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早饭

林毓秀今天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感受心跳的节奏。它比平时要快一些，像是在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鼓劲。

她穿好衣服，带上书包，轻手轻脚地出门，此时父亲还没有醒——他昨晚又加班了。林毓秀不想打扰父亲本就不多的睡眠。

五点半的街道，还浸在夜色的尾巴里，天只有些微光，隐约有鸟雀试啼的脆音。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润，吸入肺里让人格外清醒。

林毓秀凭借着脑中的记忆，沿着没有什么变化的街道，走到了钟灵家的楼下，。

钟灵的家其实离林毓秀的家并不远，她们现在回家的路也有相当一段路程同行，只是之前时因为家庭方位不同，她们并不走一段路。在钟灵到过林毓秀家之后，二人便开始放学同行了。

她没有立刻站定，而是在楼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风凉凉地从衣领钻进去，她缩了缩脖子。手指随意地玩弄着书包带子，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二楼楼道。

会不会……太早？

"要不还是回去吧。"她对自己说，脚步已经朝来时的方向转了过去。

可刚走了几步，她又停住了——她想早点见到钟灵。比“同学”更早，比“同桌”更早，想成为第一个对钟灵说“早安”的人，想让钟灵一推开门，就能看见自己。

林毓秀咬了咬嘴唇，转身又折返回去。

她站在钟灵家楼底下的一颗树下，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路过”。还亮着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落在空地上。

二楼的楼道灯开了，走下来的不是钟灵，而是一个系着围裙，提着垃圾袋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毓秀脸上，带着清晨惯有的些许朦胧，却有一种沉静的穿透力，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你是……林毓秀吧？”

林毓秀几乎是下意识点头，喉咙发紧：“阿、阿姨好。”心里泛起疑惑，她从来没有见过面前的女人，可她怎么会认得自己？

下一瞬，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她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女人把垃圾袋丢掉，走近两步，目光在林毓秀单薄的校服外套上停留片刻。她笑着，声音温和却不失沉稳：

“我在灵灵的画上见过你。”她笑意更深了些，“大清早的，在这儿站着？等灵灵？”

林毓秀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是钟灵的母亲，才点点头：“嗯……想一起去上学。”

钟灵母亲看着她，表情带着一丝欣慰。这是第一次，有人来等女儿一起上学。她侧身往楼道示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上来等吧，外面风大，站久了要感冒的。”

林毓秀慌忙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在楼下等就好……”

“别站着了。”母亲笑着摇头，脚步不疾不徐，带着林毓秀到了门口，“灵灵才刚起床呢。阿姨正好煮了粥，给你盛一碗。”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还有钟灵略带疑惑的声音：“妈，谁来了？”

钟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刚洗漱完，头发还没绑好，松松地挽在脑后。身上还穿着睡衣。看到林毓秀的瞬间，钟灵有一点惊愕，随即脸上挂上了了然却又无奈的笑意。

“毓秀？”她快步走出来，很自然地站到林毓秀身边，先是看了她一眼，才转向母亲，“这怎么……”

母亲笑着敲了敲她的头：“这孩子大清早在楼下站半天了，我不叫她进来，冻着了怎么办？去吃早饭，别让人家等太久。”

钟灵看向林毓秀，眼里带着询问，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高兴：“进来坐坐吧？”

林毓秀看着钟灵带着湿气和温柔的脸，又瞥见钟灵母亲柔和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紧张：“打扰了。”

“打扰什么。”钟灵母亲已经转身往里走，回头招手，“快进来，粥要凉了。”

钟灵自然地牵了牵林毓秀的手腕，力道很轻，一触即分：“进来吧。”

走进门，屋里飘来淡淡的中药气息，混杂着粥的香气。客厅整洁温馨，阳台上摆着林毓秀叫不太出名字的植物，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服。厨房的灯亮着，粥在锅里热气腾腾。

林毓秀有点恍惚，这里和她那总是安静到寂静地步的家完全不一样。

钟灵俯身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浅灰色的棉质拖鞋，摆在她脚边：“穿这个吧。”

林毓秀换好鞋，却站在原地没动，脑袋微转，还在打量钟灵的家。

钟灵母亲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把粥放在桌上，看到林毓秀还站着，招呼到：“坐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钟灵把她拉到餐桌坐下：“吃早饭了吗？”

林毓秀想说吃了，但不知为何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实话：“没……”

“那怎么行。”钟灵母亲听此轻轻摇头，语气带着认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饭一定要吃。”她说着，看着林毓秀略显单薄的身形。

林毓秀赶紧站起来：“真的不用麻烦，阿姨，我——”

“坐着吧。”钟灵母亲摆手，制止了她的推辞，转身回到厨房，已经熟练地打蛋下锅。

林毓秀坐下，手不知该放哪儿，最终整个人缩起来，膝盖并拢，两手放在膝盖上。

钟灵坐下，桌下偷偷伸出手，碰了碰林毓秀的手指。林毓秀指尖一颤，却没抽开，轻轻回握了一下。钟灵的手温热，带着刚睡醒的柔软。

钟灵将粥碗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米粒饱满晶莹，撒了细碎的葱花和一点虾皮。香味一点点钻进鼻子里，勾起胃里的空荡。林毓秀迟疑了一下，在钟灵的小声催促后，端起了碗。

粥有些烫。林毓秀低头抿了一口，舌尖猛地一缩，一声轻细的“嘶”漏出唇齿。

她对着粥轻轻吹气，再喝时就老实了，小口啜着，热流滑进胃里，把那处往常此时应该空着的地方慢慢焐热，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再漫开到四肢。

家里很少有这样的早晨，父亲偶尔会给她做早饭，但更多时候是给她钱让她去外面买早饭吃，她自己通常随便咬口面包，或者干脆空腹上学。

钟灵母亲在厨房忙碌，背对着她们，声音从灶台边传来："牛奶热好了，先喝一口暖暖？糖要不要加点？"

林毓秀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惶恐与感激：“谢谢阿姨……不用加糖。”

钟灵母亲端着煎好的蛋和一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她面前：“尝尝吧。平时在家谁做早饭？”

林毓秀喝粥的动作停顿，筷子在碗边轻敲一下：“我……自己随便。”

钟灵母亲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语气平稳而温和：“女孩子要吃好点。”她瞥了钟灵一眼，“灵灵也不爱吃早饭，我得盯着。”

“早上起来没胃口。”钟灵小声说道。

钟灵母亲给钟灵盛粥，又夹了个蛋给钟灵：“快吃，别让同学等你迟到了。”

钟灵低头喝粥，余光瞥着林毓秀：“几点来的？”

林毓秀摇摇头，没回答，只是小声说：“没等多久。”

钟灵母亲在一旁笑：“我看她站那儿半天了。”

早餐在一种奇妙的安静里进行。钟灵母亲问了几句关于学校，关于天气的平常话，语气寻常得像林毓秀已经是常客。

林毓秀话不多，只是低头小口喝着粥，但每一次抬头回应，都能看到钟灵母亲温和的目光，带着淡淡的笑意，让她渐渐松开了攥着筷子的手指。

而且更重要的是，像这样坐在钟灵身边，被她家人这样自然而然地接纳着，让她不知为何有一种从心底而来的的安心感，又有一种不切实的虚幻感。

吃完早饭，林毓秀要帮忙收拾，被钟灵母亲温和而坚决地拦住了：“你们快准备上学去吧，别迟到了。”

她对林毓秀单独补充道：“以后要是来得早，就上来等，别在下面站着了。”

钟灵回房间拿书包，出来时已经换好校服，头发重新扎成利落的马尾。她对林毓秀招呼：“走吧。”

林毓秀转身低头对钟灵母亲说：“谢谢阿姨，我们走了。”

两人并肩下楼，天已微亮。走出小区，林毓秀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紧张了？”钟灵侧头看她。

“嗯。”林毓秀诚实地点头，补充道，“你妈妈人很好。”，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抱歉，听郑欣的描述，我以为你妈妈会很吓人。”

“我妈妈当然好，但在学习上可是另一个样子。”钟灵声音轻软，“你真的好早，下次我早点起。”

林毓秀摇摇头：“没关系……挺好的。”又抬头看钟灵，眼底有细碎的光：“粥很好吃。”

“那当然，而且我妈妈绝对很喜欢你。”钟灵的声音很肯定，“尤其是看到你那么早就在外面等我。”她嘴角弯起一个调皮的弧度，“你可是第一个来我家的‘同学’。”

她特意在“同学”二字上落了带着笑意的重音，然后侧过头，用那双盛满了清澈温柔的眼睛看向林毓秀，仿佛在问：我该换个称呼吗？

林毓秀脚步一顿，撇过脸去，没有接话。

钟灵看着林毓秀微红的耳尖，轻笑出声，挽住她的手臂，一路往校门走去。

母亲的所想

灵灵从来没带同学来过家里。更别说让人在楼下等。研学回来还给她画了画，能让灵灵这么上心的朋友，这是头一个。

林毓秀这孩子安静又秀气，和画上一模一样。只是太瘦了些，校服穿在身上看着空荡荡的。问早饭，说没吃，问家里谁做，答得含糊。唉。

林毓秀虽然话不多，但眼神干净，不是浮躁的孩子，灵灵心思重，什么都往自己心里藏。两个人做伴，总比一个人闷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