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八章:航向(下)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得睁开眼时,阳光已经从窗外洒了进来,将房间照得通透。刚看到这个陌生的房间时,我还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大脑跟着身体渐渐清醒过来后,才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
「是啊,我出来旅行了,和灯子一起……灯子?」
我从床上坐起,嘴里嘟囔着。手掌撑在床上时,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异常顺滑的触感,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按在了一块黑色的物体上,顺着那条黑色的河流向上溯源,灯子那依然处于睡眠当中,毫无防备的侧脸,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僵住了。
「唔……」
似乎是被我起床时的动作吵醒了,灯子皱了皱眉,将侧躺着的身体翻了过来,揉了揉眼后,面朝着天花板睁开了眼。很快,她的目光就从天花板转移到了坐在一旁看着她的我的脸上。身处一张床上的两人就这样一坐一躺,面面相觑。然后,我就看到灯子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小,小糸同学?你怎么会在我家……等一下,这里好像也不是我家……难道是小糸同学家……」
「那个,七海前辈,你先冷静一下。」
听到那个本该更熟悉的称谓,我却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心中的那一点不自在就被灯子的反应盖了过去。最后是我简单解释了一番,再加上灯子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她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红霞。
「对了,小糸同学不是说早上有什么事要做吗?」
「啊,对了。不过应该来不及了吧。」
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的景色,我叹了口气。虽然想过要不要定闹钟,但总觉得旅行第一天就被闹钟吵醒有些扫兴,所以最后还是决定自然醒。事实证明,身体可不会按照你的计划调整作息。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起床了。我和灯子先后去了洗手间洗漱,然后换上了常服……虽说是背对着对方换的,而且房间里也没有全身镜,但我穿裤子的时候还是差点穿反了。因为我自己的房间里也没有全身镜,所以我想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没什么需要带的东西,我们换好衣服后就离开了酒店。虽然和预定相比算是起晚了,但现在也只是早上八点而已,经过一整个晚上的冷却,空气比起昨晚还要冷上一些,让我不由得把手揣进了外套的口袋里。灯子也戴上了围巾,不过我还没有冷到需要戴围巾的程度,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围巾和脖子的皮肤接触时那种有些刺挠的感受。
昨天从车站下车后就直接去了酒店,所以基本没有在街上逛过。于是我们一边在早晨不见人影的街道上四处闲逛着,一边寻找着吃早餐的地方。虽然看到了几家家庭餐厅以及快餐店,但既然是在外面旅行,就算只是在附近,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啊。最后,我在一家看起来像是自家经营的小店前停了下来。
「要吃这家吗?」
「嗯,感觉看着比较有特色的样子。」
灯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的提议照单全收,于是我们一起推门进店。店里的空间不大,从左到右分别是过道,吧台和厨房,厨房的灶台后门坐着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虽然看起来有些陈旧,但打扫得干净整洁,反而有一种别样的氛围。
「欢迎光临,请随便坐吧。」
看到我们走进来后,老奶奶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招呼我们坐下。我们笑着点头回应后,坐在了吧台中间的两个位置上。手写的菜单挂在墙上,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看上去已经使用很多年了。至于菜品,除了乌冬面外,就是一些小菜。
「乌冬面啊……」
灯子看着菜单,用手摸着下巴,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喜欢吗?」
「那倒不是,只是早上吃乌冬面,我好像还是第一次。」
「小姑娘,乌冬面可不是只有中午和晚上能吃哦。」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老奶奶已经站在了我们面前,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看起来相当亲切。
「特别是在这个季节,早上吃乌冬面的话,一整天都会感觉暖洋洋的。」
说着,老奶奶用手指了指一旁已经开始冒出热气的汤锅,里面煮着的似乎是乌冬面的汤。香气随着白雾在店内弥漫开来,并不浓烈但又恰到好处的味道勾起了我的食欲,一旁的灯子似乎也是一样,她不再犹豫,看了看菜单后,点了一碗面,我也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一碗。老奶奶记下我们的点单,说了一句「请稍等一下」后,就转身面向身后的灶台,不紧不慢地准备起了餐食。
「我还是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人一起在外面吃早餐。」
点完餐后,气氛再次变得沉默起来,只有面前的厨房还会时常传出老奶奶做菜时的声音。大概是不太适应这样的状态,灯子一边低头看着桌面,一边说道。听了她的话,我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七海前辈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这么说,既然是第一次和其他人出门旅行,那很多事肯定也都是第一次吧。」
「说的也是。」
灯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用手理了理耳侧的发丝,露出了有些羞赧的笑容。看着这样的灯子,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这样如同普通女孩般的神情,我还是第一次在灯子的脸上看到……不不不,灯子本来就是普通女孩啊,难道还是什么奇怪的人不成。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烫,于是赶忙移开了视线。就这样,我和灯子两个人各自看向一旁,陷入了和昨晚有些相似的状况之中。直到老奶奶将做好的乌冬面放在桌上后,热气腾腾的面条才终于让冷硬的气氛渐渐化开。
碗中只有面条和少许配菜,看上去相当朴素。从旁边的木筒中拿出一双筷子,夹起面条,轻轻吹去热气后放入口中。劲道软滑的面条带着清爽鲜美的汤汁,一下子就唤醒了沉睡的味蕾。我一口又一口地吃着,身体得到了面条的热量后渐渐温暖起来,额头也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吃完面后,我端起碗,将剩下的躺也一饮而尽,然后像是大功告成般呼出一口热气。看向身旁的灯子,发现她也已经吃完了面,正用勺子喝着汤。也是,要是灯子也直接对着碗喝,我大概会相当惊讶吧。
「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吃,多谢您的招待。」
听到我的回答,老奶奶脸上的皱纹都被笑容揉在了一起。
「很少会有这样的年轻人来光顾,你们是来旅行的吗?」
「嗯,不过周日我们就会回去了。」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虽然这个城镇不大,但有趣的地方可不少。」
「我们就住在不远的城镇,以后也可以偶尔过来的。」
「那就请多多关照店里的生意了。」
在我和老奶奶交谈的时候,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汤,看向了我们两人。她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是老奶奶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她才终于开了口。
「您不觉得累吗?您年纪这么大,还要每天早上起来开店,再加上准备食材,打扫店里,应该很早的时候就要起床了吧。」
「是很辛苦呢,以前年轻的时候还好,现在老了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有些力不从心了。老头子也经常劝我,说儿子每个月都会转钱过来,开这家店又麻烦又赚不到几个钱,还是回家养老好了。上次拖地闪到腰,躺在家里休息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不要就这样把店关掉,但养好伤之后,还是回来开店了。」
「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明明已经不需要靠开店来赚钱了。」
老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平和的目光在灯子的脸上注视了一会后,才慢慢开口说道:
「小姑娘,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喜欢的东西……」
听到这个问题,灯子低下头,似乎正在努力地思考着。灯子喜欢的东西吗?我也跟着思考起来,但在细细搜索了一番回忆之后,我却发现自己真的想不到灯子有什么兴趣爱好。虽然记忆中她似乎有什么讨厌的食物,但现在也已经回想不起来了。至于现在的灯子,按照她的说法,她一直都在模仿姐姐,平时偶尔看到她在学生会看书,也都是些参考书和流行的文库本。
老奶奶见灯子一直不回答,也没有催促,只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啊,很喜欢这家店。虽然我母亲传给我的,我一开始也觉得这是一份麻烦的工作。但慢慢的,我喜欢上了这里。我在这里度过了很长的时间,见过了各种各样的客人,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也有半夜下班过来吃饭的人,还有些以前就认识的,和我差不多大的人。我和老头子也是在这家店认识的,那时候他天天来这家店吃饭,我问他每天都吃乌冬面不会腻吗?他只是笑着说很好吃,所以不会腻。」
「所以,就算会觉得累,我也不愿意放弃这家店,不想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等小姑娘你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后,就会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最后,灯子还是没有想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们就这样和老奶奶道了别。离开这家小店后,我们又在这座小城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看到有什么感兴趣的地方就走进去看看,走累了就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一会。灯子一开始还有些拘束,但很快就渐渐放松了下来,看到一家装潢独特的礼品店后,还主动提出了想进去看看,虽然最后挑了半天,也还是什么都没买。
不想再花时间去找,于是我们就找了一家家庭餐厅姐姐了午饭,各自点了一份定食填饱肚子后,我带着灯子往少数已经规划好的地点走去。我走在灯子前方半个身位远的地方,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走过本地气息浓厚的住宅区,来到了一座小山的山脚下。抬头看去,灰白色的石阶顺着山坡延伸着,并随着一个拐弯,隐没在了树林之中,从树叶还挂在枝头上来看,应该是常绿树。
「要爬山吗?」
「嗯,不过也不用爬很久,要去的地方就在山上。」
「山上有什么东西吗?神社之类的?」
这还是灯子第一次问我具体的目的地,虽然有些惊讶,但我也很干脆地向她解释了一番。
「是有一座神社,因为很有特色,所以想说过来看看。」
「唔……只是神社的话,哪里的都差不多吧,我们住的地方不也有好几座吗?」
「听说这座神社有养很多猫。」
「好,我们走吧。」
灯子态度转变的速度之快,让我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直到她歪着头问我「怎么了,还不出发吗?」,我才有些勉强地笑着点了点头,走上了石阶。明明是我选的地方,为什么不自在的人反而变成我自己了?
虽然从山脚往上看有些唬人,但台阶实际上并不多。我们拾级而上,绕过那片树林后,朱红色的鸟居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走到面前,鸟居上挂着刻有神社名字的牌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后,我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灯子,却发现刚才她站着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人。听到前方传来的脚步声,我像是预感到什么一般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灯子正迈着急促的步伐跑向神社的方向,准确的说,是那几只猫的方向。
真是的,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我一边笑着,一边跟上了灯子的脚步。等我追上她时,她已经蹲在地上,一脸满足地抚摸着趴在地上晒太阳的猫咪。那只猫咪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抚摸,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还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十分慵懒。
「七海前辈很喜欢猫吗?」
「嗯,不过一直没什么机会可以摸到。上次去沙弥香家里的时候,那只猫不知道为什么很怕我,所以也没能摸到。」
「是吗?那不是有喜欢的东西吗?为什么之前一直想不出来。」
「这个……因为感觉老奶奶指的不是这种喜欢的东西。」
灯子一边继续用手摸着猫咪的毛发,一边用仿佛被猫咪传染了一般软绵绵的声音回答道。我也蹲了下来,看着灯子抚摸着猫咪时脸上那几乎称得上幸福的表情。虽然稍微有些在意刚刚提到的佐伯前辈,但现在还是不要说这件事了。灯子摸着猫咪的画面莫名地很有吸引力,让我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
「小糸同学不摸吗?还有很多只哦。」
看我一直蹲在旁边不伸手摸猫,灯子似乎在意起了我的体验感。我这才回过神来,为了掩饰刚才自己做的事,连忙看向了那些猫咪。
「那就……」
我看了看附近聚在一起的四五只猫咪,最后挑选了一只看起来很温顺的橘猫,用手摸了摸它的头。我的手掌一碰到他头顶的毛发,它就像收到指令一样,一边喵喵叫着,一边往我身上凑了过来。这些猫也太懂得怎么讨好人类了吧。心里这样想,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停下。猫咪柔顺的毛发从掌心滑过,给人一种发自内心的舒适感,为什么人会这么喜欢这种毛茸茸的生物呢?
于是一整个下午,我都和灯子在神社与这些猫咪们一起度过。准备离开时,看到一旁的无人商店里有卖给猫吃的食物,想着白摸它们一顿也不太好,于是我们就一起买了一份食物喂给了猫。结果喂完之后又摸了起来,就这样一直到天空被染成橘黄色,我和灯子才觉得就此收手。
「灯子真的很喜欢猫咪啊。」
「因为猫咪很可爱啊,而且这里的猫一点也不怕人。」
看着伸了个懒腰,衣服上都沾上了猫毛的灯子,我笑着说道。灯子也不害臊,很自然地承认了这一点。是因为心里又平静下来了吗?我又想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七海前辈的姐姐喜欢猫吗?」
「唔……没有看到姐姐用过有猫咪元素的东西,她也没有提起过想要养猫,那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吧。」
「既然这样,那喜欢猫咪这件事,应该算是七海前辈自己的爱好吧。」
「我想应该是这样……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因为方才的对话而生出甘甜的喜悦。虽然她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但她不是早就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吗?看着我的笑容,灯子歪着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没有多问什么。
下山后,我和灯子再次穿过城市,来到了一处对我们而言都相当陌生而又新鲜的地方。
「是海啊。」
「嗯,是海。」
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感受着带着些许腥味的海风,我和灯子进行了这样没什么意义的对话。阳光将海面染成淡淡的金色,浪花卷起泡沫,将夕阳揉碎,散开。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海边,看着夕阳渐渐沉入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就专向了一旁的灯子。她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前方,脸颊被夕阳照得发红,海风吹动着她的长发,黑色长发在空中飘动,让我想到了挂在竹枝上的信笺。
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具体来说,大概就是运动会之后,也就是我刚刚正式加入学生会没多久的时候发生的事。七夕节时,学校在广场上放了几根细长的竹子,又给每人都发了一张短笺,让我们写下自己希望实现的愿望后挂在上面。
这是七夕节的传统活动,我和其他同学也都在初中和小学时体验过很多次,事实上,很多人都不会把自己真正的愿望写在上面,一是大家都很清楚,并不是写上之后就能够实现,毕竟这些短笺最后的结局大概也只是被收进学校的仓库。二是将短笺挂在上面后,别人也可以随意翻看,如果把什么见不得人的愿望写了上去,可能会有社会性死亡的风险。
不过,我也没有那种愿望,所以以前都是写上一些普普通通的东西,比如家人健康,学业有成,世界和平之类的。但在那个时候,看着手中没有任何字迹的短笺,我却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写上愿望。
是因为我有什么真正的愿望想要实现吗?甚至不惜接着这种虚无缥缈的力量,希望能够带来一份助力?当时的我,已经基本放弃了主动改变灯子,只是想着待在她的身旁,等待机会自行降临。现在的我会和灯子一起站在海边,看着愈发浓厚的夕阳,大概就是因为我抓住了那个机会吧。
那张短笺上到底写了什么呢?是什么都没写,空白地挂在那里,还是随便写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呢?至于自己那时没办法实现的愿望,我当然不可能写在那上面,要是被其他不明真相的同学看到肯定会引发误会的。
如果那张短笺上依然没有任何字迹,现在的我,又是否能够写下自己真正的愿望呢?我真正希望实现的愿望,想要达成的事,又到底是什么呢?恍惚中,仿佛听到了海鸥的鸣叫声,我回过神来,眼前只有一如既往的,灯子那恬静的,带着淡淡微笑的侧脸。至于海鸥,天空上除了橘黄色的云朵外,看不到任何白色的身影。
最后,直到天空与海洋再次变成了相同的黑色,我才对已经注视了许久的灯子说道:
「夕阳也看完了,去吃晚餐吧。」
「嗯。」
晚餐是在沙滩旁边的海之家解决的,既然是海边,那海鲜的味道想必相当不错。但关于那一餐的记忆,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和灯子从了晚餐后,就回到了酒店,两人洗完澡后,就按照昨天的位置躺在了床上。明明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事,记忆却不知为何有些淡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窗外的景色一般。
有清晰记忆的分界线是关灯的那一刻,当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思维却像是撬动了开关般重新运转了起来。我和灯子背对着背,像昨天那样躺在一张床上。真奇怪,明明只是第二次做的事,却已经不再像昨天那样觉得紧张,难道我意外地很习惯于这种事吗?
灯子就在身旁,这是一个既定事实,不管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是身旁传来的淡淡的与我不同的沐浴露的香气,都在证明这一点。但是,还不够,我的意识在渴望着更加直观的证据。黑夜给理性蒙上了一层黑布,我翻过身,灯子的身体出现在了眼前。
「怎么了?」
「没什么。」
床很小,翻身的动作肯定会让对方察觉到。我随口回答了灯子的问题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后背。我到底在做什么?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傍晚的那抹夕阳仿佛还残存在我的脑海中,让我继续沉醉其中。但我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灯子的脸。
像是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止步不前的思绪开始逐渐运转,然后飞快地加速着。灯子似乎说了什么,她的嘴唇一开一合,但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面前近在咫尺的灯子的脸,与不久前夕阳下的侧脸重合在一起,让我意识到自己究竟找到了什么。
灯子她,从很久以前就是我的朋友了,自从那天我向坐在地上的她伸出手,希望将她拉起事,我就已经选择了她。在那场意外发生后,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放开了她的手,但直到那天,在那片小小的,充满生命力的空间中看到她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开过她的手。于是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努力地让她从那一天的阴霾里重新站起,即使连自己都认为自己已经放弃了,但回过头就又会发现,那只手依然被自己紧紧地握着。
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也从未对此表达过不满。普通人可以拥有普通人的幸福,天才也会拥有独属于他们的烦恼,因此,没有必要为了自己的平庸而感到不满。虽然这么说会显得有些少年老成,但我认为看得开一些也从来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的我从小到大,只对一件事感到过深深地埋怨:我不知道喜欢为何物。
按照常理来说,爱情应该是如同进食与睡眠一样,是从出生开始就被写入人类的基因的事物。爱情虽然无法决定人的生,但有时却能够决定人的死,既然与生死有关,那么就必须在不需要过多学习的情况下掌握才可以。事实上,我身旁的许多人都是如此。没有人教过他们什么是喜欢,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们都能够找到自己特别的那个人,所以我想,这一定是人与生俱来的能力,而我总有一天,也会因为某个人而激活这样的能力,最终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寻求到属于自己的特别。
然而,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的我,却偏偏在这件事上,表现得不那么普通了。即便是被告白,也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即便认真思考,也无法想出合适的答复。意识到这件事后,我少见地开始了怨天尤人,控诉神明的不公,哀叹自身的不足,嫉妒他人的爱恋。最后,我变得麻木了,我接受了自己无法喜欢上他人的事实,并决定带着这样的特别继续生活下去。毕竟,爱情从来不是人类的刚需,就算是缺了它,我的人生也不会因此而变得灰暗无光。
但是,我错了,直到人生的第十六年,我才意识到之前的自己只是在妄下定论。我并不是没有喜欢的能力,只是这份能力来得实在太晚太晚,直到我意识到喜欢的真相后,才终于降临在了我的身上。
喜欢,就是做出选择。我自认为自己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初中时被迫加入垒球部,但最后却在队内表现活跃,小时候刚遇到灯子时也是一样,一开始她来书店时,我只觉得这个女孩有些奇怪,又有些麻烦,但不知不觉间又和她成为了朋友。但我也并非一直如此,应该说,当我面对一个人时,我就无法做到这一点了。
希望她能够改变,希望她能够喜欢上她自己,希望她原因更加接近我,希望她……能够在我身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对灯子的愿望,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了改变。这些想法并不冲突,但我眼中的灯子,也的确因此而发生了变化。真是奇怪啊,明明只过去了不到一年,灯子外貌的变化远远比不上我同她之间失去的数年时间,但我想,这种可以无视客观事实,随心而动,只是因为心理上的转变就让一切都天翻地覆的感情,或许就是喜欢吧。
「灯子。」
我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她那仿佛在黑暗中发着光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嗯。」
声音从她的鼻腔中发出,那抹笑容,那声应允,仿佛打开了紧闭的阀门,让心中那已经随着方才的思绪不断高涨的情感,瞬间溃决而出。
「我喜欢你。」
像是将心脏和这句话一起托付而出,我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停止了流动,但思维却与之相反地异常清晰。她的喉咙耸动了一下,然后,她别开了视线。
「抱歉。」
我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气流经过喉咙时,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喘息声。最后,我的嘴角自己翘了起来,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不,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女生之间,果然很奇怪吧。」
我的喉咙和肺部相互配合着,在大脑没有下达指令的情况下擅自发出声音。没错,我想质问,我想哭泣,我想绝望,但最后身体代为执行的,却只有最无力的逃避。灯子不是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没办法接受来自同为女生的人的告白而已,明明没有任何证据,我却强迫着自己相信这件事。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没办法接受别人的告白而已。」
灯子用愧疚的声音这样说着,我几乎想要发笑了,既然拒绝了我,那就说出更加坚决的话语,什么「我一直都把你看成朋友」「我对你没有那种喜欢的感情」,快用这种话让我彻底放弃啊,事到如今说这种狡猾的话,只会让我更加痛苦而已啊。结果,我只是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吗?我想起那个被灯子拒绝的男生,不禁笑了出来。
啊啊,我可真是,有够蠢的。
眼眶发热,我不想让灯子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于是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不再去看灯子的脸。当她的脸在我面前消失的一瞬间,湿热的液体立刻顺着眼角,越过鼻梁,在脸颊上留下湿润的痕迹后,洇入枕头之中,消失不见。就像是方才那翻涌的感情一般,如果没能被人接下,就只会就此蒸发,除了一点痕迹以外,什么也不会剩下。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海边静静地等待着太阳从海平面的那一端升起的瞬间。灯子还在旅馆里睡着,我也没打算叫醒她。
说实话,我对日出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只是觉得必须去做点什么。昨晚睡下时,我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但在醒来后,眼前确实入冬日的雨水般冰冷的现实,无法接受这一点的我,为了逃避而来到了这里。
太阳渐渐升上来了,先是天色渐渐亮起,然后一小点红光从浪花之间钻出,渐渐的,一个红色的圆点在天空与海洋的那一端显现,整个视野都随着这个不起眼的光点而愈发明亮。
日出,人们给予了它许多充满希望的含义。一天的开始,新的起点,光明与正义……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令人舒适的暖意,但身体越是暖和,就越是衬托出我心中的寒冷。阳光可以照亮一切,但被封锁在身体之中的心脏,又怎么能够受到它的恩惠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带来光明的事物,永远也不要再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