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编织的泡沫 - 后日谈 
第5章 南方的风
我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安检、登机、找座位，这些流程早就熟悉得像肌肉记忆
靠窗的位置，17A
我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靠着舷窗往外看
跑道两侧的指示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座椅微微震动
然后是一阵失重感，机身离开了地面
「……又来了啊」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视线转向窗外
东京湾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城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三个小时的航程
我没怎么睡，就是闭着眼睛听机舱里的声音
空调的嗡嗡声，隔壁座位翻杂志的沙沙声
中间空乘来问要不要饮料，我要了一杯苹果汁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耳膜有点发胀
我捏着鼻子吞了吞口水，拉开遮光板
窗外是一大片绿色的山和密密麻麻的房子
比东京矮，比东京挤，颜色也比东京杂
落地的时候有一点颠簸
轮子碰到跑道的瞬间，整个机舱都晃了一下
有人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我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等飞机慢慢减速
广播里传来空乘的声音，先是日语，然后是中文，最后是英语
欢迎来到台湾桃园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我看了一眼手机，把时区调成了台北
下飞机的时候，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和东京干燥的冬天完全不一样
我脱掉外套搭在手臂上，跟着人流往入境大厅走
排队过海关的时候，前面是一个带着两个小孩的妈妈
小孩一直在闹，妈妈手忙脚乱地翻护照
我站在后面等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指示牌发呆
�的体字，横着写的，和日本的汉字微妙地不太一样
轮到我的时候，海关的大叔看了看我的护照，又看了看我
「来台湾做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签售会」
他挑了挑眉毛，在护照上盖了个章，挥手示意我过去
拿完行李箱，我推着它往出口走
玻璃门外面站着举牌子的人，有的写着旅行团的名字，有的写着公司的logo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到了一个写着「星川」的牌子
举牌子的是个年轻女生，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她看到我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星川老师吗」
「嗯」
「我是东立的编辑，姓林，叫我小林就好」
她的日语带着一点口音，但说得很流利
「飞机还顺利吗，有没有晕机」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车在外面，我帮您拿行李」
她伸手要接我的行李箱，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好的好的，那我们走吧」
机场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跟在小林后面，穿过停车场
她走得很快，马尾一甩一甩的
「车在那边，黑色那辆」
是一辆普通的轿车，不是什么商务车
小林打开后备箱，我把行李箱放进去
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小林坐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冷气呼呼地吹出来，车里一下子凉快了
「从机场到市区大概要四十分钟，路上可能会有点塞车」
「嗯」
「酒店在西门町附近，离签售会场很近，走路五分钟就到」
她一边说一边把车开出停车场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工厂
偶尔能看到几栋公寓楼，外墙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
和日本的高速公路不太一样，路面有点颠簸
小林的车开得很稳，但还是能感觉到轮子碾过接缝的震动
越靠近市区，车就越多
小林的车走走停停，被夹在一堆机车中间
「台北的交通就是这样，习惯就好」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星川老师累了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我看看外面就好」
窗外的街景和东京很不一样
招牌是竖着的，霓虹灯闪烁着各种颜色
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白烟，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马路边
酒店在一条小巷子里，外观看起来不太起眼
但进去之后发现大堂装修得挺干净的
小林帮我把行李箱推到柜台前
「我帮您办入住」
她用中文和柜台的小姐说了几句
然后回过头来，表情有点为难
「那个……星川老师，她说需要您本人签名，还有一些住宿须知要确认」
「嗯，没问题」
柜台小姐递过来一张表格，上面全是中文
她指着其中几个空格，用中文说了一串话
我完全听不懂
小林试图翻译，但说到一半卡住了
「就是……那个……怎么说，就是早餐的时间，还有退房的……」
她的日语词汇量明显不够用了，急得脸都红了
「没关系，我自己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翻译软件
之前在东京的时候下载的，说是出国的时候用得上
当时觉得没必要，现在看来还是有备无患
我对着手机说了一句
「请问这张表格需要填什么」
几秒钟后，手机发出了一段流利的中文语音
柜台小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她指着表格说了一段话
手机立刻翻译出来
『这里填您的护照号码，这里签名，早餐时间是早上七点到十点，退房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之前』
翻译得很准确
我按照指示填好表格，签上名字
柜台小姐又说了一句什么，手机立刻翻译出来
『您的房间在七楼，电梯在右手边，这是房卡』
她把一张卡片递给我，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谢谢」
我对着手机说，它立刻用中文说了一声「谢谢」
小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好厉害啊，比我翻译得好多了」
「现在的AI都这样」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说实话，我也有点惊讶
上次用翻译软件还是好几年前，那时候翻出来的东西经常驴唇不对马嘴
没想到现在已经进步到这种程度了
「那我送您上去」
小林帮我推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有点脏，边角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
七楼到了，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是712
我刷卡开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
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小林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星川老师，今天先休息，明天签售会是下午两点开始，我早上十点来接您」
「好」
「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她鞠了一躬，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把行李箱推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传来机车的引擎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音乐
我拉开窗帘往外看
对面是一栋老旧的公寓，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楼下的街道很窄，两边停满了机车
有点乱，但也有种奇怪的生活气息
看了一会儿，我拉上窗帘，打开了电视
遥控器上的按钮标着中文，我按了几下才找到频道键
画面跳到一个新闻台，主播正在播报什么
中文的发音和日语里的汉字读音完全不一样
听起来像是在唱歌，尾音会往上扬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换了几个频道，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
几个人在台上做游戏，观众席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还挺热闹的
我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暗了
电视还开着，画面上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半，睡了快两个小时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静香姐发来的
『到了吗』
『到了，刚睡了一觉』
『吃饭了吗』
『还没』
『记得吃饭』
我回了一个表情，从床上爬起来
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关掉电视，换了一件T恤，拿上房卡出了门
酒店外面的街道比下午更热闹了
霓虹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的
到处都是人，有的在逛街，有的在排队买东西
空气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看着两边的店铺
有卖珍珠奶茶的，有卖炸鸡排的，有卖臭豆腐的
招牌上的字我大部分都能猜出意思，毕竟是汉字
但偶尔也会看到一些完全看不懂的词
比如「超讚」，比如「好棒棒」
走了一会儿，我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
招牌上写着「滷肉飯」三个字
排队的人不多，看起来像是本地人常去的那种店
我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墙上贴着菜单，密密麻麻的中文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在给前面的客人盛饭
轮到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
我完全没听懂
掏出手机，对着他说
「我要一碗卤肉饭」
手机发出一段中文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菜单，又说了一句话
手机翻译出来
『大碗还是小碗』
「小碗」
手机又翻译了一遍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盛饭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塑料椅子有点摇晃，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油渍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真实
卤肉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深褐色的肉末铺在白米饭上，油亮油亮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肉是甜的，带着一点酱油的咸味
和日本的料理完全不一样，但意外地好吃
我一口一口地吃着，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有穿着制服的学生，有下班的上班族，有带着小孩的妈妈
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聊天，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旁观者
存在于这个热闹的世界里，却又不属于这里
这种感觉并不难受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自由
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我只是一个在异国街头吃卤肉饭的普通人
吃完饭，我用手机付了钱
老板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又笑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这个用AI翻译点餐的日本人挺有意思的吧
我朝他点点头，走出了店门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家奶茶店
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人行道上
犹豫了一下，我也跟着排了上去
队伍移动得很慢
前面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还有几个人
轮到我的时候，我又掏出手机
「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少冰」
手机发出一段中文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听到翻译的声音，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点点头，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
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还指了指墙上的海报
手机翻译出来
『我们有新款芋泥啵啵奶茶，要不要试试看，很好喝哦』
我看了一眼海报，紫色的饮料上面堆着一层奶盖
看起来确实挺诱人的
但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就珍珠奶茶就好」
手机又翻译了一遍
店员有点遗憾地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带号码的小票
我站在旁边等着，看着店员把茶倒进雪克杯里摇晃
咔嗒咔嗒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没过多久，叫号的声音响起
我拿着小票去取餐口，接过那杯奶茶
杯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黑色的珍珠沉在底部
吸了一口，甜度刚刚好，珍珠软软糯糯的
端着奶茶往回走，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了一些
我一边走一边喝，看着两边的店铺陆续打烊
有的店员在收拾桌椅，有的在拉下铁卷门
霓虹灯一盏一盏熄灭，街道慢慢暗下来
回到酒店的时候，奶茶刚好喝完
我把空杯子扔进大堂的垃圾桶，坐电梯上了七楼
房间里还是下午离开时的样子
我把房卡插进卡槽，灯亮了起来
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显示十点四十分
明天签售会是下午两点，还有很多时间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和人声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声音
但躺在这张床上，却意外地觉得安心
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吧
闭上眼睛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
最后想到的，是那碗卤肉饭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忘了拉窗帘，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直直地照在脸上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十五分
还好，没有睡过头
洗漱完毕，我下楼去吃早餐
酒店的餐厅在一楼，不大，但东西还挺丰富的
有稀饭、馒头、煎蛋，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菜
我拿了一碗稀饭和几样小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着吃着，手机响了
是小林发来的消息
『星川老师早安，我十点到酒店接您』
『好的』
我回完消息，继续吃早餐
稀饭是咸的，配着酱瓜和肉松，味道还不错
吃完之后回房间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
深蓝色的连衣裙，是出发前静香姐帮我挑的
「签售会要穿得体面一点」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十点整，小林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衬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星川老师，早安」
「早安」
「签售会场已经布置好了，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走出酒店，外面的阳光比昨天更刺眼
我眯着眼睛跟在小林后面，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台北的白天和晚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晚上是霓虹灯和人潮，白天则是机车的引擎声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签售会场在一家叫「诚品」的书店里
门口的玻璃上贴着活动海报，上面印着动画电影的剧照
夏织的脸占据了海报的大半，她正对着镜头笑
我在海报前面站了一会儿
小林走到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这张剧照选得很好呢，很多读者都说看到海报就想哭」
「是吗」
「嗯，台湾的读者对这部作品的感情很深的」
她推开书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书店里面比想象中大很多，一排排书架整齐地排列着
签售区在二楼，已经摆好了桌椅和背景板
背景板上印着用繁体字的书名——《与你编织的泡沫》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繁体字的「泡」写起来比简体多了好几笔，看起来更复杂一些
「星川老师，这边请」
小林带我走到签售台后面
桌上摆着签名用的笔和印泥，还有一小瓶矿泉水
「签售会两点开始，预计会持续三个小时左右」
「来的人多吗」
「预约已经满了，大概有三百多人」
三百多人
比首尔还多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签售区
再过几个小时，这里就会挤满人
那些人会带着各自的故事走到我面前
有些故事我能听懂，有些听不懂
但不管听不听得懂，我都会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
两点整，签售会准时开始
队伍从二楼的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一楼的入口处
小林站在我旁边帮忙维持秩序，偶尔用中文和读者说几句话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大概二十岁出头
她手里捧着一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书，封面上有好几道折痕
「老师好」
她用不太标准的日语说，声音有点发抖
「你好」
我接过她的书，翻开扉页
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是中文，语速很快
小林在旁边翻译
「她说她是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偶然看到这本书的，看完之后哭了一整个晚上」
我点点头，在扉页上写下她的名字
写完之后，她又说了一句话
小林翻译道
「她说，谢谢你让她知道，原来被人记住是一件这么重要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还是努力地笑着
我在签名旁边多写了一行字
「你也会被记住的」
小林帮我翻译给她听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捂着嘴小跑着离开了签售台
接下来的读者一个接一个
有人带来了自己画的同人图，有人带来了手写的信
有一个男生递过来两本书，说一本是给自己的，一本是给在日本留学的女朋友的
「她没办法请假回来，但她说无论如何都想要老师的签名」
我在两本书上都认真地签了名
在第二本的扉页上多画了一朵向日葵
签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队伍里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推轮椅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的妈妈
轮到她们的时候，女孩费力地从轮椅上探出身子
把书递到我面前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肌肉无法控制
我接过书，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和夏织的眼睛有几分相似
女孩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些含糊的音节
她的妈妈在旁边轻声翻译
「她说，她和书里的夏织一样，也是生病的」
「但是看了这本书之后，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就算有一天她不在了，也会有人记得她」
我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女孩还在努力地说着什么
她的发音很不清晰，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用尽全力
她的妈妈继续翻译
「她说，谢谢夏织，也谢谢老师」
「她会努力活下去的，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我低下头，在扉页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然后在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夏织也在为你加油」
写完之后，我站起来，绕过签售台
走到女孩面前
蹲下身，和她平视
她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但握着我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
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懂
她的妈妈在旁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松开手，站起来，回到签售台后面
女孩被推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着我
直到消失在楼梯口
小林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湿了
签售会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比预定的时间多了一个小时
但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抱怨
最后一个读者离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我靠在椅背上，活动着僵硬的手腕
桌上堆满了读者送的礼物和信件
有手工做的书签，有折纸的千纸鹤，还有一盒凤梨酥
小林帮我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星川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礼物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个人的心意
「对了，刚才那个坐轮椅的女孩」
「嗯？」
「她叫什么名字」
小林翻了翻手里的签名册
「好像是叫……小雨，林小雨」
小雨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她能像她的名字一样，轻轻地、长长地落下去
走出书店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真的是小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小林撑开伞，想要帮我挡雨
我摇了摇头
「让我淋一会儿」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但还是收起了伞
我站在书店门口，仰起头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和眼泪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星川老师，会感冒的」
「没关系，就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女孩的脸
还有首尔那个老奶奶布满皱纹的手
还有新西兰那个写着「活着真好」的便利贴
这些人，这些故事，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他们因为同一本书而产生了交集
因为同一个女孩而获得了力量
夏织
你看到了吗
你留下的东西，正在以这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雨渐渐大了一些
小林终于忍不住，把伞撑到了我头顶上
「真的会感冒的，星川老师」
我睁开眼，看着她担忧的表情
「好，我们走吧」
回酒店的路上，街道两边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小林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
「星川老师」
「嗯？」
「我可以问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你说」
「夏织……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是」
「她是我高中时候遇到的人」
「那个夏天结束之后，她就不在了」
小林没有再问下去
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她是我见过的，最像太阳的人」
回到酒店，我洗了个热水澡
站在淋浴下面，让水流冲刷着身体
今天见到的那些脸一个一个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哭着跑开的女生
那个要帮女朋友签名的男生
还有小雨
她努力说话时颤抖的嘴唇
她妈妈红肿的眼眶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部无声的电影
我关掉水龙头，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栞发的：『台北怎么样！有没有吃凤梨酥！』
静香姐发的：『X上有台湾的读者发了签售会的照片，看起来人很多呢』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是一条繁体中文的推文，配图是签售会现场的照片
底下有很多回复，虽然看不太懂，但能看到很多爱心的表情符号
还有一条是瑠璃发的
只有一个字：『嗯』
我不知道她在嗯什么
但从瑠璃嘴里说出这个字，大概就是某种认可吧
我躺在床上，把今天收到的信一封封拆开
有的是用中文写的，我看不太懂，但能认出一些汉字
有的是用日语写的，虽然语法有些奇怪，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其中有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
字迹很工整，是用日语写的
『星川老师，您好，我是今天排在第一百三十七号的读者，可能您已经不记得我了，因为今天来的人太多了，但我还是想写这封信给您，三年前，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她和我一样喜欢画画，我们约好以后要一起开画展，但是她在高三那年的冬天，选择了离开，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前一天我们还在讨论毕业旅行要去哪里，为什么第二天她就不在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直到有一天，我在书店里看到了您的书，看到了夏织，看到了一个同样失去了重要之人的人，是怎样继续活下去的，我哭了很久很久，然后我重新拿起了画笔，信封上的那朵向日葵，是我三年来画的第一幅画，虽然画得很丑，但我想把它送给您，也送给夏织，谢谢您，谢谢您让我知道，活下去并不是背叛』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活下去并不是背叛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曾经的我也这样想过
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吃饭睡觉，是对夏织的背叛
但现在我知道了
活下去，才是对她最好的回应
我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永远不会已读的聊天框
『夏织，今天有人告诉我，活下去并不是背叛』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发送
绿色的气泡安静地沉在那里
和所有其他的气泡一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今天见到的那些人，那些故事，在黑暗中慢慢沉淀下来
变成了某种温暖的、沉甸甸的东西
压在心口上
不是负担
是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