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潮涌

餐盘有点点沉。

钟灵换了一只手端，侧身绕过两个在讨论吃什么的人。林毓秀走在前面，正在找空位。

“钟灵，那边。”

食堂角落，有四个人刚走，暂时没有人来抢位置。

二人终于找到了位置，放下餐盘。

“我去拿筷子。”钟灵扫了眼有些脏的桌面，“擦一下？”

林毓秀点了点头，把两人的餐盘往里推了推。

钟灵挤过层叠的人群，拿了二人份的筷子，刚回到位置坐下，两个女生便端着餐盘踌躇地走近。她们是高一的学妹，脸上的期待藏也藏不住。

"请问……是钟灵学姐和林毓秀学姐吗？"短发的那个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们看了元旦汇演，你们唱得特别好听！"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跟着点头："可、可以一起吃吗？"

钟灵抬起头，看到学妹走近时，她下意识想收起笑容。但那个'标准微笑'已经先一步挂在脸上：“当然，坐吧。”

两个学妹欢呼着坐下，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从歌曲问到选科，从老师问到日常。钟灵一一回应，声音清晰耐心，偶尔还说些老师的趣事，逗得她们咯咯直笑。

林毓秀坐在旁边，手指拨弄着手链上的山茶花。

清脆的碰撞声本该很轻，此刻却刺耳得像直接磕在她心尖上。

她看着钟灵的侧脸，那弧度柔和的嘴角，那双因专注而微微垂敛的眼睛。

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神态，但每一次，那温和的光都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现在，那束光不偏不倚地照亮了别人。

……把钟灵关起来吧？让她只能看着我。心底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林毓秀强压下了这个想法。

短发学妹苦恼抱怨化学太难，钟灵便笑着安慰："没关系，我高一的时候也头疼，多做几套题就好了。"

"学姐你好温柔啊，"马尾辫女生托腮感叹，"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同桌就好了。"

短发女生白了马尾辫女生一眼，将话题转向林毓秀：“林毓秀学姐，你们高一是一个班的吗？”

林毓秀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完全不想和分走了钟灵温柔的人讲话，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点点头“嗯”了一声。

“毓秀她不是很爱讲话，别在意。”钟灵替林毓秀拉开了话题。

“你们两个关系好好哦。”

“嗯，当然了。”

林毓秀想起以前，自己与钟灵隔着几排座位，像隔着整个世界。现在她们并肩坐着，可钟灵对别人笑时，那种距离感又回来了。

接下来，林毓秀一句话都没说，时不时看向学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些许冷意。

午休时，钟灵主动拉了林毓秀的手。

“跟我来。”她声音很轻，不容拒绝。

她们一前一后走到教学楼顶楼最尽头的那间废弃教室。钟灵反手关上门，转身将林毓秀轻轻推靠在墙上。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应该多顾着你点。”

然后钟灵抱住了林毓秀。

这个拥抱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来得更绵密，钟灵的手臂收紧，将林毓秀完全圈进自己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拂过她颈侧最敏感的皮肤。

钟灵想补偿因自己而感受不安的林毓秀。

林毓秀在被抱住的那一刻，身体本能地软了下来。熟悉的温暖包裹着她，钟灵身上淡淡的香气像一张温柔的网。她听见钟灵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可就在她把脸埋进钟灵肩窝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了异常。

钟灵的呼吸……有一点点急促。

那不是单纯的安抚或心疼时的紊乱，而是一种更隐秘，近乎颤栗的愉悦。就像品尝到了期待已久的甜点，第一口带来的满足叹息。

林毓秀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钟灵的眼睛。

在那双总是温柔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一丝近乎贪婪的柔光。

闪得极快，但这次林毓秀捕捉到了。

你刚才的眼神……

不是“还好她没事”。

是像在看……你的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毓秀像是被剑刺穿，尖锐的刺痛后，是缓缓漫开的凉意。那些曾被她解读为“在乎”的细节，那些让她沉溺的温柔，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阴影。

空气凝固了。

林毓秀很轻地推开了她。

那力道不大，甚至称不上是抗拒，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抽离。她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低垂，不再看钟灵。

“毓秀……”钟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慌乱，手指无意识地向前伸，却只触碰到林毓秀校服袖口滑过的冰凉衣料。

林毓秀没有回应，转身拉开门锁，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

杂物间的门开着，冷风灌进来。

钟灵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林毓秀刚离开时带走的余温。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曾经握着毓秀的手，托着她的脸，抱着她颤抖的身体。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猛地捂住嘴，想捂住自己喉咙里漏出的那声呜咽。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还抱着毓秀的手。

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等等……"她终于挤出声音，但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不是……不是这样的……"

林毓秀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钟灵独自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伤口，直到渗出殷红。

她举起手掌。

这是她应得的。

下午的课，钟灵几乎没听进去。她看着身旁空着的座位，心一点点沉下去。林毓秀没有回来。

夜晚，钟灵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天林毓秀推开她时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午饭时因林毓秀的反应，她内心涌起的那隐秘而罪恶的满足感。几天的戒断，让那潮汐一下子冲毁了她的自制。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过错，想抚慰林毓秀的不安，将她叫到楼上。

但是感受到林毓秀那软下来的身子，她……又感受到了那种被需要的喜悦。

那种被需要，被在意的感觉，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但这样是不对的。

钟灵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林毓秀坐在班里角落，用MP3隔绝世界的模样。那时的她，疏离得像随时会消失。

是我把她拉进来的。

是我让她重新打碎冰冷的外壳，重新面对这个世界的。

而现在，她正在因为我，重新品尝那种“被隔绝在外”的痛苦。

我居然在享受这个。

享受着她在意我，享受着她因为我而失控、而沉默、而变得不再像那个平静淡漠的林毓秀。

她的快乐让我感到无比的满足。

可她不安的在意，为何也让我病态地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我中毒了。

自从她在那个教室接住我时，我就中毒了。

“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

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不是用“有用”交换“可以存在”，而是我仅仅“存在”，就被“需要”。

她看我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唯一的、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眼神。

这种确认带来的满足感太强烈了。

她越需要我，我越能确认自己的价值。她越在意我，我越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喜欢她开心的笑容，喜欢她弯起的眼角，喜欢她笨拙的行动，喜欢……她的在意。

但更让钟灵恐惧的是：如果林毓秀不嫉妒了，如果她不在意了，如果林毓秀……不喜欢钟灵了。

那么钟灵还会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活着吗？

那时，钟灵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被姐姐讨厌的，被父母期望的，却对这个家没有一点帮助的——

累赘？

她不想让林毓秀痛苦，林毓秀是她钟灵唯一的，珍爱的女朋友，是她应该捧在手心的。

可当她看到林毓秀为她而产生情绪波动时，那种扭曲的情感会瞬间填满她饥渴了十几年的心脏。

她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尝到了一滴水。哪怕这滴水带着毒，她也会贪婪地舔舐。

最深重的罪恶，是明知道有毒，却依然甘之如饴。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钟灵摸向手腕上的玉兰花手链。那是林毓秀送的，她说自己像玉兰花。可现在这个钟灵，哪有一点玉兰花的样子？

“我怎么会这样……”钟灵把脸埋进臂弯里，在黑暗里无声地哭了。

窗外月色如水，她却在月色里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