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热牛奶

回到东京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写稿，吃饭，睡觉

偶尔和栞去那家家庭餐厅坐坐

偶尔和静香姐一起做晚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海外签售的行程陆陆续续又去了几个城市

巴黎，纽约，悉尼

每一个地方都遇到了不同的人，听到了不同的故事

我把这些故事都记在了那本素描本里

本子越来越厚，快要装不下了

某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那本素描本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首尔的老奶奶，台北书店里哭泣的男生，巴塞罗那穿向日葵T恤的女孩

还有巴黎一个用蹩脚日语跟我说「谢谢」的中年男人

纽约深夜排队等签名的留学生

悉尼那个把书翻得起了毛边的高中女生

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来到我面前

然后又带着什么回去了

我合上本子，手指摩挲着封面

这本素描本是在台北买的，封面上印着一朵淡蓝色的花

当时只是觉得好看，现在已经被翻得有些褪色了

「雫，还没睡吗？」

静香姐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

「在看这个」

我把素描本递给她

静香姐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这个字迹好可爱」

是巴塞罗那那个女孩写的，歪歪扭扭的日文平假名

只有一句话——ありがとう

「写这本书的时候，有想过会变成这样吗？」

静香姐问我

「完全没有」

我接过她递来的牛奶，捧在手心里

「当时只是想把夏织写下来，仅此而已」

「结果写着写着，就走到这里了」

静香姐把素描本还给我，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夏织一定很高兴」

我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甜甜的

静香姐走后，我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夏织的聊天框

往上翻了翻

最早的那条消息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屏幕上的文字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像是某种不会褪色的化石

我往下滑到最底部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回来了，东京下雨了』

没有人会回复

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独白

就像写小说一样，把想说的话放进文字里，交给某个看不见的人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首尔下雨的签售会，台北诚品书店里排着长队的人群，巴塞罗那清晨金色的海面

还有那些素描本里的名字，那些眼泪，那些笨拙的「谢谢」

它们像是散落在世界各处的碎片

拼在一起，就是夏织留下的形状

不是消失了

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去到了别的地方

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继续发着光

窗外传来雨声

东京的雨总是很安静，不像首尔那样噼里啪啦的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身体

素描本就放在枕头旁边，和手机挨在一起

一本装着活人的故事，一部装着死去之人的话语

它们靠得那么近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生与死，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雨声渐渐变小了

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了谁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雫，晚安

我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作者留言

喵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