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毓秀

第50章 五一·登门

五月的阳光已经沾了初夏的绒毛,却还没染上那种叫人烦躁的燥热。


蝉鸣尚未正式开场,只有几只早起的蝉在远处的树上试音,却又早早消了声,像是觉得还不到时候。


已经是五一假期,林毓秀的父亲没有放假这个概念,早早便上班去了,这两天格外忙。而林毓秀踏上了前往钟灵家的路。


林毓秀穿了件薄款灰色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背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袋刚从街边水果店买的枇杷。


塑料袋的重量将她的手指勒出一点红痕,金黄的果子挤在塑料袋里,撑出饱满的弧度,隐约能闻到里面透出的酸甜气。


钟灵家所在的小区底下,总有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悠闲地聊聊天。林毓秀绕开楼前坐着的老人们,爬上二楼。


钟灵家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还是抬手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客厅的光线比楼道里敞亮许多。钟灵母亲正拿着抹布擦茶几。


“阿姨好。”林毓秀伸出手打了一个招呼。


钟灵母亲见到她进来,目光扫过林毓秀手里的袋子,露出无奈的笑:“怎么又带东西?下次只带人就行。”她走近顺手接过,往茶几上一放,“等会儿阿姨洗给你们吃。纸在那里,擦擦汗。”


林毓秀应了声,换上那双她已经穿了好几次的浅灰色棉拖鞋。鞋底已经适应了她足弓的形状,踩上去恰到好处。


林毓秀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颈侧的汗滴,轻手轻脚走向钟灵的房间。


门也虚掩着。


林毓秀推开一条缝,没有出声。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钟灵半蜷在床上,抱着薄薄的被子,呼吸均匀而绵长,身边还摊着一本杂志,翻到一半。


林毓秀轻轻把门带上,把书包悄悄放在地上,站在床边,没动。


钟灵宽松短袖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锁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洁白细腻。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线与睡熟了的脸。


这些是钟灵平日里不大会有的模样,她就算在别人面前放松,也带着一分天然的从容和打理过的姿态。而此刻,她只是睡着了。


林毓秀的心脏被什么轻轻挑弄了一下。她没想清楚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一下来得无声无息,叫她想做些什么。


她俯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钟灵的脸颊。触感温润,像块暖玉,手感出奇得好。


钟灵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她的指尖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


林毓秀忍不住弯了嘴角,她还没有见过这样赖在床上睡得迷糊的钟灵。


她转头确认门关紧了,才重新低下身,手指顺着脸颊滑到耳廓,轻轻拨了一下那里顺滑的发丝,手掌慢慢地,慢慢地覆上去,脸也跟着靠近——


“抓到你了。”


钟灵开口时没睁眼,却准确地抓住了林毓秀受惊而缩回的手腕,指尖在她脉门上轻轻扣住,“刚刚想干嘛?”


林毓秀的手僵在半空。


脸烧起来了。


“你、你装睡——!”


“没有,刚醒,”钟灵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水汽,有些懒洋洋地看着她。


她把林毓秀的手拉下来,又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你的手好凉。”


窗外稀疏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吵,像被谁揭开了笼盖。


林毓秀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钟灵一拉,直接把林毓秀拉到了床上,林毓秀来不及防,发出"呀!"的一声短促尖叫,立刻捂住嘴,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才缓缓松了口气。


钟灵坐起来,把杂志推到一边,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位置,神情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无辜:“陪我看书?这期是古建筑专题,很漂亮。”


林毓秀鼓着脸瞪了钟灵一眼,心里那点慌乱还没散干净,偏偏拿她无可奈何,最终还是没有拒绝,只是身子正躺,脚还踩着拖鞋,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下床的体面。


她们就这样并肩靠在床头,杂志摊在两人中间。


“这里,”钟灵指着一张照片,“这个样子,和我们这的古镇差不多。”


“我们这的要小一些……”


林毓秀的目光一开始还在书上,可看着看着,就开始用余光钟灵侧脸的轮廓。此时钟灵正专注地向林毓秀介绍着图片,语气动作随意自然。


“听我爸说我们这之前这种古建筑很多,但很多都被拆掉了。”


“可惜……”


林毓秀把视线收回来,落回杂志上,嘴里无意识地接了两个字。她自己也不确定那一声“可惜”说的究竟是什么。


桌上闹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挪动,上午过得出奇地快。


直到林毓秀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钟灵合上书,侧过头来看她:“饿了?”


“没有……”林毓秀脸颊微红,连连摇头,却看见床头闹钟已经指向十一点半,“该做饭了?”


她坐起身,理了理衣服下摆,忽然转头看向钟灵,眼神难得地带着几分笃定:“要不中午我来做吧?”


“你要做饭给我吃?” 钟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嗯,”林毓秀点头,“我说过要给你做饭的。”


“那我给你打下手。”


厨房里,林毓秀系着钟灵母亲的围裙,带子在她腰后系了个结,显得她越发清瘦。


她站在灶台前,正低头处理那袋鸡翅,动作虽慢,却稳当。钟灵站在她身侧当起了助手。递刀、拿调料、在她额角沁出汗时,用手轻轻帮她擦掉。


“可乐在这,”钟灵随手拿过一听可乐,看着林毓秀把姜片切得整整齐齐,“刀工不错。”


“我偶尔会做饭。”林毓秀小心地在鸡翅上改花刀,解释道。


钟灵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擦去林毓秀额角的汗滴。她知道“偶尔会做饭”背后意味着什么。


门锁是在鸡翅下锅的时候响起来的,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开时带进一股热风,混着水泥和户外的空气。


钟灵父亲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处脱了鞋,抬起鼻子嗅了嗅,焦糖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把整个客厅都渡了一层甜:“做的什么?好香。”


钟灵母亲迎过来,他疑惑地看着钟灵母亲,钟灵母亲对他笑笑,示意去厨房看看。


他走进厨房,原以为今天是女儿下厨,却在看见灶台前那道清瘦的背影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少女正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把鸡翅翻面,动作虽生疏,却带着十足的认真与小心。而自己的女儿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酱油碟子,像个小学徒。


“这是……”


“爸,”钟灵转过头,声音带着拘谨与介绍般的正式,“这是林毓秀,她来给我们做饭。”


林毓秀回过头,灶台的热气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粉,手里还拿着锅铲,另一只手小小地挥了挥:“叔叔好。”


钟灵父亲看着这一幕,一时没说话。


灶台上滋滋作响的鸡翅,女儿脸上的笑意,二人齐心协力一起做菜的样子。


尤其是女儿脸上那个笑,明艳得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女儿笑成那样了。


他脸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啊,林毓秀,常听灵灵提起你,这怎么好意思让你忙活?”


钟灵在旁边小声说:“她教我做菜。”


钟灵父亲搓了搓手,走近了两步,看了看锅里的成色,点了点头:“看着就好吃。灵灵,别光站着,给同学擦擦汗,厨房热。”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笑着说:“我去冲个澡。林毓秀,当自己家,缺什么让灵灵拿。”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脚步比平日轻快得多。


菜上桌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早晨明媚的阳光被云遮住了,天色沉了下来。


桌上的菜很简单:泛着焦糖色光泽的可乐鸡翅,一盘清炒油麦菜,浮着金黄蛋花的番茄蛋汤,还有林毓秀带来的那袋枇杷,被钟灵母亲洗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钟灵父亲夹了一块鸡翅,迎着光看了看鸡翅的光泽,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认真品味什么很珍贵的食材。


他满意地点点头:“手艺真不错,不像头一回做。”,他看向林毓秀,“比工地食堂强。”


林毓秀腼腆地笑了笑,低下头小口扒饭。钟灵伸长筷子,从盘子里挑出一块裹满酱汁的鸡翅,放进林毓秀碗里:“来,尝尝自己的手艺。”


钟灵父亲笑呵呵地看着她俩,粗糙的手指捏着筷子,转而说起工地今天的趣事。他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轻快。说话间,他顺手给两个女孩各夹了一筷子油麦菜。


钟灵母亲坐在对面,安静地剥着枇杷。她偶尔抬头,看着两个女孩并肩坐着的模样,目光在她们手腕上那成对的手链上停留了一瞬,又低头继续剥枇杷。


她眼神微微恍惚,像是忽然被拉回很久以前,那个钟灵还小,大女儿尚在身边的某个喧闹的餐桌,然后轻轻摇头,把那阵倏忽涌上的酸涩摇散。


她将剥好的枇杷放到林毓秀手边:“菜多吃点,你正长身体呢,比灵灵瘦多了。”


林毓秀还没来得及道谢,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她道了声歉,起身走到一边接通。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疲惫,带着歉意:“毓秀,爸爸今晚得加班,不回去了,你一个人锁好门,注意安全。”


林毓秀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回了句:“知道了,注意休息。”便挂断了电话。


餐桌上静了一瞬。钟灵父亲嘴唇动了动,钟灵母亲在桌下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腿,递去一个眼神,随即笑着岔开话题:“喝点汤吧。”


谁都没再提那通电话。


只是钟灵一直在给林毓秀夹菜,一块又一块,直到林毓秀摆手说吃不下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午饭后,钟灵父亲坚持要洗碗,把两个少女赶回了房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朵遮住了太阳,风刮过小区的树,发出沙沙的喧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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