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方面谈与夕立】第10话 母亲
【12/18】
「名雪,你母亲还没来吗?」
「嗯,可能还在路上。平冢阿姨,佳织,你们慢走。」
佳织和她母亲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下来。
「嗯。那我们先走了,拜拜,名雪。」
「拜拜。」
转过头,我看向教室的方向。
已经放学很久了,走廊上零星站着几个同学和家长。
我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四点整。再有两个就轮到我了。
我点开LINE,夕立没有更新消息。
反正志愿校已经定了。川崎老师平时似乎对我印象并不差,应该没有问题吧。
屏幕还没有熄灭,我又看了眼手机。
做不到就不要给小孩子希望,虽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是,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夕立。
我叹了口气。
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壁上,肩膀垂了下来。
今天上午起床,餐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放了一些钱,以及一张纸。
是时雨桑的伙食费。一共五万元。
我收下后放到了抽屉的最下层。
右边传来了有人小跑的声音。
如果是学生,肯定要被说了。
我抬起头看向右边。
脖子转到一半,顿了一下,才继续慢慢转过头。
那个身影。
平时她不会那样小跑。其实也不算是小跑,只是比平时走得快而已。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有些刺耳,即使穿着鞋套。有几个家长也跟着转头看过去。
她看到了我,挥了挥手。
我抬起手,但是停在了半空。
夕立不会做这个动作。
她靠近了,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个针织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阔腿裤。
最后,她停在了我面前,大概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一阵轻风随着她的停步吹了过来,气味很香,应该是某个高级牌子的香水。化了妆,是夕立平时喜欢的那套妆,做了个简单的低马尾,比平时看起来都分成熟。
很好看。很适合她。
可是,她不是夕立吧……
所以不适合她。
她笑着看着我,脸有点红,微微喘着气。
「名雪。」
她的声音很干净,像块玻璃。
「为什么……」是你……
我眨了眨眼。
眼前的女人,左眼旁没有那颗痣。
「夕立和我说了,名雪,我没迟到吧?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时雨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喉咙紧了一下。
我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身边有一个同学和她的家长经过,手臂擦到了时雨桑。
她朝着右前方缩了一步。
就站在我跟前。
她抬起头。
我不由得退后了半步。
清了清嗓子。
「……没有,谢谢你过来。」
「嗯。我要做什么啊?夕立说你的志愿已经定好了,老师应该不会问奇怪的问题吧?」
我转过头看向班级门口,刚刚出去一个,现在这个谈完就是我了。
高一的时候,班级担任也是川崎老师,当时是夕立参加的,当然是她。
可是川崎老师问的问题我已经忘记了。不过他说话一般言简意赅,应该……
「应该没问题。」
「嗯。那就好。」
时雨桑低下了头,呼了一口气,额头上有一些汗珠。
她手上拿着手机,连包都没有带。
我眉头收了一下,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了手帕。
犹豫了一下。
我还是拿出了手帕递给她。
「啊,谢谢。」
她笑着接过手帕,闭上眼,轻轻在额头上按了按,然后把手帕折好递还给了我。
手帕有些湿,还有一股香味。不,是香味更明显了,从刚刚时雨桑靠近的时候开始。
我收起手帕。
「好多年没有来学校了。这个学校好大啊。」
「……每个高中都差不多吧。」
「不会啊,这个是公立高中吧。比我们学校大多了,而且应该人也多很多。」
「时雨桑,和夕立,都是在私立校吗?」
「嗯。夕立比我大两岁。她没和你说过吗?」
「……还没。」
时雨桑的眼睛还看着我。我似乎都能看清她的睫毛。
我后退了半步。
她眨了眨眼,也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人大概十分钟,应该差不多时间了。
时雨桑转过头看向走廊,又看了看我身后。
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捋了捋刘海,然后顺了下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每次打理应该要不少时间吧。
发尾及腰。那儿,上次不小心碰到过……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水无月桑,到你了。」
我转过身。
「谢谢。」
「那下周再见,拜拜。」
「嗯,拜拜。」
我回过头看着时雨桑。
「到我们了。」
「嗯,走吧。」
我和时雨桑进入教室,正前方摆放了一张课桌和两把椅子。川崎老师正坐在对面,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看到我们,川崎老师站起身来。
「川崎老师,下午好。我母亲今天……」
川崎老师微微点头。
「哦,水无月同学,还有水无月的母亲,下午好。今天特意过来,辛苦了。」
「老师好,请多关照。」
时雨桑跟着说了一句。
我没有说话。
耳边的心跳声,很重。
时雨桑也没有再说话。
寒暄完,我和时雨桑坐在了川崎老师面前。
川崎老师没有起疑吗……所以不止我觉得她们长得像吗。
我扯了扯嘴角。
「那我们开始吧。今天主要是确认一下水无月同学在学校的情况,还有进路方面的事情。水无月同学在学校的表现一直都很优秀……」
川崎老师似乎说了我很多好听的话。这样也好,至少不需要时雨桑说什么了。
「……关于以上的情况,老师们的反馈意见都很好,水无月同学在学校的情况,水无月桑也可以很放心了。」
「欸,名雪原来这么好啊?」
我皱了皱眉,转过头看向时雨桑。
她依旧看着川崎老师,嘴唇微微张开着。
「呃,是的,水无月同学在学校很优秀。」
时雨桑转过头看向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没说话,就这样笑着。
我攥了攥手指,转回头看着川崎老师。
「老师,关于志愿校……」
「哦哦,水无月同学已经定了第一志愿了吧。」
「是的,之前和您沟通过,是横滨国立大学。」
「嗯……今年的期末你的成绩是年级第十四位。这个成绩很优秀,不过你的文科弱一些,你有参加预备校吗?」
「有的,冬假开始,去骏台。」
「那很好。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谢谢老师。」
我呼了一口气。
「骏台大都是晚上的课程,晚上一个人还是要多注意安全。高中生除了学习,最重要的就是身体,也许你们还体会不到,不过为了能保持高强度的学习精力,睡眠和营养一定要跟上。」
「谢谢老师提醒。」
「除了横滨国立,我一般会建议学生不要只盯着一所学校。你有考虑过其他备选校吗?」
「暂时没有。」
「嗯,水无月桑,有其他想法吗?」
后背紧了一下,我看向时雨桑。
「呃,没有,横滨国立大学很好啊。名雪想考的话,就考吧。」
「嗯……那好吧。」
川崎老师推了推镜框。
「最后,还要问下水无月同学家里的情况。」
我看了一眼时雨桑。她也回看了我。
「水无月同学平时放学后,都是直接回家吧?」
「是的。」
我回答道,可是耳旁还传来时雨桑的声音。
「是的,名雪都是买完菜就直接回来了。」
啊。
「……水无月同学都是自己买菜的吗?」
「是的呀,不仅这样,所有料理也都是她自己做的。」
手不由自主地轻轻碰了碰时雨桑的手背。
我赶紧收回手。
「每天吗?」
「大部分时间都是吧,对吧,名雪?」
我转向时雨桑,又转回头看着川崎老师。
川崎老师皱着眉头,看着时雨桑。
「这个,水无月同学的母亲,平时很忙是吧。」
「啊,我……」
「……我最近喜欢做料理,比较放松,也能转换下学习的心情。」
「母亲。平时也会教我。她料理水平很好。」
说完,我紧紧闭起了嘴唇。
「……是这样。学习之余的放松也很重要,水无月同学能有这种想法很了不起。」
川崎老师的表情松了下来。
时雨桑看着我,眼角垂着,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时雨桑的手还有些颤抖,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回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手只能这样继续握着。
手在我的掌心中,慢慢变暖了。
***
【12/18】
「名雪,你长得真高。」
回家的路上,时雨桑走在我的旁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是这样了。」
「这个,一起走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嘛。你看我都穿了高跟,还要抬头才能看到你的眼睛。」
时雨桑看着我,脸上还有些红。
不过刚刚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她的脸比现在还要红。
时雨桑,和夕立差不多高。
她们都不高。也不是不高,应该是平均身高的水平吧。只是比我矮一点。还有嘴唇,也是她们俩比较像。
我叹了口气。
夕立今天没来,让时雨桑代替她来。
说起来。
「时雨桑,刚刚川崎老师把你认错了,没关系吗?」
「我化妆技术很厉害吧。」
她笑了笑。
「我用眼影压了下,眼睛看起来就小了。然后脸型再修一下就好啦。高中时候我们经常这样。」
我们……
我向前快走了几步。
时雨桑也赶了上来。
我不由得又放慢了脚步。
「名雪,我们今晚去外面吃吧?」
「家里有买食材。」
「唔嗯……」
「……下次吧。」
「说好了哦。我请你,你想吃什么?」
时雨桑似乎一直在看着我。我转过脸看向她。
「都可以。下次再说吧。」
「嗯。」
「今天,没耽误你吧?」
「没有。不过夕立也是刚刚才通知我,我就赶紧过来了。幸好没迟到。她明明说昨天就回来了,可是今天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估计又是去见小田原桑吧。」
夕立昨晚就回来了?那她还要离开吗?这次什么时候走。
应该会走吧,她也没叫我回家。
圣诞节快到了。她能待到圣诞节之后吗。今年,有机会一起吃蟹肉火锅吗……
一起?
如果在时雨桑家里的话,那就是三个人一起了……
周末,还是去看下圣诞礼物吧。
要给时雨桑吗?
到了车站,上了电车,现在离晚高峰还有点时间,虽然人很多,可还没有拥挤到无法落脚。
可是时雨桑和我的距离却连一个手臂都不到。
她低着头,嘴微微张开,似乎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的衣襟,时雨桑的手正落在那儿,拇指和食指攥着衣角。
现在的表情,倒是和在家里常看见的差不多。
我别开脸,嘴角翘了一下。
进入玄关,打开灯,地板的正中央摆着一双高跟鞋,跟大概七厘米。
我没有这样的鞋子。
时雨桑在我旁边,是她的吗?
「夕立回来啦。」
时雨桑弯下腰脱下鞋。
不是她的。
是夕立!
我抬起头,夕立已经站在了走廊,朝我们的方向走过来。
眼睛有点模糊。她离我不远,就在前面,可是却看不清楚脸。她走过来,停在了我们面前,大概有两米的距离。
头有点疼。
「夕立!」
时雨桑朝着夕立的方向伸出手。
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抓住了时雨桑的手腕。
「名雪?」
夕立看着我。
「名雪?」
时雨桑也看着我,手腕停在半空中。
我松开了时雨桑的手腕,手垂了下来。
「名雪,你没事吧。」
夕立朝我靠近了一步。我后退了一步。
「夕立!你回来了?」
「嗯。下午小田原桑那边有点事,刚刚才回来。名雪,对不起,下午没过去……」
夕立看向我,眼角垂着。穿着……确实像是去出版社的样子。
她看上去和以前一样。也对,毕竟才过了一个月。
一股寒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手指似乎变得有些僵硬。
果然是冬天啊。
我俯下身,把脱下的鞋子放回鞋架。踏上了台阶,换上室内鞋。
和夕立之间的距离变短了,但是比刚刚在电车上和时雨桑的距离要远得多。
「……没关系,反正川崎老师也没认出来。」
「夕立,你这次回来待多久?会待到圣诞节吗?」
「我下周一就要去青森。」
「那你这两天住哪儿啊?」
「工作室。」
时雨桑也换好了室内鞋,抓着夕立的手臂,往屋内走。
我跟在她们身后,叹了口气。
「住这儿吧,我和名雪都想你了。」
我没有想她。
进入客厅,我径直回到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我靠在房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夕立回来了。但是很快又要走了。
她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不定她自己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一定会告诉我。这次就是,明明回来了,不能过来和我说一下就好了吗。本来三方面谈就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告诉我一下,我会做什么吗?
我能做什么吗……
我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脱下了大衣,身体紧了一下。
星期一……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和我单独在一起。
走到落地窗前,远处的大楼上,每一户家里几乎都亮着灯。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我轻轻拍了拍脸颊,走出房门。
时雨桑站在门外。
「名雪,夕立说晚上她做咖喱。」
我看了一眼厨房,夕立已经穿上了围裙,打开了冰箱。
「我去帮她。时雨桑去休息下吧,今天真的很感谢。」
「没关系呀,我就在客厅。麻烦你了,名雪。」
时雨桑又走到夕立身边说了什么,然后才走回客厅。
我走到夕立身边,她转过头来。
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
「名雪。」
我转头看了看时雨桑,她已经坐在沙发上,正打开电视。
「工作辛苦吗?」
她睁大了眼睛。
「呃,不会。」
「长野有下雪吧。」
「嗯。」
「……」
「……」
「小时候……」
「你小时候……」
「……」
「……」
我抿了抿嘴唇。夕立移开了视线。
摸了摸裙子的口袋,手机落在书桌上了。
「赶紧弄料理吧,很迟了。」
夕立挽了挽袖子,刚要转向料理台。
「晚上……不住下来吗?」
说出口的一瞬,嘴唇闭紧了。
我皱了皱眉。
电视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还是回工作室吧。」
「明天呢。」
「明天还要去出版社一趟。」
「晚上呢?」
「应该要和出版社的同事吃饭。」
「后天呢?」
夕立看了一眼时雨桑,我也转过头看向时雨桑,她没有看向我们这边。
「后天……暂时没安排。」
「那中午回来吃饭吧,我去买螃蟹。」
我又补充道。
「时雨桑也在。」
夕立望着我,不,她的视线往下偏了一些。
「嗯。」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但还是飘进了我耳中。
我转过身背对着夕立,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下岛台上,摆放着咖喱、西兰花、牛蒡和昆布,还有其他配菜。
「我来切土豆和胡萝卜吧。」
我来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后面没有再传来声音。
我回过头,夕立已经拆了鸡肉的包装,把洋葱拿出来。我走到她身边,她递给我削皮器。
指尖碰到了一下,分开了。
我接过削皮器,她继续把鸡肉切块。我低下头,给胡萝卜和土豆去皮。
准备好食材,我看了一眼夕立,走到灶台前,打上火,倒入了橄榄油。
油热了,我从夕立手上接过鸡肉和洋葱,下锅翻炒。
再看她的时候,夕立已经处理好了西兰花。我多看了一秒,才把浸泡好的昆布递给她,她接了过去,没有说话。水声在我身后响起,我把牛蒡切成细丝浸入醋水。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播报的新闻声。
「夕立,名雪,你们真厉害。」
时雨桑走了过来,靠在岛台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夕立,她看着时雨桑,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
我停了一下。
……好久没看到这样的夕立了。
时雨桑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翘起了嘴角,很快低下头。
半个小时后,我把咖喱装盘放在调理台上,夕立端上了餐桌。
我洗过手,走到餐桌边。夕立和时雨桑分别坐在两侧靠里的位置,两个人同时回过头看着我。
视线落到夕立身上,她看了看我,很快移开了视线。
拉开时雨桑旁边的椅子,我坐了下去。
一抬眼,她就在我眼前。
我低下头,夹了一口饭。
余光里,夕立的手指动了一下。
***
「名雪,今天的三方面谈,老师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老师说继续努力,第一志愿校还是有机会的。」
「夕立,名雪好厉害啊,志愿校是横滨国立大学!和你一样。」
我喝了一口味噌汤,味道和以前一样。
欸?
我抬起头。
「夕立,你……也是?」
「你不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夕立嘴巴张了张,但是没说话,顿了一下才继续低下头。
「夕立,你周末什么安排?」
「明天出版社有点事,我要过去一趟。不过星期天中午,我会过来吃饭,你有空吗?」
「有呀!太好了,名雪。」
时雨桑转头笑着望着我。
她今晚,一直在笑。
「那周天下午呢?晚上呢?」
「暂时没有安排。」
「那我们一起去逛街吧?三个人一起!」
耳边逐渐传来了心跳声。
我低下头,夹起一颗西兰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明明有牙齿嚼动的声音,可心跳声却听得更清楚了。
我瞥了一眼时雨桑,她正看着夕立。我看向夕立的时候,她却看着我。
「我……可以的。名雪呢。」
「名雪有空吧?一起去嘛。好想给你买衣服。」
「不用,我自己会买。我也有空。」
我喝了一口味噌汤,眼前的味噌汤上还漂浮着一片昆布。
「那说好啦,周天我们三人去约会!」
「这又不是约会。」
「夕立真不懂!这就叫约会!」
身体好热。一定是咖喱太辣了。
我低下头,又舀了一勺咖喱放入口中。
吃完饭后,我和夕立收拾完,走到了客厅。
矮桌上放着两罐草莓汽水。
时雨桑打开了冰箱。
「名雪,要帮你拿一罐麦茶吗?」
「好的,谢谢。」
时雨桑把麦茶递给我。手指冰了一下,我放到了矮桌上。
「夕立,这个是新买的草莓汽水,你试一试。」
夕立接过汽水,打开后喝了一口。
「很好喝,我说过的吧。」
「嗯,夕立的眼光就是好。」
我拿起麦茶,打开了盖子,喝了一口,是一直没变过的味道。
抬头看了眼时钟,晚上七点四十分。
「夕立,你要走了吗?」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别再熬夜了,手如果疼记得早点去医院开点贴膏。平时多出去走走。」
「唔嗯,夕立你好啰嗦,不要像母亲那样啦。知道了……夕立,你进来下。」
手里的麦茶歪了一下。
时雨桑已经牵着夕立的手往工作室走。我瞥见她的脸,她在笑,和平时不一样。
「现在吗?」
夕立回头看了看我,眼神暗了一下,转头跟着时雨桑走进房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两分钟?三分钟?
门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门开了,她们走了出来。
夕立的脸,微微发红。
时雨桑的脸,比夕立红得多。
手指攥紧了麦茶,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盯着夕立的脸。
眼眶发紧。
头很疼。
夕立!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到沙发旁取了包。
「那我走了。」
「我送你。」
嘴巴张开了,喉咙发出了声音。
「不,不用了。」
「我送你。」
夕立重新看向我,眼睛微微睁大。
我快步走向房间,穿上大衣,拿了手机。
打开门走出房间,差点和夕立撞上。
她退开了一步,然后走向玄关,我跟在她后面,时雨桑也跟了上来。
「那我也去吧?」
「不用了,我送夕立就够了。」
我抬头看着时雨桑。
「夕立……」
时雨桑又看向夕立。
「没关系,我和名雪下去吧。」
夕立换了鞋子,拉起了时雨桑的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背。
我移开视线,打开门,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缩了缩脖子,我回头看了一眼夕立,她也正看着我。
我们没再说话,走出了大门。
***
我走在夕立的左后方。
这个时间,去车站的路上人很少。
路灯很暗,但是我能看见夕立的背影,还有侧脸。
大衣没有扣上,夜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打了一个寒颤。
高跟鞋的声音很刺耳。这种鞋子真的好穿吗。
偶尔出门逛街的周六,她也穿着这样的高跟鞋。时雨桑倒是经常穿着帆布鞋。
时雨桑红着脸的样子。
喉咙紧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
看了一眼夕立。你不是都走了,回来还做这种事。还是在我面前。
「你早点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夕立停了下来。
眼前是便利店的停车场,灯很亮,也很刺眼。
夕立的脸已经不红了。
「你不也是一个人。」
「我好歹是你母亲,总要关心下女儿的。」
便利店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女生,和我差不多大,应该是高中生。
她看了我一眼,停了几秒,才转向夕立,然后移开了视线。
「时雨桑也只是你妹妹。」
夕立没看我。
她从口袋中拿出香烟,还是『Pianissimo Aria Menthol』,打开了盒盖。
手搭上了她的手臂。
她抬头望着我,笑了笑。
「又不是在家里。况且,没事的,我很少抽。」
我看了一眼烟盒,盒子角落有很多褶皱,里面还剩十几根。
我收回了手。
她摸了摸大衣的口袋,又摸了摸裤子的口袋,皱了皱眉,转过脸看向便利店,停了几秒,才把身子也转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侧脸,向前迈了一步,停了一下,又向前迈了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往便利店门口走去。
「名雪?」
布料很厚,也很粗糙。
顺着手腕下滑。手指擦过手掌,碰到了她的手指,裹住。
「名雪?名雪,放开。」
她压低了声音,手腕挣了一下。
「我也进去。外面太冷了。」
「那你放开!」
她又挣了一下。
手没有松开。
走到了自动门前,叮咚一声,门开了。
我放开了夕立。她微微喘气,眉头拧成一条线。
「这下扯平了。」
我的声音很轻。
「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脸一下就红了,低下了头。
进门后,我停了一下。夕立从我身旁走过去。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跳声又浮了上来。眉心紧了一下,我才重新抬起头,跟上了夕立。
我们走到饮料柜前,她挑了一瓶矿泉水。我伸手拿麦茶,手冰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走到收银台附近,我从暖柜中拿了一瓶热麦茶,走到了夕立身边。
「帮我拿一个打火机,谢谢。」
夕立转过头来。
「一起吧。」
我把麦茶递给她。结算后,她把麦茶塞回我手里,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从便利店出来,我跟着她走到了旁边的吸烟区。
夕立的脸已经不红了。
「很迟了,我先走了。你回去吧。」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不知道。」
她又从口袋中拿出了烟。
「我告诉你志愿校的时候,你没和我说过之前在那所大学。」
「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只说过,是在一所大学认识你的。」
「是吗。」
夕立抽出了一支烟,点上火。一阵风吹过,打火机上的火摇晃了一下,没点着烟。
她又打了一次火,我抬手拢在火旁,烟点着了。
「那天,你会回来吧。」
「一定会的。」
夕立抽完第二口,便将香烟按到了砂盘里。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你也小心。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打了电话,你就会回来吗?」
说完,我抿紧了嘴。
她向前走了两步,到了我跟前。腿不自觉地想往后退,我用力站住了。
嘴里呼出的气白了一下,还没落到我的衣襟,就不见了。
她伸出手,搭在了我的衣襟上,把最后一颗纽扣扣上,然后是倒数第二颗,到了最上面那颗旁边,手停住了。
她的呼吸变短了。
呼出的气打在她手上。她的手动了一下,才把第一颗纽扣扣上,又紧了紧领口,松开了手。
「这件大衣是我给你买的。」
「……很喜欢。」
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张开了一半。
我抬起手,碰到她的袖子,又缩了回去。
她的嘴合上了。嘴角动了一下。
我张开了嘴,喉咙紧住了。
她后退了两步,转身向前走去。走出十几步,她停住了,手甩了一下,没到肩膀就放下去,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的路灯暗了下去,她整个人融进了夜里,像刚刚点的那根烟一样,亮了一下,就没了。
我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转过身看向来时的路。
时雨桑家的灯,还亮着吧。
手上的麦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