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惊梦
春日的午后,空气里浮动着慵懒的暖意。班里人不多,住宿的学生们回寝室睡觉,有的人选择去图书馆,只有一些学生留在班里,趴在桌上,在午休补觉。
钟灵睡着了,然后跌进一个梦里。
又是那条巷道。墙壁向远处无限延伸,扭曲成望不到尽头的迷宫。她怀里抱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盒,里面是一朵林毓秀送她的玉兰——洁白,脆弱,像是呼吸重一点就会凋零。盒子越来越沉,她的手臂开始酸麻,指尖打滑。
"钟灵。"
远处传来林毓秀的声音。她猛地抬头,看见毓秀站在巷口,正对着光,身影被晕染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那片虚白里。
“毓秀!”她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嘶哑无声。
林毓秀没有回头,只是迈步向前。一步,两步,白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一道正在流逝的刻度。
“别走——”钟灵想追,双腿却像灌了铅。她低头,怀中的玻璃盒正绽开细密的裂痕。玉兰的花瓣一片片剥落,飘散在风里。每落一片,远处那个身影就淡去一分。
“别走……求你了……”她听见自己在哭,眼泪砸在碎裂的玻璃上,“不要……不要离开我……”
林毓秀终于停下,却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抽空后的疲惫:
“钟灵,你的温柔……太疼了。”
“我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毓秀消失在光里。玻璃盒子彻底碎裂,空无一物。
钟灵猛然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冷汗浸湿了额角。她大口喘着气,意识还停留在梦里那股窒息的恐慌中。手指痉挛地攥紧,可却是一阵空虚,掌心是空的。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身旁。
林毓秀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一道细细的金边。
她的呼吸平稳轻缓,睫毛在脸颊投下安静的影子。那串白色山茶花手链松松绕在腕间,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真实的。温热的。存在的。
钟灵僵直的脊背这才一寸寸软下来,像是终于从溺水的边缘被拉回岸上。她怔怔望着林毓秀的睡颜。那股失而复得的后怕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胸口。
她极轻地抬起手,悬在林毓秀脸颊上方,犹豫着,颤抖着。最终只是用指尖隔着空气,小心翼翼地描摹她侧脸的轮廓。没有触碰,只有气流的微动,像在确认一个易碎的奇迹。
"毓秀……"她无声地动了动唇。
前些天的和解,对她来说还如同梦一般不真实,心里的那丝庆幸又让她更加分不清真假。
林毓秀真的看清了她最黑暗的一部分,真的选择留下了。她真的愿意接受这样的钟灵。
但……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呢?
她会不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垃圾桶里塞满了画画的废纸?
自己最黑暗的部分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一个从来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的人,现在真的被爱了。
她本应庆幸,本应开心,但是内心的自卑如同附骨之疽一样挥之不去。
梦里那句"我累了"还在耳边回响。她低下头,用掌心死死抵住发烫的眼睛,将哽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睡梦中的林毓秀仿佛感应到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先是有些茫然,随即看见钟灵低垂的头、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压抑在喉咙里的声音。
"钟灵?"
钟灵整个人一僵,慌乱地直起身子,小声说:"吵醒你了?抱歉,我——"
林毓秀没等她说完。她悄悄将椅子挪近些,伸出手,轻轻将钟灵的脸按进自己肩窝。
“我在这。”
她的手一下一下,极轻地抚过钟灵的后脑,顺过她的发丝,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鸟。
钟灵的身体在这熟悉的温度与气息里彻底松弛下来。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浸透林毓秀的校服衣料,也任由那只温柔的手,抚平她心上每一道惊惧的褶痕。
许久,林毓秀稍稍松开些,让钟灵抬起头。她看着对方泛红的眼眶,用指腹轻轻擦去残留的泪痕。
"噩梦?"她轻轻问。
钟灵很轻地点了点头。
林毓秀重新将她搂进怀里:"睡吧。"
"嗯。"
窗外,春风拂过梧桐新叶,沙沙声细碎而绵长。教室里依旧寂静,无人知晓这个角落发生了一场安静的救赎。
钟灵闭上眼睛,在林毓秀清新的气息里,终于从那个醒不来的梦里,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