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六章：终点站（下）

「合宿？」

「没错，就在这个暑假。因为到了下半学期，大家都会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忙。所以我希望能利用这个暑假好好排练一下。」

虽然灯子嘴上完这大家的意见，实际上已经决定实施了吧。不过，大家也都对此没什么意见，灯子就是知道会是这种情况才会自己先做决定吧。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暑假开始后过了十几天，计划之中的合宿就这样开始了。我和灯子以及沙弥香被分在了同一间房间，当然，洗澡的时候也是一起。虽说我对此不怎么在意，毕竟平时去外面的澡堂洗澡或者泡温泉也是和其他人一起，不过也没必要为了给佐伯前辈和灯子创造二人空间而自己一个人待在外面，虽然佐伯前辈看上去还有些纠结，但看到我和灯子先走一步后，她很快也跟了上来。

洗完澡后回到房间，看着灯子和佐伯前辈打闹了一会后，房间就熄了灯。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此和灯子一起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小时候虽然有一起出去玩过，但并没有一起睡觉的印象。这样想着，我向睡在左边的灯子看去，因为缺少光线，所以即便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也看不清她的脸。虽然没什么可在意的，但又莫名地有些无法平静……奇怪的感觉，佐伯前辈现在想必要更加心神不宁吧。但既然连灯子的脸都看不清，隔着一个人的佐伯前辈就更不用说了。我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负责监督我们的箱崎老师给我们介绍了一位负责指导我们练习的人。是一位略显严肃的青年，听老师的介绍，他和老师都在市民剧团里工作，名字是市谷知雪。一边听着市谷先生的自我介绍，我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灯子，却发现她直直地看着那位市谷先生，似乎对他很是在意，难道是以前见过面的熟人吗？

在讨论话剧剧本以及之后具体练习的过程中，灯子更是好几次单独去找市谷先生说话。虽然有些在意，但坐在一旁看着灯子，佐伯前辈以及老师们围成一圈说着什么的样子，我还是没有直接插进去的勇气。再说了，我也没必要对灯子的事这么在意，现在的我，只是她在学生会的学妹而已。

在市谷先生结束了今天的指导，准备离开时，灯子突然追了上去。因为这件事相当突然，所以当我反应过来时，灯子就已经跑到十几米以外了。虽然灯子过了一会就回来了，并主动说只是去送送市谷先生，所以包括我和佐伯前辈在内，大家都没有再多问什么。

到了晚上放烟花的时候，堂岛和槙都玩的很开心，虽然我也姑且拿了一根手持烟花，但在看了一会从顶端喷出的闪亮光点后，我就将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准确的说，是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的灯子和佐伯前辈。她们两人各自拿着一个小小的烟花，一边燃放着，一边在说着什么。相隔太远，再加上烟花的声音，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但看着她们两人被烟花的亮光照亮的脸，我能够隐约猜到，佐伯前辈大概正在为了自己而努力。

佐伯前辈很早就对我说过，她喜欢灯子。虽然时至今日，我也依然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但我也能够明白，佐伯前辈与灯子之间的距离，不是喜欢的人能够泰然处之的距离。是因为站在了和佐伯前辈相似的位置吗？我似乎能够窥探几分她的想法了。

早上醒来，注视了一会依然有些陌生的天花板后，我看向一旁，却发现能够直接看到睡在房间另一侧的佐伯前辈。灯子的被褥上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

有些在意。没有换衣服，我就这样穿着睡衣出了门，毕竟这里也只有熟人，所以也没什么问题。一打开门，早晨刺眼的日光一下子涌入眼中，我眯起眼睛，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后，缓缓睁开，出现在视野中央的，是灯子的背影。她就这样站在空无一人的草地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七海前辈。」

思考了一会要不要就这样转身回去，最后还是心中的冲动占据了上风。虽然没有用力，但我的声音在这只有几声稀疏鸟鸣的清晨，还是清晰到让人耳朵发痒。灯子也没有无视我的呼唤，转身面向了我。

「那个，睡得还好吗？」

比起这种事，我还有更多想问的问题。比如那位市谷先生和灯子是什么关系，昨天又一起聊了什么，佐伯前辈又和灯子说了些什么……但这些话，我现在却都说不出口，明明之前还能像那样质问灯子，现在反而更加胆小了吗？

「嗯，还好，只是醒得有点早，又没有困意，所以就想出来走走。」

还没等我想好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灯子突然抬腿往我的方向走来。我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双腿却没有听从头脑的命令，继续站在原地。就这样，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的对望，逐渐缩短为了触手可及。这样的距离，加上近乎无声的环境，让我的心跳变得清晰可感。

「小糸同学眼中的姐姐，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我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我那个不靠谱的姐姐，但很快我就意识到，灯子口中的姐姐，是那个我曾经在小时候见过的，她口中那个完美无缺的女生，七海澪。该怎么回答？尽管面前的灯子面带微笑，看起来就像是随口聊起了往事，但我很清楚，这个问题比以往的任何一个都要难以回答。我当然可以告诉灯子，她的姐姐在我的眼中和她描述的一样，是个受人喜爱，没有缺点的人。

但实际上，我印象中的七海澪，并不是那样完美的人。尽管她很疼爱灯子，而且外貌出众，平易近人。但那也远远达不到灯子描述出的那种程度，事实上，那天与灯子的初遇，就是因为她的姐姐为了赴同学的约，就让灯子自己在书店看书，然后就把她留在了那里。事实上，我也很清楚，完美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只是在小时候的灯子眼中，她的姐姐被加上了一层滤镜而已。

灯子她突然问起了姐姐的事，再加上昨天灯子的表现，让我不能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是，如果实话实说，灯子就真的会有所改变吗？我就能够如愿以偿吗？这样在心中向自己提问，得到的答案只有曾经的回忆。「我们是不一样的」，佐伯前辈的话再次在我的耳边响起。没错，我和佐伯前辈是不一样的，灯子相信佐伯前辈可以一直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但她无法这样相信我。因此，即便最后会是无功而返，甚至加深裂痕，我也只能选择继续前进。

「七海前辈的姐姐，长相好看，性格也很和善，对七海前辈也很好，是个好姐姐。但是，至少在我眼中，她并不是你一直追求着的，完美无缺的人。」

「连你也这么说啊，我还以为至少不在学校里的姐姐，应该会和我记忆中的姐姐相同才对。」

「如果这样的话，那现在的我，究竟是谁呢……」

你就是你自己。我想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被我缓缓咽了回去。我在害怕，害怕就算这样说，她也会和上次那样，露出困扰的表情。那样的反应，比起拒绝，更让我难以接受。既然会经历失望，那从一开始就不要相信希望。这是很消极的想法，但过去积极的我，现在又在何处呢？

合宿的最后一天很平淡地结束了，没有人知道早上的这段小插曲，虽然不知道佐伯前辈有没有注意到，但直到在路口分开后，她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学生会一边负责登记社团活动，准备各种装饰之类的准备工作，一边紧锣密鼓地排练着话剧。明明一开始大家都还是新手，集训的时候还在练习发声，但现在却已经变得有模有样了。

「小糸同学？」

最后的彩排结束后 离话剧开演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我们决定暂时解散，先去学校里到处逛逛。朱里要负责看店，所以我就只找了小历，两个人一起随意地逛了起来。站在一个摊位前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转过头去，发现是灯子和佐伯前辈。

「是七海前辈和佐伯前辈啊，真巧。」

「嗯，说起来这位是？」

灯子似乎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小历。看到我和两位前辈打招呼后，小历就变得有些拘谨起来。看来是没办法自我介绍了，于是我主动开口向两人介绍了一下小历。

「原来是叶同学啊，初次见面。」

「啊，嗯，七海前辈还有佐伯前辈，初次见面。」

果然还是放不开啊，为了防止气氛变得尴尬，我和灯子她们闲聊了几句后，就带着小历去了其他地方。说起来，小历有在写小说来着，剧本的事，是不是原本可以拜托她试试看？不过很快我就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放在了一边。虽然都是写作，但小说和话剧还是不太一样，而且突然拜托这种事，也太麻烦人家了。再说了，我也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侑，怎么了？看你突然摇头。」

「没什么，啊，你看，那个摊位的活动好像很有意思，我们去看看吧。」

话剧的演出……该怎么说呢，意外地波澜不惊。虽然出现过一些意外情况，比如我一开始因为紧张忘了一句台词，堂岛把手上的道具掉在了地上。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再加上灯子和佐伯前辈的演技相当不错，而且她们两人扮演的也是主角，所以整体的呈现效果似乎可以称得上相当成功，至少在谢幕的时候，大家完全没有吝啬自己的掌声。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一边和大家一起向着台下鞠躬，一边看向站在中间的灯子，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完成话剧之后，灯子应该就可以实现扮演姐姐的目标了。当这份执念不复存在后，她是不是就能够迎来改变的机会了呢？伴随着演出成功的喜悦，我的心中再次生出了希望。

真的会这样顺利吗？与之相对的，心中还有另一种情绪在悄然滋生着。但在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话剧演出圆满结束，校园祭也迎来了尾声。话虽如此，学生会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我和灯子她们又在学生会的咨询处坐了一会班。在这期间，除了来咨询的人已经前来祝贺演出成功的同学外，几位剧团的人也过来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位是之前指导过我们的市谷先生，另一位则是显得有些慈祥的老妇人，听市谷先生的介绍，似乎是在剧团里担任演出指导。

「你们几位的表演都很不错呢，要不要来我们剧团试试看？」

我们都能听出这位奈良老师是在说笑，于是也笑着敷衍了过去。又聊了一会后，市谷先生表示不打扰我们工作了，然后就和奈良老师一起离开了。看着他们渐渐融入人群之中的背影，以及一旁缓缓放下手的灯子，我突然产生了有些奇特的想法。如果选择的是更好的剧本，灯子能够表现出更加出色的演出，剧团会不会真的来招揽灯子呢？

真是的，今天怎么老是喜欢胡思乱想。这时，一位看着像是学生家长的人来到了桌前，我连忙上前迎接，把刚才的事放在了脑后。

「校园祭以及期中考试辛苦大家了，干杯！」

「干杯！」

KTV的包间里，大家一起举起手中的玻璃杯，隔空虚碰了一下。期中考试之后，佐伯前辈提出要办一场庆功会，虽然有些惊讶她这样正经八百的人会提出这种想法，不过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今天才会在这里和灯子的其他朋友以及学生会的人一起，在KTV里举行着像是派对一样的活动。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再加上有几位不太熟的前辈在场，就更加有些放不开了。好在堂岛他们几个男生一直在活跃气氛，灯子和佐伯前辈也在他们的怂恿下一起唱了一首歌，虽然我也被迫唱了一首，但这样的事偶尔来上一次，我也不讨厌就是了。

灯子她，看起来挺开心的。看着灯子和佐伯前辈一起唱歌的样子，我也不禁笑了起来，但在心中，我又莫名地有些紧张。佐伯前辈对灯子抱有名为喜欢的感情，但因为灯子无法喜欢上自己，而一直没有向灯子吐露。但如果，灯子已经成为了自己，而不再扮演姐姐了呢？佐伯前辈，是否会选择，或者已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采取了行动呢？

我无法喜欢上任何人，所以也不会喜欢灯子，应该是这样才对。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意识到眼前的两人可能已经发展成为我不知道的关系时，心中会是这样的五味杂陈呢？

这种事也不可能询问当事人，在庆功会结束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往常的轨道上，上课，放学，去学生会，回家，一切似乎都与暑假之前没有任何改变……除了灯子。虽然我只能看到在学生会的她，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注意到了她的情况。工作时突然发呆，聊天的时候总是会突然卡壳，连走路的时候偶尔都会被自己绊到。我和学生会的其他人都问过她的身体情况，告诉她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把工作交给我们，但她却莫名地顽固，甚至可以说比之前还要严重。

又过了几天，情况越来越严重了。灯子已经不只是缺乏精力，连脸颊都明显地瘦了下来。就算问她，她也只是笑着说最近没胃口，去医院看看就好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几位剩下的学生会成员私底下考虑小会，决定一起分担灯子的大部分工作，让她不要累到自己。

果然还是要和灯子谈一谈吧，也不知道佐伯前辈有没有和她聊过，要不先去找佐伯前辈了解情况，毕竟她和灯子是一个班级的。又是一天早上，我一边想着放学后找什么理由约佐伯前辈见个面，一边和往常一样走进了教室。但一进门，我就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放在平时，在这种刚到学校还没开始班会的时间里，同学们都会三三两两围成一圈，大声讨论着自己圈子里的事。但今天，班级里虽然也按照圈子分成了几个小集团，大家却一直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侑。」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朱里和小历走到了我的位置旁边，然后俯下身，也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那个，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把声音压得这么低。」

问出这句话时，我看着朱里和小历脸上的表情。小历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神情，连朱里的脸上也不见丝毫笑容，一种强烈的不安立刻在我的心中扩散开来。很快，朱里对我说的话，就印证了这样的情绪。

「听说，七海前辈休学了。」

「诶？」

那一刻，我的大脑瞬间停止了运转，呼吸停滞，心脏狂跳，仿佛能够听到血液流过身体时发出的汩汩声。身体先是变得燥热发痒，然后立刻变成冷到令人发抖的寒意。胃部变得沉重，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顶上喉咙，让我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我是最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的人。没错，这样的结局，我应该早就已经猜到了。灯子她告诉我，如果无法扮演姐姐，那么她就将一无所有。她说过，真正的她，根本就不存在。那么，当扮演姐姐的任务迎来完结，面具落下的那一天最终到来的时候。那张假面之下的，不会是真正的她，至少在她看来，那里存在着的，只有一片虚无。

而我，则是一直在逃避着这一点。只要稍加推测便能够得到的答案，我却一直不愿意得出。因为，我对此感到害怕。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失去了再次尝试的勇气，寄希望于时间能够给灯子带来改变，为了不用做出选择，不用为了在那天之前下定决心而选择了对已经知晓的事实视而不见。

我无力地垂下头，眼前的一切都失去焦点，变得模糊 不管是同学们的议论声，还是朱里和小历对我的呼唤，我都已经听不见了。在这一刻，唯有心脏的跳动声，吵闹到让我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