？」

他的话让我愣住了，刚才说有关灯子的事时，因为他先前的话已经差不多说服了我，所以虽然有些别扭，但我还是接受了他的说法。但这次，他却毫不避违地当着本人的面，开始说起了本人的八卦……这样的发展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不过，身为罪魁祸首的他却没有在意这件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小糸同学所做的事，在我看来也不是普通朋友会做的。如果只是见到了曾经的童年玩伴，如果关系不错的话就聊聊往事，有机会的话也能重新成为朋友，如果关系差，互相点头打个招呼后可能就再无交集了。虽然不一定所有人都是这样，但绝大部分人应该都是二者择其一。」

「但小糸同学你却不一样，既然曾经因为不愉快的事而结束了朋友关系，那么应该属于后者，或者是还要更加消极的情况才对。但你却选择了不断向前者靠近，那么，除了友情之外，一定还有其他的什么事物在驱使着你。」

那一天的记忆又一次浮上心头，最近时常就会想起这件事，以至于脑海中的画面也随着不断的回忆而愈发清晰。我感到自责，如果自己能够更了解灯子，如果能在那时更大胆一些，是否就能够让灯子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呢？并不是希望灯子不要那么优秀，只是，至少希望她可以不要讨厌那个曾经作为我的朋友的女孩。

「我或许，是想要弥补吧。那件让我和灯子之间的关系结束的往事，我一直觉得，大概是我的责任。因为希望得到这个机会，所以即便已经无法回到从前 也努力地想要再次接近她。」

「看来的确有很复杂的原因呢。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放弃呢？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刚才说的话，那么就可以得出，七海前辈她并不完全排斥你的接近，而你也有着自己的目的。机会依然存在，目标还没有达成，我认为小糸同学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要不要试试看重新加入学生会？至少这样还能说上几句话。」

「那个，我也差不多该回去看店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我突然从座位上起身，不顾有些惊讶的槙，就这样去柜台结完帐后，离开了这里。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乱如麻。他说的很对，按照那样的推测，的确可以得出还有机会这个结论。但是，就算我加入学生会，能够和灯子每天见上面，说上话，真的就能够改变什么吗？d

但就算明知如此，在看到这点光芒后，我也无法对其视而不见。试试看就知道了，我的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蠢蠢欲动。我到底，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我的脚步不断加快，到最后几乎要跑了起来。

如同在黑暗中见到光芒的飞虫，即便无从得知那道光芒究竟代表着希望，还是灼烧身体的火焰，也依然会朝着她直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