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门后的时雨桑】第3话 碳酸汽水

【11/15】

「终于做完了，太感谢你了，初音。」

「名雪你也太夸张了吧。」

初音轻轻地笑着。

我望着眼前摊开在桌上的国文和日本史作业，长长地呼了口气。

「对了，老师布置的小作文写了吗？」

「还没，不过『心』我已经读过了。」

「提问，K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初音觉得呢？」

「大概是因为他把『恋』和『向上心』放到一起了吧。喜欢了，又不允许自己喜欢。轮到名雪了。」

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初音看着我，神情平静。

我抿了抿嘴唇，才开口道。

「因为，K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位吧。」

「被朋友抢先了……所以先生才说，『恋』是罪恶。」

如果，K没有告诉先生的话……

「可是，K不该告诉先生。」

「名雪觉得，不说会更好？」

「嗯。不说的话，他或许还有机会得到小姐。而且，他和先生也始终会是朋友。」

「这就是名雪的心吗。」

「但初音的才是正确答案吧？」

「我的也许只是接近作者的答案，可名雪有属于自己的答案。」

我的视线垂落下去。

假如我的答案是错的，K也许一辈子都得不到小姐。

那样的话，还不如……

「名雪的答案，不是错误的答案。」

「初音？」

我重新抬起头看向她。

初音的嘴角微微翘起，把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抬了抬手指，指甲碰到她的皮肤，陷了进去。仅仅是这样，就让我感到很安心。

「不是有句话嘛，一千个读者……」

「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我接道。

「Bingo~」

「不过，你真厉害，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我在看着名雪呀。」

「我也在看初音，但是为什么我就是不懂呢。」

「嗯……那要不，就请名雪现在试着看着我，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吗？」

话音刚落，她挺起胸口，肩膀向后打开，视线抬到与我平齐。

「可以吗？」

「是我邀请名雪的嘛。」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眯起眼。

初音的脸轮廓偏柔和，眉毛不算浓，自然地弯曲着。

她不适合皱眉。

不像夕立，总是拧着眉心。

眼睛很大，应该比我的大，眼角稍稍上翘。

鼻梁不高，但到鼻尖的线条却很柔和，和她的颈部一样。

嘴唇饱满圆润，虽然没有在笑，可嘴角却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

初音的嘴唇和夕立很相似。和时雨桑的也很像。

上个周六上午，我也是这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

唯独我的嘴唇，跟她们都不一样。

我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她今天还涂了浅色的唇膏，看起来就像刚咬过一口水果。

呼吸很轻，鼻翼轻轻起伏。

实在是看不出什么表情，自然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相比之下，夕立的表情……

嗯？

「初音，你的脸红了。」

「欸？」

初音睁大了眼睛。

我笑了一下。

「虽然之前没看出来，不过我很确定，你被我刚才那句话给吓到了吧。」

「……名雪，你最近总会说些以前从不会说的话。」

初音轻轻嘟起嘴。

以前不会说的话吗。

如果初音说得没错，那大概是我变得奇怪了。

也许是换了个环境吧——住在时雨桑家里，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我不过是把看到的说出来而已。」

「再说下去，我就要报复你了。」

初音用手轻轻拍了拍两侧的脸颊，侧过头去。

我拿出刚买的果汁，递到她面前。

「……谢谢。」

她接过果汁，拧开瓶盖，将瓶口凑到唇边，慢慢仰起头。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脖颈上。

和那天一样白，但是距离比那天近。脖子很细，有一段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淡青色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

初音忽然低下头。

果汁随着动作溅了出来，洒在了她的嘴角和脸上，还有几滴落在胸前的衬衫上。

「——呀。」

她连忙盖上瓶盖，把果汁放在一旁。

我掏出手帕，手指隔着布料轻轻覆上她的嘴角，小心地擦拭着——这个距离，这个温度，我和夕立……

胃像是被扯了一下，我猛地停住动作，把手帕塞进她手里。

脸颊有些发烫。

「嗯，谢谢。」

她低下头，擦去胸前的果汁，可浅橙色的印渍还是留在了衬衫上。

「真不好意思。」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

初音低着头，轻轻挠了挠脸颊。

……我又不会笑你的。

擦完后，她抬起头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嘴角轻轻勾起，带着几分狡黠。

「名雪，你刚刚在看哪儿？」

又被她发现了。

我抿了抿嘴唇，喉咙有些发紧。

「你的脖颈。」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白。」

很像夕立。

「坦率的名雪真是个好孩子，很可爱哦。」

初音笑得很灿烂。

她是在报复我吧。

「不要说我可爱啦，怪怪的。」

我别过脸，脸有些热。

可爱……夕立说过，我明明一点也不可爱。

夕立很可爱，初音也很可爱，就连时雨桑的脸也都可爱。

只有我……

我感到初音的视线似乎一直朝着我的方向。

转回头，正好对上初音的目光。

「初音，不要这么一直看着我啦，我知道了，被人这样盯着看，真的会脸红的。」

别过头。

这次连耳根都发烫了。

「噗。」

初音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没忍住似的。

听到她的笑声，我也忍不住笑了。

＊＊＊

回家的电车挤满了学生和上班族，满员的车厢，只能听到偶尔嬉闹的学生的笑声。

还是初音的声音好听。

只有初音。

走到家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

冰冰凉凉的。

冷意从指尖窜上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天已经黑了，只有不远处的廊灯亮着，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雾在门上映出一小片。

和那天在冰箱前一样。

轻轻按下门把手，拉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也是暗的。

换了鞋，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进客厅。

比外面稍微暖和些。

不过，再冷下去的话，就该开暖气了。

转头看向时雨桑的房间，房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打开顶灯，眼睛不由得眯了一下。

矮桌上和餐桌上各放着一罐打开的碳酸饮料。

除此之外，窗帘、沙发、地板都和上午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仿佛时间从未流动过。

我把两个空罐丢进垃圾桶，桶里没有外卖盒的痕迹。

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来到厨房的冰箱前。

陶瓷碗的位置没有被移动过，但上一层草莓汽水少了三罐。

这一周，每天回家打开冰箱，汽水都会少掉三、四罐，现在只剩十三罐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补货。

把陶瓷碗放在餐桌上，朝时雨桑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时雨桑又没吃。

自从上周日搬进来以后，我甚至连她一面都没见过。

回想一下，自己还事先准备好了那么多说辞，以便用来应付她的各种问题。

啧。

右脚不自觉地跺了一下。

我垂下头。

『名雪，照顾好时雨。』

夕立……

我叹了口气，走回客厅，停在时雨桑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时雨桑，我上午做了些料理，你要吃吗？」

屋内传来一阵拖动的声响，紧接着，门缝下塞出一张纸。

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就觉得很特别，时雨桑用的纸很硬，比普通的纸更大。

摸起来有质感，甚至比美术课的用纸还要讲究，我印象里从没见过这种纸。

『我点了外卖。』

纸上写着五个字，加一个句号，一共六个字符。

在纸张上写字，为什么还要加符号？

为什么非要写字呢。

「时雨桑，我们加一下LINE吧。」

过了一会儿，门缝下没有新的纸张递出来。

眉心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秒，一张纸才慢慢探了出来，我弯下腰拾起来。

『ID：shigure_1028』

我紧紧闭着嘴唇，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这些数字——是夕立的生日。

夕立一定也有她的LINE，夕立能看到。

这家伙。

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指尖才渐渐松开。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LINE，光标停在ID搜索栏里。

『shigure_1028』

『找不到符合搜寻条件的用户。』

眉心紧了一下，望向房门。

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开口吧。

这到底是O还是o……

我叹了口气，重新输入。

『shigure_1o28』

『找不到符合搜寻条件的用户。』

『shigure_1O28』

『找不到符合搜寻条件的用户。』

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名字应该不会变，再换成减号吧。

『shigure-1028』『找不到符合搜寻条件的用户。』

『shigure-1o28』『找不到符合搜寻条件的用户。』

……

水无月时雨！

我咬了咬牙。

把时雨桑递出来的那几张纸叠好，推进了门缝。

然后站起身，走向餐桌。

肚子饿了。

＊＊＊

【11/18】

耳边传来了手机闹铃的声音。

竟然是被闹铃叫醒的。没想到自己睡得意外地沉，连六点都错过了。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

直到呼吸变得困难，我才掀开被子，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我在水无月时雨家醒来的第一个星期六。

今天会见到时雨桑吗？

吃完早餐，我来到最近的一家超市。

经过海鲜区，已经有松叶蟹上市了。

每年冬天，我和夕立都会偶尔买一只回来做蟹肉火锅。

小时候夕立常说，冬天一起吃蟹肉火锅，很有家的感觉。

明明以前还会露出那种笑容。

可自从我找她要了那条颈链之后……

我呼了口气，从旁边挑了两只秋刀鱼——然后又挑了两只，一起放进了篮子里。

一人份和两人份做起来差别不大，不过大概率今天也碰不到吧。

无论时雨桑看起来多么幼稚，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

说起来，洗面台上的化妆品，中间几天虽然没再仔细看，但是周四的时候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套，也是全新的。

有人这样用吗……

不过她每天有好好上妆，那就意味着她并不是完全不出门，只是完美地避开了我的上下学时间。

她究竟是做什么的？

又挑了一些牛肉和土豆，足够应付周末了。

回到家，客厅的时钟指向九点整。

把食材放到冰箱后，我先去洗面室，看到她的牙杯仍然是干的，然后径直走到了时雨桑门前。

昨晚没加成LINE，今天又只能用这种古老的方式跟她说话。

我盯着门缝，敲了敲门。

「时雨桑，你醒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都没有纸递出来。像把话塞进门缝，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走到洗面室，打开了洗面台底下的柜子，里面有各类清洁剂和手套，有些是没见过的牌子。

原来住的地方比时雨家要大很多，如果我一个人打扫，会花上很多时间。

所以从前我每周日才打扫，这样周六就能空出来和夕立待在一起。

二十四小时。

每周和夕立见面的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

不，扣除睡眠时间，每周只有不到十六个小时。

星期日上午，夕立就会离开。

用她自己的话说，每周日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虽然她身上从来闻不到别人的味道，但这并不代表之前我就放心了。

直到周一那天，看见时雨的那只牙刷……

我取出了各类工具，先把卧室的高处打扫干净，之后来到了客厅。

本来应该先把客厅的落地窗打开的，可这是时雨家。我答应过她不拉开窗帘。

不过也多亏了时雨家面积不大，客餐厨的高处很快就打扫完了，我简单收拾了下，从玄关把吸尘器拿到了客厅。

松下的，应该是和家里一样的型号吧。

啧。

抬头看了下时钟，十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即使被吸尘器吵醒也没办法。

先将卧室的地面清理干净，接着走到客厅，从时雨房门口开始清扫。

没过多久，我就瞥见门缝中递出一张纸。

嘴角不禁勾起一个弧度。

我关掉吸尘器的开关，走到了门缝前蹲了下来。

『你在干嘛？』

「打扫卫生。」

很快，又一张纸被递了出来。

『我有叫家政服务，每周六下午两点，三小时。』

「从这周起，这个房间的卫生由我来做。你把家政的电话给我，我来和他们沟通取消。」

过了一会儿，新的纸张才被递了出来。

『不用取消。不用麻烦你。』

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不麻烦。况且每个月还能省下一笔钱。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继续了。」

刚站起身来，门后传来了两声敲击的声音。

「我还在这里。」

门里面又传来了拖动的声音，没过多久，门缝下面递出来一叠万元钞票。

我眉心紧了一下，看上去至少有十几张。

「我不需要。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继续了。」

说完，我把那叠钞票和纸张叠好，从门缝下面推了进去，又敲了两下门，才转身重新打开了吸尘器的开关。

把厨房和客厅的地板都清扫之后，我在时雨桑的门前停了下来。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敲了两下门。门内很安静。

我张开嘴，但是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刚想转身去浴室，房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背后麻麻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呼不出来。

先是一条小缝，然后慢慢变宽。

缝隙里有些暗，但是能看清榻榻米。缝越开越大，最终门停了下来，留下不到二十厘米的窄口。

小半个身子出现在窄口，穿着一件睡衣，墨绿色的。

看着那件睡衣，我的心跳声像秒针一样，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一个黑色的手机被送到我眼前，屏幕上显示着扫描的界面。

手很白。

「……名雪，加一下LINE。」

和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的声音，像一块玻璃。

我移了一小步，从窄口中看见她小半张脸，但是看不清楚。

总比那种古老的交流方式要好多了。

我呼了一口气。

回房间取来手机，走到时雨房门口。

我望向她的脸，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缩了缩肩膀，低下了头，伸出来的手臂也跟着退了一点。视线很快就落到了下面的位置。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移开目光。

看清了。

没有化妆，没有表情。

那半张脸，比之前更像夕立。

「名雪。」

「名雪？」

我后退了半步。

「我扫你吧。」

「不用了。」

「没关系。」

「唔嗯……」

时雨桑嘟了嘟嘴，手缩进去后，很快又伸了出来。

手机的屏幕正显示着一个二维码。

我打开扫描界面，抬起手机对着她的屏幕。

手抖了一下，指尖还有点麻麻的。

『滴』的一声后，我的好友列表中出现了她的信息。

『shigure_1028』

嗯？

ID号和昨晚的一样。

……开启了隐私保护，所以无法通过ID搜索吧。

故意的吗？也许，她也不知道吧。

我叹了口气。

点开了贴图，发了个表情过去。

「可以了。你中午……」

我的话还没说完，时雨桑就收回了手，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