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九章：平行线（上）

虽然这样说会显得有些傲慢，但我自认为是最了解七海灯子的几个人之一。

从一年级刚入学时开始，不论是在班级中，还是在学生会，我都和灯子在一起。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我对她在学校里的一举一动可谓是了如指掌，甚至连她受到某人的告白这件事也能够通过自己的情报网得知。当然，若是仅仅如此，那么所能看到的也只有灯子的表面，关于灯子的内在，灯子不会告诉我，我也无从通过观察来得知，因此，若是一般人，比如班上和我们算是朋友的小绿和爱果，她们就不会去过多探究这掩藏起来的事物。

但我与她们不同。我喜欢灯子，希望与她交往，这是从我第一眼看到灯子后就已经决定的事，在此之后我所做的一切有关灯子的事，也是以这件事为出发点。所以，不管是灯子愿意展现给我的，还是她想要隐藏的，只要是能够知晓的事物，我都希望尽可能多地了解。

当然，在得知还存在一个我所不知道的灯子时，我本以为自己会感到幻灭，会不再喜欢灯子。但这样的想法不足以盖过我对灯子的求知欲。至于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显而易见的，即便从他人口中得知了那个并不那么完美的灯子，我也依然喜欢着她。或者说，一个并不是从头到尾毫无缺点的灯子，一个更像是普通人的灯子，反而令我更加喜欢了。

但灯子她，不希望我表露这样的感情。尽管她没有这样亲口说过，但从她日常的言行举止中，我可以很明确地感知到，她抗拒着他人涉入她的内心。只要一直陪在灯子身旁就能够发现，她其实是个很爱逞强，又很会给人添麻烦的人，就像是靠一己之力支撑着重物的人一样。但在得知有关她姐姐的事后，我便意识到，那个所谓的重物，其实并不存在。但即便如此，她也已经对自己正在努力的事感到深信不疑。

而这样的她所需要的，不是一个告诉她事实的人，而是一个愿意站在她身旁，不去过问太多，只是和她一起撑起重物的伙伴。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这个角色，灯子也认为，我愿意保持这样的角色。

我们或许会一直延续这样的关系，直到灯子发生改变的那一天。说实话，我并不清楚那一天何时会到来，或许就在明天，或许直到我们毕业也不会有任何苗头。但即便清楚这种守株待兔般的行为是把一切都交给神明，我也不愿意由自己去改变灯子。

我害怕这样做。因为灯子不希望如此，我一直以来，都在做着灯子希望我去做的事。灯子邀请我加入学生会，我便很干脆地和她一起加入，灯子希望复活学生会的话剧，我就助她一臂之力。灯子希望成为姐姐，不希望改变这件她一直以来为止努力的事……那么我，也愿意假装一无所知，帮助她实现这个愿望。

这样做是否正确，我并不明白。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如果做了灯子不希望我做的事，就会让我们之间建立起来的，可以称得上好朋友的关系受到破坏，让这已经拉近到极限的距离，再次疏远。光是这样想着，就会感到身体颤栗，手脚发麻。

所以，这样就好。只要一直维持着这犹如平行线般，相互贴近，却又毫不相交的关系就好。然后，等到那一天到来，等到灯子发生改变，有余力接受来自他人的告白的那天到来，我再向灯子表明自己的心意。

明明不是自己让灯子发生改变，却希望让灯子成为自己特别的人，这样的行为，不是很卑鄙吗？当然，我是在清楚这一点的前提下，才下定决心要这么做的。以灯子希望如此当做借口，一直待在灯子身旁却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含苞待放的花朵，等待开花结果的那一天再由自己采撷。但比起因为自己，而让花朵在开放前枯萎，静待花开，一定是最后的选择。

但自从那孩子出现后，一切就都完全不同了。

小糸侑，一个不仅认识以前的灯子，还同那时候的她成为过朋友的人。说实话，在与她交谈并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心中首先产生的感情，是纯粹的嫉妒。虽然我之前也曾在文学社遇到过一位小学与灯子同班的人，但她显然和灯子并没有建立什么关系。

但小糸侑，不仅同那样的灯子见过面，而且还与她成为了朋友，因此我会产生记得也是难以避免的，毕竟如果我遇到那样的灯子，我并没有信心可以像现在这样喜欢她，说得夸张一些，我可能都不会记得有这样一个女孩，毕竟我是个会根据有无兴趣而对事物采取极端态度的人。小学时的我，一直以提升自己的能力为目标，并为此感到自豪，想必不会对那样不起眼的女生产生兴趣吧。不容否认的是，我对灯子一见钟情的原因，除了那完全符合我的喜好的外貌，就是她优异的成绩了。

不过，虽说有些在意，但我对这位小糸同学的出现也并没有什么危机感。毕竟我很清楚，灯子她既然希望成为她的姐姐，那么就一定不会喜欢过去的，成为姐姐之前的自己。而曾经和那样的她成为给朋友的小糸同学，也一定会被她下意识地排斥。她们两人在学生会的互动也印证了我的想法。

所以，面对这样的小糸同学，我也渐渐淡去了那一时的嫉妒，转而有些同情起她了。毕竟灯子不管对待谁都是一样的亲切，唯独对小糸同学冷淡有加，其他人或许只是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但我很清楚灯子表面上的为人处事，所以才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再加上知晓个中缘由，便更是对这样并非任何人的错误的情况感到叹惋。

产生这样的想法后，我便和小糸同学说了一些一直瞒着灯子的事，或许是因为她同我一样知晓那个不为人知的灯子，又或许是单纯的希望找一个人倾诉，当然，更加重要的原因一定是因为，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改变灯子的希望。当听到她在得知灯子希望成为姐姐，并说出「这样是不正确的」后，我便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她希望改变灯子。

当然，仅仅产生这样的想法显然是不够的，我也同样有着这样的期望。但小糸同学在这件事上具多我不曾具备的优势：她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亲眼见过过去的灯子，并成为了朋友 也就是说，她与我不同，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和灯子相交了。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她比我更有勇气，因为被灯子排斥，所以她完全不需要顾虑会因为踏足灯子的雷区而被灯子疏远，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因祸得福吧。

除此之外，我之所以愿意帮助小糸同学，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所在。「我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小糸同学的这句话，虽然不至于人我彻底放心，但也让我能够更安心地将她往灯子的方向推上一把。就我看来，不知道喜欢是怎样的感情，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对喜欢做出明确的定义，即便是从古到今的那些哲学家，也只能各自给出模糊而深奥的概念。因此，所谓的喜欢对于每个人来说，一定都是不尽相同的，有的人或许能够很快地意识到自己的喜欢究竟产生自哪里，又意味着什么。但有些人需要通过不断的探索，才能够窥探一二。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的个人见解，再加上我曾经经历过的恋爱也并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因此就没有对小糸同学说这些话。

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既然对象是灯子，我也不觉得小糸同学能够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实现自己的目标，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在我的推动下，小糸同学成为了灯子的推荐负责人，但显然，即便有了正当的相处理由，她们两人之间的进展也依然不顺利，若非如此，小糸同学也不会在演讲的时候说出那些内容了。

将那些事情公诸于众，虽然不是全部，但光是想想，我就会对此感到无比的抗拒。要是我这样做了，我与灯子之间的距离肯定会回到刚认识不久的状态，甚至比那更糟，灯子或许会认为我是个喜欢调查他人的秘密，然后将之公诸于众的人。尽管小糸同学与我有根本上的不同，但她能够做出这样的事，除了震惊以外，我几乎要对她产生敬佩了。但话虽如此，小糸同学这次也的确是有些做过头了，所以我在那之后，还是稍微叮嘱了一番。

不过，我同时也意识到，这显然是个机会。尽管最重要的事还没有得到解决，但我只是可以尝试向灯子试探，如果是关于小时候的她，我是否能够得知，是否能够将我们之间的距离，再稍微拉近一些呢？在试着与灯子聊了这件事后，我最终得出了令人失望的结果，不过灯子也没有因此疏远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只得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小糸同学在灯子当选会长之后，并没有按照我原先设想的那样立刻提交申请。如果是以前那个不断向灯子靠近，不断迈过一条又一条红线的她，肯定不会放过加入学生会的机会。但既然她没有选择那么做，大概是和灯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吧。但看着灯子那一如既往的状态，仿佛完全不在意小糸同学般的样子，我也有些拿不准了。虽然有旁敲侧击地说过诸如「说起来，小糸同学没有加入学生会呢」之类的话，但都被灯子以「她应该是有自己的私事吧，毕竟之前也只是过来帮忙的」之类的话给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过了不久，小糸同学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又加入了学生会。不过这次的她，显然没有之前那样积极了，她不会去主动靠近灯子，灯子似乎也因此而没有主动疏远她，两人之间保持着接近于朋友的距离感。而在合宿时的一个晚上，我借着市谷先生的事，试着询问了有关灯子姐姐的问题。然后，灯子接纳了我的窥探，并对我展现出了温和的态度。仿佛抓到了什么闪着光芒的事物，我那踌躇不前的心生出了几分勇气与希冀。

在我取得进展的同时，小糸同学与灯子之间依旧没有任何进展，这么说或许有些歧义，毕竟我们两人在灯子身上寻求的事物并不相同。她或许是知难而退了吧，尽管我一度这么想，但在那天灯子休学，我独自去探望她的那天晚上，在车站前简单小糸同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小糸同学她，真的只是同她说的那样，希望恢复与灯子之间的友谊吗？如果说之前我还能这样觉得，那么在得知她也打算单独去探望灯子时，我就意识到，事情大概没有这么简单。小糸同学她，实在是过于在意灯子了。虽然在之前就早有端倪，毕竟我还没见过有人为了以前的一个朋友而做到这种程度。或许是因为不愿意放弃这个让灯子改变的机会，而且我也没有可悲到自己没有胆量去做的同时，还要阻止其他人的行动。所以，即使意识到她对灯子怀有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感情后，我也没有为此而加以劝阻。

所以，当我和她一起来到距离灯子的家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后，我还是选择了停下。身处黑夜之中，我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小糸同学，白炽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她的影子。

我喜欢灯子，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如果要说自己作为自私的想法，那么我一定是不愿意让小糸同学一个人去见灯子的。虽然只是隐约的预感，但在这次见面之后，她们两人的关系与过去相比一定会大有不同。至于是积极还是消极，对我这个旁观者来说，自然是无从得知的。

什么啊，我怎么就把自己看成是旁观者了。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退却后，我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放弃，未免也太早了些。我选择留下，只是因为就算我和小糸同学一起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而已，灯子或许会对小糸同学表示排斥，又或许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吐露真心，但对我而言，一定只有一个选项，而那个选项，并不是我希望灯子选择的。

「灯子不希望这样」，当小糸同学询问我话剧结束后灯子是否会有所改变时，我只是这样回答。但我的心中很清楚，自己一直在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但即便如此，不管是设想下还是现实中，当我将要做出那个关键的抉择时，我却又会选择退缩，用灯子当做借口来掩饰自己的胆怯。没错，如果说我和眼前这个娇小的女生有什么最根本的区别，那一定就在这里。如果说灯子是守门员，那么小糸同学就是在禁区内横冲直撞，而我则只是在禁区外小心翼翼地寻找角度，虽然这个比喻有些不恰当，但大抵就是如此。

总之，在这个时刻，我选择将射门的机会留给了她。不过，最后的结果实在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灯子，你真的和小糸同学一起去旅行了？」

周一早上，灯子一出现在教室门口，我就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快步穿过因为灯子的出现而开始聚集起来的人群，来到了她面前。灯子正和一旁和她搭话的同学说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后，她对那位同学说了什么后，就转身面向了我。

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不少，看来小糸同学的一时冲动真的起作用了，我不由得舒了口气，但话虽如此，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放下。虽然看上去没有，但说不定是灯子隐藏地比较好……总之，关于她们两人的旅行，我想更加详细地了解一番。

「是沙弥香啊，好久不见。」

「离上次去探望你也就过去了几天吧。」

「是吗？但总觉得过了挺久呢。」

这种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见。虽然可能是有些太捉风捕影了，但在经历了那对我来说完全未知的两天后，现在的灯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抱有怎样的想法，这些都是我必须努力知晓的事。

不过，如果我一直对旅行的事追问个不停，也不太符合我的形象，而且灯子可能也会有所抗拒。所以，关于这个任务，我有一位相当合适的人选。

「真羡慕灯子啊，上学的时候还能去外面玩。」

「人家是休学了好吗？而且只是周末的话，也不算上学的时候吧。」

「不过休学的时候跑出去玩也确实是事实啦。」

午休的时候，我把小绿和爱果叫了过来，当然灯子自然也在场。一看到灯子，爱果的反应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马上就凑到灯子身边东问西问起来，只有小绿也是和往常一样有些头疼地纠正着爱果有些不着调的发言。灯子则是不紧不慢地回答着。说实话，多亏了她们俩，我和灯子之间的气氛才能这么活跃。

「所以你们去了哪里啊？北海道还是夏威夷？」

「那些地方要怎么在两天内来回啊。」

「只是附近的城镇而已，不过有大海哦。」

「大海啊……好羡慕，不过你们不多玩两天吗？」

「毕竟还要回来上课，我也不打算继续请假休学了。」

「咦？灯子不继续休学了吗？」

「所以说人家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

「对哦。」

爱果不停地问东问西，虽然有些问题确实令人费解，但整体上我还是从她们的谈话中获得了不少信息。灯子和小糸同学似乎只是单纯地去外面玩了两天，不过根据灯子刚才的话，再结合小糸同学的目标，我大致也能推断出小糸同学这么做的原因了。不得不说，她的行动力真的很强。

「沙弥香没有一起去吗？明明和灯子关系这么好。」

「我？」

话题突然转到了我的身上，一直单方面听着她们对话的我先是愣了一下，思考片刻后，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毕竟是临时起意，应该是没想到吧。」

「但就算邀请沙弥香，沙弥香也不会来的吧。」

「因为沙弥香很正经八百嘛。」

虽然我对正经八百这个形容词有些意见，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去管这件事。总之，这次旅行对灯子来说，应该算是好事。不过，说起旅行——

「灯子真好啊，刚刚旅行回来，马上又能去修学旅行了。」

「不过连续旅行，感觉也有些累呢。」

听了爱果的话，灯子笑着回应道。就像爱果刚刚说的那样，再过不久就是二年级的修学旅行。我对旅行本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不过，要是和灯子一起的话，倒是另当别论了。

「也是啊，灯子之前突然休学，真的吓了我一跳。」

「因为当时……该怎么说呢，遇到了一些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心里一直很烦恼，所以就没什么精神。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出去透透气之后，感觉已经好多了。真是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灯子一边转头看向窗外，一边这样说着，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沉重，但很快她就转过了头，恢复了往常的微笑。虽然我知道灯子并没有将所有事情全部说出，但她能够这样不设防备地表示自己也会没有余力，还是让我感到惊讶。如果是之前的灯子，大概会笑着说自己没事，就这样把这件事一笔带过吧，毕竟灯子可不止一次遇到过难以解决的问题。

虽然包括小绿和爱果在内，我们都算是和灯子认识很久 平时也经常说话的朋友了。但即便是在我面前，灯子也很少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但今天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女生的身影，果然是因为她吗？在她的影响下，灯子已经发生改变了吗？这样的念头一在脑海中产生，就让我感到掌心发热。

看来，我一直等待着的那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至少我觉得，大概不会有比现在更加合适的机会了。尤其是在意识到灯子和小糸同学之间未知的进展后，我就更加无法等待下去了。但即便如此，长久的等待与退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让我渐渐失去了勇气，比起摩拳擦掌，我心中感到的除了一开始的激动外，就只剩下了紧张与不安。

那天之后，我又和去过好几次的那家咖啡店的店长，也就是儿玉小姐聊了些关于这方面的话题。毕竟先前就找她谈过关于灯子的事，再加上她也和我一样，爱上了同为女性的人，在这方面，她也可以算是我的前辈。虽说比起聊天，只是她在我的请求下，单方面地告诉我关于她和箱崎老师的事。不过，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毕竟我现在不缺少理由与动机，只是需要有人再推我一把而已。

她们两人的故事，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像是偶然，又像是必然。但既然一直顺利走到了今天，那一定也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开始了这段关系。

「由我自己决定……」

与儿玉小姐和箱崎老师道别后，走在回家的夜路上，我轻声说出这句从儿玉小姐口中得知的，箱崎老师说过的话。没错，就算最后不一定能够迎来理想中的结局，但不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要由我自己来决定才行。我虽然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但也不是那种胆小鬼啊。这样想着，看着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的绿灯，我向前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