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终章：我所喜欢的人（上）

喜欢，是一种令我感到恐惧的感情。

小时候，我不是一个受人喜爱的孩子。虽然父母和姐姐都说过她们很爱我，但比起那些在学校里有着许多朋友，每天都能和自己圈子里的人开心聊天的人比起来，我果然还是不收人喜欢的。亲戚来家里做客时，我也总是躲在姐姐身后，不愿意和他们说话，所以，那样的我除了家人以外，大概不会有更多的人喜欢我了。但那时的我对此并不在意，只要有姐姐陪着我就足够了，我当时只是这样确信着。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是能够拥有朋友的。小糸侑，一个明明不像我这样只能躲在阴影之下，但却愿意与我交朋友的女孩。虽然与她的友谊只存续了几年，但在那时的我心中，她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我想，她大概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明明我有看到过她和其他人一起出去玩，那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比起和我在一起时要灿烂得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陪着我呢？

但最后，她也选择了离我而去。我没有因此而怨恨她，只是因此而接受了一个事实：那样的我，果然无法得到他人的喜爱。最终，顺从着他人的话语，也是为了弥补内心的空缺，我决心要成为姐姐。

在做出这样的选择，并一步步成为姐姐后，我就如同预想中那样，收获了越来越多的喜爱。老师夸奖我成绩优异，父母表扬我听话懂事，同学称赞我品学兼优，朋友认同我值得信赖。果然，只要成为姐姐，我就可以像姐姐那样，得到他人的喜欢。

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扮演姐姐才得到的。所以，他们所喜欢的，也仅仅是现在扮演着姐姐的我。如果我不再扮演姐姐，如果我又变回了过去的我，那些给予现在的我的赞美，一定会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一样，瞬间消融殆尽。

但是，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成为姐姐吗？即便我已经非常努力，但还是会遇到许多力不从心的事，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事会不会越来越多？如果我无法成为姐姐，发生改变的话，我是不是又会成为那个不起眼的女孩？然后，先前所预想的一切，也会随之降临。

带着这样的结论，我将喜欢定义为了一种束缚，一种希望你一直保持现在自己所喜欢的状态不要改变，否则就会离你而去的感情。这样的情感，又怎么能不让我感到恐惧呢？

「我喜欢你。」

我听到过许多人对我说过这句话，或是通过信纸上字迹各异的文字，或是通过各式各样的声调，但无一例外，我都会对此感到发自内心的排斥。但在那天晚上，当侑向我说出这句话时，我只觉得不知所措。

我对侑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小时候是友情，但现在呢？一开始，我的确因为厌恶过去的自己而排斥着她，但当我渐渐意识到，即便是一无所有的我，也能够依靠着自己做到些什么时，我心中那本就随着侑不再不断接近而渐渐淡去的排斥感，慢慢变成了一种参杂着喜悦的迷茫。

就在这时，侑向我表白了。她说过，她喜欢真正的我，也就是说，她认为现在的我，已经成为真正的我了吗？但我对此依然没有切实的感受。因此，当这句话与我曾经的记忆相结合时，我就再次被那种恐惧的感情所控制，没错，就算是侑也不行，我一定无法接受任何人的告白。因为，这样不断改变的我，怎么能够一直得到一个人的喜爱呢？

既然侑没有对小时候的我抱有这样的感情，也就是说，比起小时候的我，她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我。但要是我又发生了改变，不再是现在的我，她还能够同样地喜欢我吗？于是，我的选择只剩下了逃避。我不想伤害她，但又无法接受她的喜欢，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拧巴，但我只能选择这种做法。

最后，让我理解了何为喜欢的，是沙弥香。沙弥香告诉我，喜欢是一种信赖，相信对方一直会是自己所喜欢的样子。虽然我还是无法全盘接受，但我很快意识到，侑曾向我表达的喜欢，其中具有多么沉重的分量。再想到之前她为了让我接受自己而做的那些努力，我发自内心地意识到，自己的确伤害了她。

但是，我对于侑，又有着怎样的感情？儿时的友谊到了今天已然褪色，即便试着回想，也只觉得像是在看其他人的故事。从那时到现在，侑同样改变了许多，但是有一点是从来没有改变的，那就是她的温柔。

我之前也曾对侑的死缠烂打感到烦躁，但渐渐地，当侑不知不觉间不再像之前那样不断接近我时，我反而感受到自己的心中像是缺了些什么。无法琢磨的空虚感迫使我进行着思考，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发现了答案。这份空虚只有在和侑旅行时才短暂地得到了满足，也就是说，我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时，就将重新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侑，当做了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我喜欢侑吗？这个念头一在脑海中产生，大脑就一下子变得迟钝起来。喜欢到底是什么，我即便在接受了包括沙弥香和侑在内的，如此之多的人的告白后，也依然无法得出一个能够确信的答案，但是，有一件事我能够明白：我想要回应侑，想要回应为了我做了这么多，即便我待她冷淡，也依旧温柔的侑。

所以，我不能答应沙弥香的告白。明明是沙弥香让我明白喜欢的重量，明明沙弥香的告白一定也蕴含着无比炙热的感情，但我却只能将它交还。即便我知道自己对沙弥香没有足以称得上喜欢的感情，虽然沙弥香是我重要的朋友，但我也从来没有那样看待过她。而且，现在我的心中，只能担负起侑一个人了。

但是，我在那个时候，却拒绝侑。一想到她现在会怎么想，我的心中就泛起了莫大的恐惧与不安，即便只是想象，也能够感受到她心中的那份失落，所以在坐上回程的列车后，我就立刻拿出手机，向她发送了短信。

『我马上就回去了。求求你，我有话想对你说，在那个地方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去见你。』

她会愿意见我吗？未来在我眼中又一次被迷雾所笼罩，看不到前进的道路。但不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够向她传达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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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被甩了吗？

根据灯子的答复，以及她之后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但就算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却也没有感到悲伤。只觉得那两天和那个晚上，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这不是比喻，我在回到学校之后，真的这么认为，最后在向父母确认，并看到了手机里的照片后，才不得不相信这就是现实。但我并不觉得我这是在逃避，如果一个人选择了逃避一件事，那么一定是这件事给他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我即便在意识到自己的确向灯子告白，并被拒绝后，也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情绪。恰恰相反，我的心情反而变得比平时更加平静，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没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我不必再为了灯子而烦恼，不用再为了她做那些事，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虽然这样想，但我的心中还是有些迷茫。我那天所感受到的感情，真的是喜欢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我的喜欢在被对方拒绝后，自己却像是旁观者一般，对这件事无喜无悲？我不明白，也没有想法去明白，既然灯子在那之后就没有再和我说过什么，也就意味着，她希望我们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我们去旅行之前，两个人的关系。

就算不是梦，也把它当成一个梦，我想，这样的做法，或许才是正确的。

灯子和佐伯前辈去修学旅行后，学生会办公室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的。虽然有堂岛活跃气氛，但我和槙都不是那种很爱接话茬的人，所以堂岛的话也渐渐少了起来，每个人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我拿着抹布，在窗户的玻璃上用力地擦着，虽然玻璃已经很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污点，但我还是继续来回擦着玻璃，发出让人不适的摩擦声。

「那我就先回去了。」

过了一会，大概是实在不适应这样的氛围，堂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意地道了别后，就先行一步离开了学生会办公室。有了带头的人，剩下的人自然也好办许多。我停下手上早已完成的工作，转头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槙，对视一眼后，他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起了东西。我也将抹布洗干净后放回原处，但就在我也准备拿起书包离开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虽然现在才问实在是有些太迟了，但在现在的心情下，我却莫名地感到在意。

「槙君。」

我叫住了拿起书包正准备走向门口的槙，他停下脚步后，转过身，向我投来询问的视线。也是，毕竟我们除了那天的交谈外，平时也没有除了日常问候以外的互动。不过，我想问的就是这件事。

「你为什么当时要和我说那些事呢？」

「那些事？哦，你说那天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脸上也随之露出了微笑，那是什么很有趣的事吗？

「因为我很在意小糸同学和七海前辈之间的关系。」

「呃，这我也看得出来，但为什么？我和七海前辈应该都和你不算熟才对。」

「怎么说呢，这算是我的兴趣爱好吧。我喜欢以第三者的视角观察其他人的感情，并从中获得乐趣。」

他这样说着，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事。虽说看恋爱相关的文学作品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不过在现实中也会这么做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所以说，你之所以会劝说我再次尝试靠近七海前辈，就是因为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兴趣，并希望继续观赏下去吗？」

「嗯，可以这样说。」

「是吗？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和七海前辈之间的关系也就仅限于此了。」

虽然他的嗜好有些特别，但也足以解释他那么做的动机了，得到答案后，我就准备离开这里。但这次换成了他把我叫住，我稍微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就看到他还是像之前那样面带微笑

「你说仅限于此？但我之前也说过，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你没必要做到那种地步的。更何况是两个人单独出去旅行。」

「……」

看着他这幅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态度，我心中不免有些不爽。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而且我想他大概也不是那种喜欢传别人八卦的人，所以在叹了口气后，我还是向他坦白了我和灯子之间的事。

「你向七海前辈表白，然后被她拒绝了？」

「嗯，不过我想，那大概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吧。虽然我为她做了一些朋友不会做的事，但那也只是因为我想补偿她而已。我只是把她看作是重要的朋友，就像是……佐伯前辈那样。」

我不知道他是否有看出佐伯前辈对灯子的感情，不过从他只是回了一句「是吗」来看，答案大概是没有。他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后，又抬头看向了我，眼神里也没有了之前的笑意，而是和那天我们谈话时一样的，认真的直视。

「那假设告白前的小糸同学就处于佐伯前辈的位置上，你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向七海前辈告白吗？」

「我……那只是个假设……」

「你连自己的假设都无法相信，又怎么让我相信你呢？」

我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没错。看到我无力反驳的样子，他接着说道：

「所以说，那不是一时冲动，小糸同学你，是真的喜欢上七海前辈了。」

「……抱歉，我还是不明白。我想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只是被自己的感情所驱使而已。」

听到我的话，槙只是笑了笑。

「每个人对于喜欢的理解都是不同的，但有一点是所有的喜欢所共通的。」

「我问你，如果我说我打算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你首先会怎么想？」

听到这个问题后，我下意识地心头一紧，随后，我首先想到的是……

「会给七海前辈造成困扰吧，毕竟是我主动说出来的，要是因为这件事让七海前辈被其他人议论的话，我会觉得很自责。」

「你看，你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作为当事人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而是担心七海前辈会被你连累，这就已经能够证明很多事了。就算你说自己不懂得喜欢是什么样的感情，但至少对于这件事，你多少能有所想法吧。」

我，会首先想到七海前辈吗？被他点明这一点后，我才猛然发觉了这件事。比起自己，我确实下意识地优先担心起了七海前辈。但就算这样，也不能证明……

「嗯？」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了收到消息的提示音。是在这里待了太久，让父母担心了吗？我打开手机，出现在屏幕上的，却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人所发来的消息。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看着那条言辞恳切的消息，我用像是想要将手机破坏般的力度握紧了手机，喃喃自语着。

「是七海前辈发来的消息吗？」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还是从我的表情上看出了什么，槙这样说着，话语中似乎带着几分兴致勃勃。我点了点头，他只是笑了笑。

「你打算怎么办？」

「……再尝试一次，也不是不行。」

虽然我还是无法完全认同他的推断，但我也承认，自己的确还是对灯子有些在意，如果有机会的话，再和她把话说开一些，大概也不是坏事……我是这样想的，并不是因为觉得我们两人之间还有弥合的可能，所以才决定见面……好吧，可能还是有那么一些想象的。

「那我走了。」

「一路顺风。」

看着他笑着朝我招手，我突然有些在意起来，于是又回过头去叮嘱道：

「槙君可以不要跟过来吗？」

「我本来也不打算偷窥，当然，如果你愿意在事后告诉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恕难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