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九章：平行线（下）

「给家里带点什么特产好呢？」

「果然还是点心比较好吧。」

爱果看到卖特产的摊位后，立马就跑了过去，小绿也跟在她身后。我和灯子则是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人。

修学旅行开始后，我和灯子以及爱果她们组成了一个小队，一起在京都四处闲逛起来。不过，与刚到这里就开始挑特产的她们两人不同，我没有那种闲情逸致。

无瑕欣赏京都的古代建筑与人文气息确实有些可惜，但比起这些，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游玩的过程中，每一次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异的互动，却更加剧烈地撼动着我的内心 而且不知道是因为这里有很多与恋爱相关的东西，还是我心中十分在意所以容易察觉，总之，各种各样的恋爱占卜与恋爱预测的活动层出不穷，不过我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

倒不是因为我完全不相信神明，只是这种将未来交给一时运气的做法，实在是敬谢不敏。得到好的结果也不一定会改变什么，要是得到坏的结果，反而会让人更加踌躇不前。或许我本质上还是个更加实用主义的人。

不过，在看到两块相隔一段距离，名叫恋爱占卜石的石头后，我产生了试一试的想法。毕竟比起抽签或者御守，这种占卜方法似乎更能体现出自己努力的部分，而且心理学中似乎也有通过观察能否走出直线来判断内心坚定程度的测试……算了，还是别找理由了，说到底，我只是想给紧张到无法向前的内心添上几分勇气而已。

真正开始尝试之后，才发现这比想象中还要难上许多。因为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所以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能通过脚的朝向来勉强控制前进的方向，而且旁边还有其他行人经过，要是偏离太多的话可能会撞上其他人，说起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做这种事，感觉有些羞耻啊。

「稍微往左一点。」

「对，保持这样，继续前进。」

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我先是吓了一跳，但在意识到声音的来源后 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按照声音的指示，我迈步向前，很快，随着右脚的脚尖传来坚硬的触感，我睁开了眼，眼前是一块石头，以及两个人的脚尖。

「到啦！」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灯子那灿烂的笑脸。无论怎么看都挑不出瑕疵的脸，加上那仿佛闪烁着光芒的笑容。我想，我绝对找不到比眼前的景色还要美丽的事物了。眼前这个人的一言一行，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印证我对她的感情。

啊啊，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晚上，借着小绿和爱果她们和我们短暂拉开距离的时机，我看着走在身前的灯子，感受着手掌仿佛受到烫伤般的热度，压下将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最终，我迈开了几乎要颤抖到无法前进的双腿，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灯子，跟我来。」

「诶，等一下？」

我没有在意灯子的反应，就这样拉着她走上了自动扶梯。灯子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很快便跟上了我的脚步。

「听说屋顶有个广场，从那里能看到夜景，我想去看看。」

直到我们顺着自动扶梯来到楼顶，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灯子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吗？毕竟有过那么丰富的被告白的经验，或许的确是这样吧。不过，我和那些人有着根本上的不同，我所认识的，我所喜欢的，可不只是灯子展现在外的那一面。

话虽如此，看着以阑珊灯火为映衬，黑色长发随着晚风飘荡，琉璃般的瞳孔中，折射出让夜空中的星辰为之暗淡的光芒，精致的五官与白皙的肌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让我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我敢说自己同样喜欢灯子的内在，但灯子她，真的很美，美得让我几乎忘却了心中的紧张与踌躇，只想下意识地伸手触碰——

「不行哦，沙弥香。」

「我不是沙弥香所期待的那种人。」

「所以，不要这样。」

灯子说着这样劝导的话语，垂下了目光，脸上的神情带上了几分落寞与疏离。但我只是带着心中的些许不满，以及几分释然，向前一步，带着毫不偏移的视线，直直地看向灯子。

「别小瞧我。」

「你的那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弯下腰，看向正坐在那里的，未曾被其他人看到的，一直以来，都被灯子用尽全力隐藏起来的，那个并不那么完美的她。蹲下身，我向她伸出了手，然后，我就这样握住了灯子的手，缓缓站起，在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下，互相对视。

「我喜欢你，想成为你的恋人。」

「一开始，我确实喜欢那个完美无缺的你。」

「比我更为优秀，比我注视着更远的前方，我想要走在这样的你身旁。」

「因此，当我知晓了你所隐藏的脆弱时，我也以为自己会幻灭。」

「可是……」

我停了下来，感受着那包覆在我的手中，渐渐染上的我体温的那只手，并注视着低着头的灯子。片刻后，灯子慢慢抬起了头，站在那里的，是我从未见过的纤细，而又脆弱，但又同样惹人怜爱的灯子。没错，我果然——

「果然很喜欢你。」

「我……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喜欢你。」

「喜欢灯子的全部。」

「全部……？」

灯子似乎没能理解这个词汇所代表的含义，表情有着些许困惑。但这也难怪，毕竟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即使灯子已经改变，但也不是能够那么快接受的事吧。我没有催促，只是抬起了她的手，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沙弥香——，灯子——」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我心脏一紧，下意识地放开了灯子的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原来是小绿和爱果。是啊，集合时间已经到了。虽然心中对告白被打断感到有些烦躁，但光是将心中酝酿已久的话语向自己的心上人倾诉，就已经产生了足以盖过一切的喜悦与兴奋。

「要告诉我你的答复哦。」

我不去看灯子的表情，连自己的返图的存在都忘记了，就这样快步走下了身旁的楼梯。直到这时，我才渐渐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有了概念，迟到的热度迅速从脸颊蔓延开来，从脖颈到耳根都热得发烫。明明已经是这样的季节，但这个人就像身处夏日一般，进入体内的寒冷空气，立刻随着呼吸变得温热，在空中中化作阵阵白雾。

有些难熬的夜晚最终还是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四人和昨天一样，游览着京都的名胜古迹，走在灯子的身旁，虽然我有在尽量忍耐，但还是会经常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希望可以从中捕捉到她对于告白的想法。但除了偶尔微微皱起的眉头与略带忧郁的表情外，我看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只得用灯子正在认真思考来抚慰自己。

结果在我们两人都因为心事而一言不发时，小绿和爱果突然决定了要划船，我和灯子还没有来得及提出意见，她们就已经自顾自地跑去租船了。我和灯子只得无奈地对视了一眼，最后也去租了一条船。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不少小船飘荡在河面上，好在河面相当开阔，就算这样也不显得拥挤。微风吹动河面，带起淡淡的涟漪，搭配着秋高气爽的天色，以及河边已经染上赤红的枫叶，给人以一种平静清冷的氛围，原先躁动不安的心也随之安定了下来。

看着她们那朝着与我们两人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的小船，灯子缓缓开口：

「沙弥香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呢？」

「诶？！」

直入主题的直白话语让我一下子慌了神，本来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也因为这句话语而立刻波动起来。而且这个问题……该说很难回答吗……毕竟我对灯子，算是一见钟情。再怎么说当面和本人说这件事，还是很让人害臊。

「可是，相比刚遇到时对我的印象，现在的你知道的我和那时的我，印象差很多吧。」

「确实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呢。」

「即使这样，你还是一直喜欢着我吗？」

在听完我对初次见到灯子时就喜欢上她的原因进行了长篇大论的解释后，灯子问出了这样的问题。因为想要在更加认真地思考后给出答案，我抬头看向了身旁火红色的枫叶，那是代表着秋天的鲜艳颜色。

「但同样也有不会变的地方，比如相貌，还有声音。以及更根本些的，你很聪明这一点。」

「那如果脸被大火烧伤，变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又或许是成绩一落千丈的话呢？」

我没有轻易地回答灯子的疑问，而是在脑海中认真地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并设想自己可能会做出的反应后，才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脸……嗯……那确实是很可惜。但即便如此，我也认为我依旧会喜欢灯子的。」

「成绩就算不是第一也没关系，不过要是一落到底你又无心挽回的话，那肯定也会有些失望。我也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喜欢你了。」

「当然我也不认为你会这样自甘堕落下去。」

灯子似乎也对此表示赞同，看到她带着几分思索的神情，我转过身，用手轻轻摘去落在她头上的枫叶。我想，是时候告诉她我的想法了。

通过方才的对话我能够感受到，灯子对于喜欢的定义是存在误解的。虽然我也认为每个人对喜欢的理解各不相同，但灯子的想法显然是有所偏颇的。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样子，如果我发生了改变，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了？我想，这就是灯子的想法，她之所以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告白，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

灯子不愿意接纳过去的自己，也不愿意认同扮演着姐姐的自己，在她眼中，不管是父母，老师，同学，向她告白的人，乃至于不久前的我，大家所喜爱着的，都是那个她所营造出来的表象。如果没有这层表象，大家还会喜欢我吗？是不是就会离我而去呢？这样的想法一直在困扰着她。但是，所谓的喜欢，可不是这种囚禁着他人的感情啊。

「所谓喜欢……并不是说你不像现在这样就不可以 也不是说你变得怎样都无所谓。」

「所以，该怎么说呢……」

看着灯子那略带迷茫的双眼，我微微扬起嘴角，说出了自己在不久前才真正明白的事。

「我相信你会一直是我所喜欢的样子，我认为喜欢，更多的是一种信赖吧。」

「信赖……」

看着灯子若有所思的样子，虽然还没能等到告白的答复，但我依然感到了由衷的喜悦。我同小糸同学一样，期待着灯子的改变。毕竟，我喜欢着灯子，所以也希望灯子她能够喜欢自己。

「怎么办？差不多要回岸上了？」

「嗯……再多待一会吧，也还有时间。」

于是，我们没有再聊那些事情，又笑着说了一会关于这次旅行的事后，灯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低下头不再说话，那蹙起的眉头之间，夹杂着我无法解读的复杂感情。突然的转变让我感到有些不安，虽然看上去不像是想起了不好的事，但灯子脸上的神情，还是让我莫名心头一紧。

回到岸上后，我先去了一趟洗手间，意识到接下来大概会发生什么后，我往脸上泼了些冷水。深秋时的自来水相当冰凉，让我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擦干脸上的水后，我走回原处，却发现小绿她们不见了踪影，只有灯子一个人坐在那里。见到我回来后，她从椅子上站起，看向了我。

「我要给你昨天的答复。」

一切为了保持冷静而做出的努力，在灯子面前只消一句话便全部化作了徒劳。我感到心脏开始迅速地加快搏动的速度，身体既像是在发冷，又像是在发热，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为了不让灯子发觉，我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跟在灯子身后，从游客之间穿过，最终，她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我也跟着停了下来。我们之间相隔着互相伸出手后能够触碰到指尖的距离，我没有再向前靠近，灯子也是一样。这里的氛围，让我下意识地想到了学校里那处同样安静的角落，灯子和我，都曾在那里拒绝过他人的告白。不过，除了同样静谧外，这里和那个地方并没有什么共同点。

明明是事关二人之间未来的重要答复，却选在这种安静的地方，不会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吵闹吗？

她转过身，以认真的目光注视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后，微微颔首。她开口，却又很快抿嘴低头，随后，她抬起了脸，用不带犹豫与踌躇的声音给出了她的答案。

「我……不能选沙弥香……也不会选。」

「对不起。」

我只是愣在那里，灯子则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低下了头。

「我好好想过了，我可以和沙弥香一直在一起，我也想成为沙弥香信任的那个我。」

「被人告知了喜欢，能打从心底感到高兴，还是第一次。」

「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灯子的话语，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般，不经过空气的传导，顺着音波，直接触及我的内心。我像是在试卷上写下答案般，说出了那自己已经知晓了结果的问题。

「那个人……是小糸同学吗？」

「嗯。」

肯定的答复中带着几分哽咽，她将握紧的手按在胸口，像是要抑制住已经无法控制的感情。但那无处宣泄的情绪，已经从她的眼角慢慢渗出，滑落脸颊。

「是吗，是吗……」

和面前哭泣的灯子形成对比，我的心中却异常的平静。事实上，我早已预想过自己被拒绝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无论我当时如何想象，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抱有怎样的心情。原来如此，因为我早已知晓了原因与结果，所以才会像这样毫无波澜。

小糸同学，她比我要更加勇敢，勇敢到近乎鲁莽，以至于让人感到担心。但事实上，最需要担心的，反而是我自己。我喜欢着灯子，只要是灯子想要做的，只要是我能够为她提供帮助的事，我都愿意去做。但是，如果希望成为灯子的恋人，只是这样，一定是远远不够的吧。我不觉得遗憾，也不会因为所谓的幡然醒悟而捶胸顿足，这些事，我从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但很多时候，知道一件事是否正确，并不代表自己就能够做到。在我依旧如同之前那样，保持着与灯子之间的平行线是，小糸同学的丝线却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早已与灯子交织在了一起。

因为大人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会变得胆小。我想起了自己在决定是否要同柚木学姐交往时，祖母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没错，我一定是在经历了那些事后，变得胆小了吧。因为失败过一次，所以即使无法达到自己的愿望，也不愿意冒着失败第二次的风险继续前进。不断延伸直到尽头的平行线，这就是这样的我所能做出的选择。

但就算是这样，我果然还是……

「好不甘心啊。」

带着释然的笑，我说出了自己无法释然的话语。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要道歉，你没有错。」

「明明沙弥香的感情，让我这么开心。」

灯子一边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一边用断断续续的话语诉说着。

「原来喜欢，就是做出选择啊，我都不知道……会这么沉重……」

「要不是沙弥香的话，我一定无法明白。」

「对不起，沙弥香。谢谢你……」

哪有一边说对不起，一边感谢别人的啊。我走上前，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灯子，又一次发生了改变，她通过我向她展露的感情，意识到了何为喜欢，并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即使没有接受我的告白，却也愿意将我的感情这样珍重地对待，愿意想这样诚恳真挚地向我倾诉自己的内心。果然，我还是喜欢着这个令我一见钟情的女生。既然如此，我所需要说的话，也只剩下一句了。

「我喜欢你，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