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睡前
晚饭时,窗外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把小小的客厅填得温软。
钟灵母亲只是多炒了一盘番茄炒蛋,加上中午剩的可乐鸡翅和油麦菜,简简单单摆了一桌子,是一顿朴素的家常饭。
林毓秀帮忙摆了碗筷,指尖捏着瓷碗的边缘,动作比平时慢,她垂着眼,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碗碟上,可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总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坐,别客气。”钟灵父亲给三人都倒了杯水,望着窗外,“这雨不知道得下到什么时候。明天早上要还是大雨,叔叔开车送你回去。”
“麻烦叔叔了。” 林毓秀小声应着,刚把筷子拿稳,桌下忽然有什么轻轻碰了碰她的大腿。
指尖猛地一颤,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侧眼看钟灵,却见对方正襟危坐,一脸无辜地夹菜,只有嘴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像只偷吃得逞的猫,尾巴还在身后得意地晃。
晚饭后,林毓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收拾桌上的碗筷。她总得做点什么,总得用些什么,来抵消这份留宿的局促。
“放着吧!”钟灵父亲拦住,“叔叔难得在家,让叔叔干。”
林毓秀手还悬在半空。她转向餐桌,桌面上还留着菜汤的油渍,立刻伸手去拿桌边的抹布:“那……我擦下桌子。”
“放着就行。” 钟灵母亲走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干活?” 她随即抬手指了指桌边那袋枇杷,“你要真闲不住,我们一起把枇杷洗了吧。”
林毓秀点点头,提着枇杷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钟灵母亲也走进厨房。两人并肩站在水槽边,从袋子里拿出枇杷,放在流水下慢慢搓洗。
水声哗哗,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也盖过了客厅里钟灵父亲收拾碗筷的轻响。
钟灵母亲把一颗洗好的枇杷放进果盘,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阿姨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林毓秀手一顿,指尖的水珠顺着果皮滑下来,滴进水槽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谢……谢我?”
“嗯,”钟灵母亲没看她,继续搓着手里的枇杷,“灵灵这孩子,在家……平时不怎么和我们说话,总是闷在她那屋里。”
“但和你做朋友,她话多了,也爱笑,今天她说了这么多话,笑得那么开心。阿姨很久没看到她这样了。"
林毓秀捏着那颗湿漉漉的枇杷,手指搓洗着果皮,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她本以为钟灵在家里也会像在学校里一样。
“她……在家都不主动讲话吗?”
“不怎么讲,”钟灵母亲摇摇头,“只有我问她,她才说几句话。”
在钟灵母亲的印象里,女儿小时候是一个很活泼的孩子,后来就越来越静,虽然跟他们讲话时,也总是满面笑容,但是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轻轻拍了拍林毓秀的手背:“所以啊,谢谢你能来,去吧。”
林毓秀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翻涌的无措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把洗好的枇杷轻轻搁在盘子里,端着走向房间。
推开门,钟灵正背对着门,在衣柜前翻找着什么,她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看见林毓秀端着枇杷站在门口,眼睛立刻弯了起来,手里抱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好了?给你找了套衣服,但可能会有些大。”
是一套淡蓝色T恤和运动短裤。
林毓秀放下枇杷,接过那套衣服,指尖触到洗得柔软的棉质布料,一股淡淡的、被太阳晒过的暖香混着樟脑丸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是独属于钟灵的味道。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但离睡觉还有好一段时间。
“你作业还剩多少?”
“四张卷子。”
“那继续写会儿,今天做做完吧。"钟灵伸了个懒腰,回到椅子,拿起笔。
林毓秀也跟着在她身边坐下。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两人时不时的一两句话。
八点刚过,钟灵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毓秀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越过钟灵的肩膀,状似无意地瞥向屏幕,先一步看到了通知栏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她抿了抿唇:“郑欣?”
“嗯。”钟灵应了一声,解锁屏幕,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她大大方方地把手机往两人中间一递,眼底带着笑意,“你看。”
屏幕上是郑欣发来的照片,她穿着一袭瑰红色的礼服裙,头发却有些湿哒哒的粘着额头,站在礼堂的舞台上,还提着裙摆行了个礼。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郑欣活力十足的声音炸出来:“看!我穿的这个漂不漂亮?下午学校在办成人礼。”
钟灵笑着正要打字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语音紧跟着追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怨念:“上午明明还大太阳,下午就下暴雨,一开始在操场给我淋死了,气死我了!”
林毓秀看着照片里郑欣明艳的样子,又看了眼窗外此刻正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的雨点,忍不住小声吐槽:“她好惨……但今天不是五一第一天吗?高三怎么不放假?”
“我们学校成人礼传统,” 钟灵指尖在屏幕上轻快跳跃着回复,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估计是选在五月一号,意思是……成年了就该劳动了? ”
她忽然侧过头,眼底带着揶揄的笑意,凑近林毓秀耳边:“连郑欣的醋都吃?嗯?”
“我没有!”林毓秀笔往桌上一搁,撇过脸去不看她,“我、我只是关心她有没有感冒!”
“好好好,”钟灵笑着,伸手拿过一颗金黄的枇杷,“那我替郑欣感谢你的关心,剥枇杷给你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她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起皮来。林毓秀买的枇杷品质很好,薄薄的果皮一撕就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清甜的果香立刻漫了开来。
她把剥好的枇杷递到林毓秀唇边,果肉上还沾着她指尖的温度:“啊——”
林毓秀想伸手拿,钟灵却把手往后缩了缩,依旧举在她唇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明晃晃地示意她张嘴。林毓秀没办法,只好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那颗枇杷含进了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刚嚼了两下,却见钟灵忽然也仰起脸,张开了嘴,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房租。”
“什么?”
“剥一个给我,当你房租了。”钟灵理直气壮地张着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林毓秀看着钟灵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瞪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拗不过那目光里柔软的催促。她抿了抿唇,伸手从盘中拿起一颗枇杷,垂着眼,慢吞吞地剥起皮来。
果皮褪尽,她捏着那枚光润的果肉,快速又带着点赌气似的,塞进了钟灵等着的嘴里。
“帮你剥是房租,”她别开视线,声音又轻又促,“喂到你嘴里……是我大发慈悲。”
钟灵含着枇杷,笑得肩膀直抖,含糊不清地说::“好甜,比郑欣的醋好吃。”
“钟灵!”
林毓秀又气又笑,伸手就去挠她的腰。她早就摸清了,钟灵最怕痒,一碰就缩。果然,钟灵立刻弯着腰往后躲,连连求饶,笑得气都喘不匀。
两人笑闹间,桌上的闹钟指针悄悄滑过了十点。
钟灵终于求饶般捉住她的手腕,笑着喘了口气:“好了好了……我认输。”她看了眼摊开的地理卷子,烦人的大题还是空着,但旁边已经多了一小堆枇杷核。
她松开林毓秀,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去洗澡,”她将枇杷核扫进垃圾桶里,“你的牙刷和牙杯我准备好了,蓝色的那个。”
她带着换洗衣服走出房间,走进卫生间,很快,哗哗的水声就响了起来,隔着门板,模糊地传进房间里。
林毓秀听着那水声,心跳忽然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慢吞吞地走到床沿坐下,指尖攥着床单,脑子里那些没边没际的念头又漫上来了。
床上有当时她们一起看的杂志,她伸手拿过来,试图用注意力转移来平复心跳,指尖卷着书页边角,目光在那些古镇园林里游离,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把手转动的轻响传来,林毓秀立刻抬起头。钟灵推门走进来,整个人都笼在一团湿润的白色水汽里,带着沐浴露淡淡的清香。
她的头发还滴着水,发梢汇成细小的水流,顺着脖颈滑进宽松的领口。脸上被热气蒸得泛红,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到你了,”钟灵用毛巾擦着头发,声音因为刚洗完澡,带着点湿漉漉的软糯,“水温刚好。”
林毓秀“嗯”了一声,起身时却忘了手里还攥着书,纸张哗啦啦地响。
她慌忙把书放下,经过钟灵身边时,那股混着体温的暖香扑面而来。
林毓秀慌忙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哗哗的水流声里,依旧清晰得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