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冷静期
钟灵:醒不来的梦
钟灵在床上惊醒。
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额头满是冷汗。她大口喘着气,伸手去摸床头灯,指尖却在半空颤抖了好几秒,才终于按下开关。
灯光亮起,房间一切如故,可这一切都像蒙了一层灰,空洞得可怕。
她又梦见了。
每次闭上眼,都是同一个梦。
梦里是那条巷道,林毓秀站在她面前,眼眶红肿,却神情疲惫得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时带着一种陌生的审视。
“你的爱,是真的吗?”
梦里的她想回答,想扑上去抱住她,想说“是,是真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林毓秀慢慢转身。
钟灵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然后她就醒了。
她不敢再睡。
怕一闭眼,又回到那个梦里。怕这次,林毓秀不只是转身,而是彻底离开,再也不回头。
她坐起身,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桌上的闹钟在走,嗒、嗒、嗒,像在倒计时什么。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这样惊醒了。
从冷战开始的这几天,对她来说,像过了半辈子。
她试着分散注意力。
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画板。
她想画林毓秀。
画她笑的样子,像研学那天,下山时突然绽开的笑容,像第一次约会,喂鸟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像生日那天,山茶花为她开放,她靠在自己肩上的模样。
铅笔落下,第一笔是她的侧脸轮廓。
可画着画着,线条就变了。
眼睛不再是弯弯的月牙,而是带着疲惫的疏离。
嘴角不再上扬,而是微微下垂,透出无言的失望。
眉心,那道浅浅的川字,像在无声指责: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钟灵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纸上的林毓秀,那张脸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充满厌恶。
像在说:我终于看清你了。
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下。
她把画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又一张。
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这样的废纸。
每画一次,就失败一次。
因为她知道,现实里的林毓秀,现在看她的眼神,恐怕就是这样。
失望,疲惫,甚至……厌恶。
钟灵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呼吸发颤。
她又拿起笔,这次不是画画,是想写信。
摊开一张新纸,日期写上,却在称呼处卡住了。
“毓秀”?
太亲昵,像在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林毓秀”?
太生分,像回到了高一开学那天,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
最终,她一个字都没写。
写什么?
对不起?
可她的罪恶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消除的。
一句对不起,能抹掉那些隐秘的,贪婪的呼吸吗?
我爱你?
这份爱,太脏了。
脏到她不敢说出口,怕一说,林毓秀就真的走了。
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她无从下笔。
高一那年,林毓秀在最后一排角落,像一抹透明的影子。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少女会成为她存在的理由。
钟灵把笔扔到一边,抱住头。
窗外,天已经微微亮了。
又一个不眠之夜。
她怕。
怕林毓秀想清楚后,发现自己不值得。
怕一觉醒来,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醒不来的梦,不是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
是她现在的生活——
没有林毓秀的世界,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漫长的噩梦。
突然,手机亮了亮,是林毓秀的消息。
钟灵缓缓抓起手机。
林毓秀:无光日
林毓秀请了一天假。
她只说身体不适。沈月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让她好好养病,签了假条。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客厅的山茶花带进了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丝缝隙,让房间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像回到母亲刚离开时的那个林毓秀,那个把自己关进无声壳里的林毓秀。
晚上,父亲回来了。他敲响房门,声音带试探与关怀:“毓秀,身体好点了吗?出来吃点?”
“我不饿。”她的声音从被子深处传来,闷得不像话。
父亲没再劝,只是说放在锅里,趁热吃,便走开了。
林毓秀在黑暗里睁着眼,脑海里反复播放巷口的对峙,钟灵的眼泪,那句“只有你才不一样”。
如果钟灵真的只是享受被某个人需要而已,那为什么偏偏只对她发病?
郑欣那么热情,她又这么受同学们的欢迎,钟灵对大家从来都只是温和的笑,从不越界。
对全世界,她都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
唯独对自己,才露出那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似的依赖。钟灵会因为她的嫉妒而呼吸急促,会因为她的冷战而崩溃。
这份“自私”,是定向的。
是独一份的。
“唯一”这个词,她很久不敢用了。
太久不敢用了。
但钟灵的唯一……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
第二天,林毓秀去了学校。
她仍然没和钟灵说话,只是用余光观察她。
钟灵的状态还是很糟糕,上课甚至打起了瞌睡。
下课时,她看见钟灵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山茶花书签,攥在手心里,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午休时,钟灵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兰手链,神情空洞。
钟灵在意的成绩,此时已被她抛在一边。
……这场冷战,伤的不只是自己。
放学后,林毓秀没立刻回家。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最后走到了江边,她坐在河岸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缓慢流过。
江边的风吹过,夹杂几丝微润的水汽。
她低头,拉开袖子,露出那串白色的山茶花手链。
花瓣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是钟灵为她亲手挑的。
深夜,她躺在床上。
她看见房间角落放着的,钟灵为她画的画,看见书桌前的椅子上,叠放着她一直没还的外套。
她连续好几个夜晚把它从衣柜深处拿出来。
白天,她强迫自己把它塞回衣柜。
可每到深夜,当房间静得只剩下心跳,她就会下意识地摸向衣柜,把它重新抱出来。
像之前每一个夜晚那样——
林毓秀下床走过去,拿起那件外套,抱在怀里。
衣服上有钟灵的味道。淡淡的洗发水香,混合着洗衣液的清新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只属于她的体温余韵。林毓秀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钟灵帮她敷药的味道,她搂住自己的味道,是两人手心相叠的味道,是钟灵环抱住她的味道,是二人共用一条围巾的味道。
衣服柔软的触感像那个怀抱,像那个总是向她伸出的,温暖的手。
林毓秀抱着它回床上,屈膝,把脸深深埋进去,紧紧抱着衣服。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布料,晕开一片更深的颜色。
她抱了很久。
久到布料上钟灵的味道,一点一点染上自己的体温。
山茶花还在书桌上,花期已过。
她面对着那盆凋谢的山茶花,对着她们共同浇灌却又共同糟蹋过的未来,声音轻得像是怕点破这残破的真相:
“你明年也会开花吗?为这样的我……?”
——为这样一个沉重的林毓秀?
林毓秀抬起头,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定锚。
她拿过手机,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消息:
[明天中午,教学楼顶层那间废弃的空教室。]
[外套在我这,还你。]
[有些话,想当面说。]
钟灵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林毓秀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夜风吹过,山茶花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那就这样吧。
这盆花明年开不开,已经不是花能决定的事了。她决定要继续浇灌。
她愿意。
钟灵也得愿意。
她对着那盆凋谢的山茶花,字字清晰:
“明年开吧,为这样的我,为这样糟糕的我们。”
她收回手,把脸埋回那件还残留着钟灵气息的校服里,她抱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更深的地方。
没关系,就今晚。
明天她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