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潮汐

午后的图书馆有很多人，高二下学期，学校允许不想午休的学生们去图书馆自习。

钟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物理习题册，默默地读着题。

这几天，钟灵一直在试着改变。少对别人笑，少回应，把温柔收拢，只留给林毓秀。这是她自己内心对林毓秀的愧疚补偿。她不能再让林毓秀感到不安了。

可她发现竟然那么的难。

上午课间，有人来与她讨论题目，她下意识露出那个温和的笑，讲解完才猛然惊醒。

那种肌肉记忆比理智更诚实，像呼吸一样自然。要强行收起它，就像把自己塞进一件小一号的衣服，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嚷着不适。

她也试过彻底冷下来。

昨天下午在楼梯口，有一个高一在十班的女生抱着作业本笑着问她好时，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点点头，硬生生挤出一个干涩的"嗯"。

没有笑。可就在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恐慌——那副笑容是她十几年磨出的唯一盔甲，一旦卸下，她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像个突然被缴了械的士兵，赤手空拳站在战场中央。

她感到了恐惧。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喜欢一个人看雨，看书，向往远方的那个？还是这个对谁都温柔，笑着回应所有人的那个？

她以为温柔只是她的面具，但面具戴久了，好像真的摘不下来了。

“钟灵。”

林毓秀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她用笔指着物理卷子上的一道题目。这是她们现在的互相补习，她教钟灵技术，钟灵帮她补物理。

林毓秀往她这边靠了靠，把卷子推过来，指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道斜面传送带问题，”林毓秀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起分析一下？”

钟灵的背脊瞬间绷直了。她能感觉到林毓秀呼吸时轻微的起伏，能感觉到她低头时发梢偶尔扫过自己手臂的痒意。

为了转移注意力，钟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桌角，“给你，”她随口说，眼睛盯着题目，“吃点甜的提神。”

林毓秀愣了一下，拿起来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谢谢。”

糖纸被她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笔袋下面。

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钟灵本该专注于题目，视线却不受控地抬起来。她看见林毓秀含着糖微微鼓起的脸颊，看见她垂眼读题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见她因为困惑而轻轻咬住拇指指甲。

她需要我。

这个念头像潮水涌上来，甜得发烫。

钟灵用右手拿起笔，左手在桌下掐着掌心，已经印出了月牙形的红痕。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平稳，仔细地与林毓秀分析运动过程。

讲解完，她看见林毓秀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眼睛看着钟灵，浅浅地笑着：“比老师讲得清楚，好厉害。”

那种满足感又来了。

酥麻的，温热的，不是因为教会的成就感，而是因为那个眼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映着她，像全世界只剩这一束光。

“钟灵，你冷吗？”林毓秀忽然问。

钟灵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颤抖，她摇头否认，接着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不能再近了。再近一点，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去碰她的手腕，去确认那串手链还在那里，去——

“钟灵，”林毓秀压低声音，身子凑近了些，“你最近有点奇怪。”

图书馆太安静了，安静得每一声呼吸都像被放大，钟灵身子微微一僵：“怎么了？”

“太……”林毓秀斟酌着用词，“太正式了。”

钟灵意识到自己的补偿过度了，而林毓秀一直是那么敏锐。

“有吗。”她干巴巴地应着，脸上露出笑容，合上书本，“该回去准备上课了。”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急很快。林毓秀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照见她藏在外表下的污浊。

“一起回去吧？”钟灵说，声音发紧。她需要离开这个密闭的空间，需要把刚刚差点溢出来的阴暗念头，统统憋回去。她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再并肩。

她在心里默念：正常一点。就像正常对女朋友那样。普通的，安全的，不会伤害到毓秀的。

“钟灵。”林毓秀忽然停下脚步。

钟灵回头。

“你在躲我吗？”

钟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没有”，想说“我只是累了”，但看着那双眼睛，她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

她不是在躲林毓秀，她是在躲那个藏在温柔表象下的病态的自己。

“没有。”她最终说， “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

“你已经很好了。”林毓秀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呼吸里的甜味，“我不想你勉强自己。”

钟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让她自惭形秽。

钟灵猛地后退一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走吧，下午还有课。”

她转身就走，几乎是在逃。她没有回头，因此看不见林毓秀站在原地，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林毓秀看着钟灵的背影。

高一军训下雨那天，那时她也是看着钟灵的背影，想：这个人真奇怪。

现在她感到一阵失落。

晚上，钟灵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尝试了。她尝试做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可那种渴望像潮汐，越是压抑，涨潮时就越凶猛。

明天，钟灵在黑暗里攥紧床单，明天再试一次，一定要正常。

可潮汐终究是挡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