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方面谈与夕立】第8话 三方面谈

【12/07】

今天是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天的授课日。

班级担任的川崎老师正在台上重申考试前后的注意事项。

虽说是年底，又是学期末，可是考完试后却一点也不轻松。

先是12月8日到10日的考试日，其次就是考试一周后的球技大会，结束之后就是三方面谈。

多亏了初音，我的总成绩还能勉强挤进年级的前二十。

虽然我想考的那所本地国立大学，专业对国文的权重较低，但也不能大意。

之前去骏台问过了，这个冬假开始就要去预备校。

如果是这样，晚上回家至少也要九点以后。

和初音每周三、五的碰面，到时候也要重新商量下。

早上就必须把午餐和晚餐都做了，可能五点半就要起来了。

啧。

所有的事情都挤在了一起，考试、预备校、三方面谈、夕立……像一堆纸张，全部堆在桌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最近时雨桑似乎也很忙，每次端晚饭过去，她都说不用等她。

自从上次道歉之后，我就尽量不再盯着她看了。

一直盯着人看，本来就不太礼貌，何况她还是夕立的妹妹。

再怎么看着她，夕立也不会回来。

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短时间吗……

三方面谈的事情，也得找个时间和夕立说下。

毕竟高二了。

想考的学校和专业，如果不拼尽全力，是肯定考不上的。

说起来还不知道初音想考哪儿。

本地的国立大学，文科水平虽然不错，但是远算不上全国一流。

以初音的成绩，完全可以尝试考取东京的几所高校。

找个机会问下吧。

一想到以后可能无法再见到初音，胸口总觉得被什么堵住似的。

下课的铃声响了。

今天提前放学，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来。

「名雪，大家在商量考完试去卡拉OK，有兴趣吗？」

佳织走到我的座位前。

「还有谁？」

「还是我们这群人，不过也会叫上男生，毕竟期末考完，大家都想聚一下。怎么样？」

没有不去的道理。

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下会很热闹了~」

佳织走到其他同学旁边，大概是在联络其他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初音。

我和同学打完了招呼，来到了初音的班级后门。

她还在和同学打招呼，毕竟是考试前最后一天了。

从后门出来的学生里，好几个看到我之后，视线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

有几个男生经过的时候，笑了一下，又把视线移开了。

哎，每次都是这样。

班级里有一个女生看到我后，对着初音说了什么，然后朝我的方向指了指。

初音低着头笑了下，很快和她们打过招呼，向我小跑过来。

「名雪，你怎么这么快。」

「川崎老师很少啰嗦吧。」

「也对，所以他比较受学生喜欢吧。」

我和初音慢慢朝着校门口走去。

「名雪，站在我们班级门口果然很惹眼吧。」

初音捂着嘴。

但笑还是从她的眼睛里露出来了。

「下次你来我们班门口等我吧。」

我别过头。

「不要。」

「为什么？」

「我会被你们班女生讨厌的。」

「反正我们班女生少。况且我不会讨厌初音的。」

「嘻嘻，那我考虑下吧。」

初音的食指抵着下巴，似乎真的在考虑。

这样就太好了。

「对了名雪，你有打算上预备校吗？」

我停下了脚步。但很快又跟上初音。

「初音，你一定有超能力吧。」

「欸？」

「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知道我想说什么。」

「噗。这次大概是因为，班级的担任都会说同样的话吧。毕竟名雪有在认真学习，肯定有想考的学校吧。」

「我打算冬假开始就去骏台了。」

「我也打算，不过我是去河合塾。」

果然吗。

「初音的哥哥……」

「嗯，他的第一志愿是东京大学的医学部。」

和我们两个明显偏科的不一样，初音的哥哥从高二开始就参加了骏台的预备班，模拟考中也能稳定拿到A判定。

我犹豫了一下。

「名雪？」

「……初音的第一志愿校是？」

「有几个，可能会和私塾的老师再商量下。不过我想，以后毕业后留在这儿工作。」

「初音以后不想去东京吗？」

「……不想。」

初音的声音低了下来。

「名雪呢？」

「横滨国立大学。」

「很像是名雪的选择呢。」

「我以为初音的目标会是一桥，或者早稻田呢。」

「我也……」

初音摇了摇头。

「我没那么厉害啦。」

「以你的偏差值，再去参加预备校的话，那些应该没问题吧？」

「人者人，吾者吾。」

初音的笑容很率直。

看来，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这句话，很好。」

「最近刚好看到的。」

「是谁？」

「西田几多郎。」

「有听过，近代的思想家？」

「嗯。况且，今天又多了一个我想留在这儿的理由。」

有点意外。

可是我笑了。

＊＊＊

从车站出来，街对面新开了一家超市。

下次去看看吧。

我照例来到了之前的超市。

明天开始的三天，中午前考完试就能回家了。

这样倒是能知道时雨到底是中午回了趟家，还是压根就没出过门。

新闻里也说过，现在有很多工作可以在家办公的，不出门也正常。

经过海鲜区，松叶蟹的价格似乎比之前便宜了点。

『夕立都是做蟹肉火锅的。』

今年还没吃过蟹肉火锅。夕立没有回来，时雨桑也还在房间里，我一个人在厨房。圣诞节，还会不会有松叶蟹呢。圣诞节……

我点了点头。

从冷柜里挑了两片鳕鱼，又买了一盒牛肉，来到了收银台。

三方面谈的事，再迟点告诉夕立吧。真要夕立为了这个特意从外地赶回来，也很辛苦。

况且我已经决定了志向，夕立那边应该不会有问题。

回到家，玄关的鞋柜上，有时雨的鞋。

我看了眼手机，三点半。

没出门吗？

来到厨房，水池的沥水架上，是空的。

我拉开冰箱门，上午分装好的陶瓷碗没有被动过。

出过门，在外面吃的，很早就回来了。

没出门，今天没吃……

晚上还要给她做吗。

我看了眼刚买的食材。

牛肉可以放到明天，不过鳕鱼最好今天处理掉。

我来到时雨桑的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大概二十厘米。

头发不像平时那般整齐，黑眼圈很重。

眼角垂着，嘴唇很干，脸色……

我抬了抬手，却停在了半空中，落了下来。

「名雪。啊，中午忘吃饭了。」

「我给你拿过来。那晚上的也做好，迟点再吃？」

「唔嗯。」

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

「……你很累吗。」

「有一点。」

「没事吧。」

「没事，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了。」

今晚吗。

「那我先去把饭热一下，拿过来。」

「好的。谢谢。」

「门不要关了，我很快就拿过来。」

时雨桑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房间，然后把门又拉开了些，但是只拉开了一些，手搭在门上，朝我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眨了眨眼，快步走到冰箱前，拿出了陶瓷碗，放入微波炉中。

两分钟后，我把陶瓷碗拿出来。刚想走过去，我停了一下。又来到冰箱前。

……没有汽水了吗。

我端着托盘走到时雨桑门前。

她拉开门，接过托盘。

「冰箱里没汽水了。」

「太冰了，我放在房间。你要喝吗？」

「不用。吃完叫我。」

「唔嗯。」

我往厨房走回去。

「名雪。」

我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她。

「……谢谢。」

夕立，不会说这种话。

她什么时候，变得不会和我说这些话了。

「没关系。」

时雨桑刚刚还看着我的眼睛，垂了下去。

「没事了吧？」

「没事了。」

我没有转回身，她拉上了门，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门缝一点一点变窄，很快就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缝隙，最后缝隙也消失了。

我回过头，走向厨房。

这次，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

【12/10】

第三天的考试结束后，我和同学们一起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卡拉OK。

虽说后面还有两周才放假，不过考试结束，大家似乎已经完全放开了。

考试那三天，前两天中午我都在家看到过她。

第一天在，第二天不在。

难得的是，她前一天晚上还发了LINE消息给我，说不用给她留午饭。

应该是在工作吧，这样看来她还是能和其他人好好交流的。

只有我吗。

为什么……

我从书包里取出麦茶，喝了一口。

「名雪，这里有果汁，还有其他饮料。」

「佳织，谢谢。」

佳织坐到了我旁边。

「没事啦。你要点一首吗？」

「不，我等等吧，你们先唱。」

又有几个女生围了过来。

「水无月桑好像很少参加这种活动吧。」

「有参加过吧，不过名雪不是每次都来。」

「果然还是看心情吧。」

「对对，毕竟期末考结束了嘛。」

不知道是谁接的话，我跟着翘了翘嘴角。。

要是人再少一点就更好了。

不过，比国中的时候要好很多。有好几个同学虽然平时连话都没说过，但不会令人讨厌。

正在唱歌的男生停了下来，看向我们这边。

「佐藤君，你不唱就让我们唱了。」

「唱啦，真啰嗦。」

音响里继续传来歌声。

唱得很好听，可其他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耳朵里搅成一团模糊的嘈杂，然后又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在外面，怎么也进不来。

「水无月桑，球技大会报名了哪些项目？」

「只有排球。」

所有学生必须参加一个项目，我对体育并不拿手，只有篮球和排球在体育课上练过。至少还知道规则。

「果然，水无月桑长得很高嘛。」

「没有报名篮球吗？」

「没有，我不会篮球。」

「我们田径部的部长以前有邀请过水无月桑，好像也被拒绝了。」

说话的是三浦桑，和佳织一样从一年级起就和我同班。

「嗯，真不好意思。」

「哈哈，没什么啦。部长看到个子高的同学就想把人家拉进来。」

「水无月桑没参加其他社团吗？」

「嗯，我是回家社。」

眼前的海老名桑是从二年级起才和我同班的，平时几乎没有交集。

「你竟然不知道，好歹同班了两个学期了。」

「平时没怎么聊过嘛。不过以后也可以找你聊天吧，水无月桑？」

「当然可以。」

我点了点头。

上次这么热闹，是什么时候。

上次唱卡拉OK？

不对，那次才五个人。

我扫了一眼四周，今天几乎一半的同学都来了。说是个小型班会也不为过。

我朝麦茶瓶伸出手，伸到一半，又转向眼前的果汁。

果汁罐很凉。

「水无月桑，果然没有在交往的人吗。」

「哇，你居然问出来了。」

「大家都想知道嘛。」

「我不打算谈恋爱。」

我配合着抬了抬嘴角。

「名雪就是个理科脑。」

佳织轻轻拍了拍手。

大家聚在一起还是喜欢聊这种话题。

「高一的时候，我手上就帮忙转交了五封情书对吧，名雪。全部被拒绝了呢。」

佳织转头看向我，朝我眨了一只眼。

这家伙还是喜欢拿我开玩笑。不过其他方面还是很好。

「初音也帮忙转交过好几封，其中有一半是女生哦~」

她随后又补充道。

「我懂我懂。水无月桑长得太好看了。」

「嗯嗯，就算是女生也会喜欢。」

「特别是嘴唇。」

「哇，你说得这么直接，会被说骚扰哦。」

「欸~」

又是嘴唇……

我眉心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表情。

看向佳织，她正看着我。

「喂，你们女生到底要不要唱歌啦？都围着水无月桑。」

「佐藤，你就是这样才不受女生欢迎。好好读读空气，读读空气。」

「就是。明明长得挺帅，却完全不懂女生的心思。」

「啰嗦啦。」

「好啦，那我们来挑一首双人合唱的吧，名雪。」

佳织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凑近我耳边。

「这不是国中了，名雪。」

仅仅是因为长得高，或者学习成绩好一点，就要被霸凌。这怎么都无法让人理解。

不过佳织说得对，现在不是国中了。

班上的同学都很好。

「嗯，唱歌吧，佳织。」

「好的。」

佳织打开手机APP，我凑过去，和她一起挑歌。

真希望今天的活动能早点结束。

＊＊＊

和同学们吃完晚餐，回到家时已经八点了。

我走进厨房，垃圾桶里有个外卖盒。

打开冰箱，把今天买的食材放进去，里面多了草莓汽水，五罐，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像是被谁特意摆过的。

真像时雨桑。

只不过冰箱门不会对我上锁……

我转过身看向时雨桑的房门。

门关着，大概是因为客厅顶灯开着吧，门缝下看不出里面有没有光。

下个星期二、星期三是球技大会，星期五就是三方面谈了。

冬假如果要去预备校，就没法出远门了。

已经有好几年没和夕立一起出去旅行了。

所有的变化，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如果我没向她要那条颈链……

我摸了摸脖子，指尖只触碰到自己的皮肤。

扯了下嘴角，走向了洗面室。

洗完澡后，我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麦茶，回到房间。

打开平板上的APP，点进收藏页面，选了一部夕立的小说。

这部小说我已经不记得看过多少次了。故事线本身是好的，即使去掉那种场面的描写，我也应该看得下去。

翻到某一页时，文字变成了那种场种场面的描写。

我打开瓶盖，喝了一口麦茶。

夕立早期的小说里，那种场面太多了。但最近几本，这类描写变少了，别的东西变多了。

她给我的生活费也比以前多。

能写出这些内容的作家，去取材也很正常。

也许她是真的去采集素材了。

只可惜我不是初音。也许初音能明确地说出来，夕立的作品哪里变得更好了。

改天问一下吧。

不过，要把夕立的小说拿给初音看，总觉得有点奇怪。

我轻轻笑了笑，把视线重新移回屏幕上。

这是夕立的经验，还是她作为作家的本能？

视线在页面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跳过键。

又看完一遍，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全身都很舒服。人为什么伸懒腰会觉得舒服。大概是肌肉终于松开了吧。

我边想着边走出门，把空的瓶子扔到了垃圾桶，随后走向洗面室。

时雨桑的牙杯还是干的，旁边的化妆品从某一天起，就几乎没再变过。

第一次见面时，她化完妆后，看上去和夕立的差别比素颜时更明显。

可反过来说，只要换种化法……

我的指尖落到了自己的嘴唇上。

我举起牙杯，胡乱漱了口。打开水龙头，俯身将凉水泼在脸上。

一阵凉意窜过鼻腔，很快蔓延到喉咙。

我抬起头，镜子里的女孩嘴巴紧紧闭着。

用毛巾擦了擦脸，抹了点保湿面霜，我关上灯，走出了洗面室。

坐到书桌前，我打开手机。手机的一个角落有些碎裂的痕迹，上次不小心摔了一下。是时候去买个新手机了。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分。

随后点开通讯录，拇指停在屏幕上第一个名字上方。

我吸了口气，按下屏幕。

铃声响了很久，我没数响了多少下，电话才接通。

「名雪？」

手指攥着手机。

「名雪，怎么了？」

「下个星期五有三方面谈。不过今年才高二，老师说也没那么重要。」

「你成绩很好，有想考的学校了吧。」

「嗯，横滨国立大学。」

「横滨国立？」

夕立的声音有点意外。

「是的。他们的建筑系是最好的。」

「你已经决定了吧。」

「嗯。」

「……我在长野。」

周围很安静，有呼吸声，还有心跳声。电话那边也很安静，有她的呼吸声，还有某种声音，我说不出来，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落进耳朵里。

我把手机稍稍拿离耳朵，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挽着一个很可爱的女人的手臂，两人都在笑。

是某个冬天我和夕立去滑雪时拍的。

那时我还小。

所以，夕立笑得很好看。

「……那里很适合滑雪。」

「我在工作。」

「工作加油。」

「谢谢。」

我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我挂了。」

「名雪。」

「……」

「三方面谈，我会尽量赶过去。」

「真的没关系。况且现在才高二。之前我问过川崎老师，他说我的目标这么早就定了，是件好事。就这样继续努力的话，有机会拿到A判定。」

「名雪……」

我的视线落到平板上，屏幕还停留在夕立的小说合集页面。作品的介绍中依旧写着作者『夕凪』和插画师『49R』的资料。

「工作，加油。」

「嗯……」

「那我挂了。晚安。」

「晚安，名雪。」

放下手机后，我朝着平板伸出手。

指尖落在了作者的名字上。

轻轻地摩挲着。

「夕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