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庆幸与悔恨

“呼……呼……”熟睡中的人的呼吸声意外的大……皮肤摩擦布料的沙沙声，输送冷气的空调也在嗡嗡作响……人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就是因为会这样胡思乱想才睡不着觉，而要强迫自己不去想，也只会让不好的记忆涌上来。

“沐映……你睡了吗？”这是心电感应。

“……还没。”回复自然也是。

得到答复的林静的呼吸声平缓了一些，眼睛仍望着只有些许深度差异的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林静又一次问出这个已经重复了数次的问题，“沈厌……Neo她是个好人，让她杀掉翠绿真的好吗？”

“我们也没有退路了吧？”沐映小小地叹了口气，“她自己也说了，哪怕知道了翠绿的真实身份也会杀了她。”

“……”

“你还是怕她变得和你一样？”

“嗯……最近我也变得有点怕死了。”

“……”这原本可以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现在的沐映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作，赚钱，然后租个和原来差不多的房子……越是活着就越觉得妈妈很辛苦，她还要养我，我竟然还那么不懂事……就算是觉得我多余也没办法吧？”

“……”这是说过很多次的，过去的话题。

“我把妈妈献祭了……为了活命——我凭什么献祭她？就算是为了活命……如果我再坚持得久一点，她说不定还会松开手……然后像以前打了我之后一样抱住我……”林静总是会说这件事，而沐映总是会听。

“被掐住脖子真的很难受……真的感觉要死了……才会把修女的声音误认为幻觉…………都是不对的。”

——“我把妈妈杀了，只有这个是真的。我把那么努力地想要养活两个人的妈妈杀了。”

“所以我理应去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变成了邪恶干部，我理应被魔法少女杀死……”

“……”沐映看着林静那为了这过往涌出过无数泪水的眼睛……只有这次像是诀别了一般干涸。“你不想让沈厌也体会一样的感觉吧？”

“因为她真的很喜欢翠绿啊……没准她以后也会像我一样，忘记了她所有的坏，被美好的回忆不断地折磨呢……”林静沉默了一阵，“不只是这些……”

她侧过身子面对沐映，“我想说的不只有这些……我有一定要对你说的话……”

“嗯……”沐映也面向林静。

“当我被翠绿压住……几近濒死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不再有妈妈了——”林静的眼睛变得湿润，“——我满脑子都是你，我只要想到你就会变得想要活下去……”

“诶……？”沐映的手被林静紧紧的握住，像是要把那份湿润传递过来。

——“这让我觉得很恶心……”

“……我，”沐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我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想着要救你……对不——”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我想要活下去这点让我很恶心！”林静连忙打断沐映的话，让她的脸恢复了血色，然后变得通红……却发现林静的目光在逃避，“明明没想让你也产生不必要的感情的……对不——”

林静的话被打断了——并不是话语，而是来自沐映的，确实的温暖，柔软，甜蜜的吻。

“大不了就陪你一起死！”沐映没有丝毫的温存，便将自己的决心送了出去，“嘛……虽然有点对不起沈厌啦，但是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变得和你一样的……放心吧。”

“………………哈哈……”林静终于是没忍住笑意。

“干……干嘛啊……”让沐映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这种话应该在亲嘴之前说啦。”林静抹去眼角的泪水，直直地盯着沐映的眼睛……和自己一样湿润的眼睛，却不让她感到苦涩，反而让她暖暖的。“再来一次？”

“……嗯。”沐映更加用力地握住林静的手。

接触，确认，敞开心扉，侵入，探求，感受，然后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庆幸相遇，庆幸相识，庆幸相交……庆幸那个懒得想名字取名为A的干部能和因名字重复取名为B的干部能够成为对方的唯一。

…………

“还说不是那种关系呢……”沈厌傻眼地望着凌乱的另一半床位，庆幸她们没有闹得太大。

“睡了五个半小时……恢复速度几乎是醒着的两倍啊。”也就是五秒一点魔力……她们两个搞到了几点啊？被子也不盖好。

沈厌轻手轻脚地帮她们盖上被子，随后悄悄地去洗手间洗漱，想到邪恶干部们花了半天时间也没能找到自己，看来要摸到重咲蝶，乃至圣心会的蛛丝马迹都会无比困难。

但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昨天的西餐厅店的店长……她是唯一知道自己真身的人。

“昨天进来偷懒的那两个人到底是店长安排的戏呢……还是真的想要保护我？又或者是别的势力？”沈厌捧起一把冷水刷洗脸颊，看着镜中的自己，“嘻嘻～”露出了满分的笑容。

准备妥当。

沈厌不躲不藏地离开了酒店，顺着昨天的来路找去——如果对方真的很在意自己，肯定会在店内等待。

“啊对了，”沈厌这才想起来没给能力延伸起过名字，“就叫OverDrive得了。”

目前魔力恢复至一万两千，还有能维持满魔力状态三分钟的超频……眼下还是扮好七岁小女孩的角色吧。

“啊！有了有了！”沈厌尽力地迈动小小的步伐，跑向挂着闭店招牌却大开着的店门。

“诶？前辈，那不是昨天的……”意外撞见了昨天的偷懒姐妹花。

“呀吼～”那前辈一个闪身就出现在沈厌的面前，沈厌毫不减速地撞了上去，“痛！”颇有分量的冲击力让沈厌一屁股摔在地上，但鼻子的痛感显然更值得在意。

“哎呀……都流鼻血了……”前辈拿出纸巾帮沈厌擦拭，“所以，你是干什么才要大清早地跑来找店长呢？”

“嗯！嗯！”前辈隔着纸巾捏住了沈厌的鼻子——

——“你对着我们的小客人干什么呢？”没见过面的女人，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站在前辈的身后。

“哇！店长！”前辈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后才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逃到一边——店长的杀意仍投射在自己身上。

“这个大姐姐看我出鼻血了就帮我止血了哦！”店长的杀意瞬间就被沈厌的话消融。

“这样啊～”店长摸了摸沈厌的头，“来店里吧！阿姨请你吃早餐。”

“可以吃儿童套餐吗？！”

“可以哦！”

“吓死我了……”前辈拍了拍胸脯，然后一巴掌抡到这才小跑过来的后辈头上，“你倒是早点动啊！”

“痛！”后辈自然是不敢对前辈的泄愤有怨言，“那现在怎么办……”

“当没看见呗！”话毕，前辈就领着后辈走了。

……

“呵呵……多吃点多吃点。”店长撑着脸，平静地微笑着，眼睛望着沈厌那张没有虚假的幸福笑脸……渐渐地聚焦向远方。

摄入能量带来的无上快感根本挤不进演戏的空间，什么都不做，完全沉浸其中反倒给沈厌提供了极佳的伪装。

“是对‘孩子’抱有一定执念的人吗？”沈厌暗想着，咽下最后一口饭……却对上了店长那诧异的目光。

——“你就是Neo？”

“……诶？”为啥直接就扯到正题上了？“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昨天带着你来的那两个女孩子的反应，今天早上你又专门来找我……但让我确认的是你咽下最后一口饭时，眼角闪过的……那一丝违和感呢。”店长的眼神像是平静的，毫无生机的死水潭。

“……啊？”沈厌打算继续装傻。

“哎……”店长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了施压，她也就不得不把手法放上台面了——“我的能力是观察哦，气味，遗留的痕迹，瞳孔的收缩，呼吸声和心跳，我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然能够通过你的反应来判断你的态度。”

“原来如此～”这也在沈厌的猜测的范围内……比起沐映的说谎就会死，店长的能力可要温柔多了——虽然打起来的时候大概不会这样想。

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店长大概真的是对“孩子”有执念……正好处于能拉拢过来对付翠绿的区间……但光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这点，就足够为她带来杀身之祸了。

……不过话说回来，凭什么要我把翠绿那么好的玩具分享给别人？

——看我瞒过去给你看！

……“她变得有些兴奋了。”店长暗想着，翘起了二郎腿，她绝对不会看漏沈厌的反应。

但就算沈厌满嘴都是谎话，她也不打算去责骂……她反倒更想看到沈厌对自己说实话的时候了。

“其实阿姨误会啦。”谎话。

“我来找阿姨只是想为昨天的事情说声谢谢而已。”真话，只是没说完罢了。

“昨天的姐姐们也只是因为太紧张了而已，毕竟她们一直在帮我逃跑嘛。”真话，回避问题。

“那个捏奥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哦，只是巧合而已啦～”谎话，真是可爱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小厌只是一介幽灵而已啊～”……诶？

“幽……灵……？”店长的气势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真的飘散在大气中了。

“嗯。”沈厌点了点头，“我只是个到了早上七点就会消失的幽灵而已哟。”

——真话。

“不……”店长反倒真心希望坐在对面的是一个谎话连篇的杀人魔了，“怎么……不应该是这样……”

搬出这个事实是为了封印店长的能力。

但是也确认了店长真的是个好人——利用她的创伤这点让沈厌有点恶心，但也有一半的理由是为了店长的安全这点也让沈厌平复了不少。

……如今也只差临门一脚了。

“嗯……时间过得真快呢。”沈厌凝视着墙上的时钟，自己只剩下十分钟就要传送回家了——让她不由得微笑。

“……”这微笑之中，潜藏着只有店长才能看到的释怀，满足，平静……绝无虚假，“唔！”甚至让她不由得移开视线……

这样一来沈厌所说的话就会全部变成事实，因为店长无法去揣测孩童的幽灵。

“是谁……”店长的脑中涌现出和女儿在一起时的美好回忆，进一步地激发了找不到目标的怨恨，“是谁害得你……”

“别变得比我还像幽灵啊……”沈厌忙抽出纸巾去擦拭店长的眼泪——和店长眼中的来自过去的幻影完全重合，让她泪如涌泉，一点也恨不起来了。

……沈厌告诉她，昨天的两个姐姐是让她得以释怀的人，也已经好好道过别了。自己是想确认店长的心意才过来的……

“阿姨真是好人啊……是我这段时间第三喜欢的人了。”

“好过分！”店长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结果马上对上了沈厌那坏笑着的表情，“女儿奴～”被这般评价了。

“哈哈……”店长也只好认栽了……如果自己能比那两人更早遇到她的话，也许能跻身第二吧……

“能和我说说阿姨的事情吗？”沈厌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很无聊的哦……”

“没事没事～”

……曾经有过一个美好的家庭，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一家饭店……因为丈夫做饭很好吃，“该让所有人都尝尝！”他们可爱的女儿是这样说的。

后来他们真的开了一家店，也因为服务态度和口味双佳而生意火爆……人的幸福为什么那么脆弱呢？偏偏在这种时候，要有个“但是”冒出来……

女儿失踪了。

报警，然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花费了连如今的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时间，却连女儿的影子都找不到——就连认识的邪恶干部朋友也没有一点办法，他们的女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然后丈夫也遭遇意外死了。

……修女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中，于是她献祭了她们的店，献祭了家人的梦想。得到了能够找到所有蛛丝马迹的能力……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自己也变成了被困在过去的亡灵，一边逃避，一边追求。

在社区又开了店……菜单上都是女儿爱吃的东西……那个邪恶干部朋友来帮忙当服务生了……

“只是个前前后后花了十年时间，却还是一事无成的故事而已……”店长长长地叹息，无比麻木的心里也只剩下对沈厌倾倒垃圾情绪的后悔了。

“稍微好受一点了？”但沈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嗯。”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店长微微低下了头，“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凶手是什么人吗？”只是想尽一些成年人的责任而已。

“说到底我就是释怀了才能消失的啊……”沈厌摇了摇手拒绝了。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

距离七点只剩下一分钟了。

“圣心会。”沈厌突然提到这个名字，“无论如何，请小心这个组织。”

只有这个，大概是需要很多人齐心协力才能解决的——但是翠绿一定要由她一个人来解决。

“圣心会……这就是——”

“——说再见的时候就别说那么扫兴的话啦～”沈厌为店长的反应感到安心……随后站起身，绕过桌子。

给了店长一个大大的拥抱，“阿姨的饭很好吃！谢谢你啦～”

所剩无几的时间并不停歇……

“要长命百岁哦！”

沈厌最后留下了这句话——消失了。

就像她从未来过，没有任何光或声音的预示……仍残留在身上的热量，被拥抱挤压出微小痕迹的衣服刺激的神经末梢，还有萦绕在耳畔的温暖语句，都在店长的胸中汇聚成那孩子活过的证明。

“……”服务员从后厨缓缓地走出，站在保持着姿态的店长身前，“你不问她小蝶的事情吗？”

“……我总觉得不问比较好。”店长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胸中的暖流多多少少成为了动力，“圣心会会伤害无辜的孩子，知道这点就够了。”

…………

“诶？沈厌呢？！”沐映才注意到另一边已经没人了。

“她不是七点钟就自动传送回家吗？”林静揉着眼睛坐起身。

“那被子是……”二人打算不再深究。

“去刷牙吧……”“洗个澡吧……”

…………

“啊？”瞬移回家的沈厌发现自己正被亲妈抱着睡。

“坏了……”自己的状态，记忆都完全不会继承！光是一个身材正常的抱枕突然缩水都——

——“哇哦。”看吧果然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