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地中海的颜色

从东京到巴塞罗那，要飞将近十四个小时

中途在迪拜转机，在机场的候机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停着的各种飞机

有的正在加油，有的正在装卸行李

来来往往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

阿拉伯语，英语，法语，还有一些我完全听不出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身处同一个空间，却像是站在无数个平行世界的交汇点

到达巴塞罗那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机场外面的空气和亚洲完全不一样

干燥，温暖，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

接机的是西班牙出版社的工作人员，一个叫玛丽亚的女人

她的日语说得很慢，每个词之间都要停顿一下

但表情很热情，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很多皱纹

「星川小姐，欢迎来到巴塞罗那」

「谢谢」

「酒店在兰布拉大道附近，很漂亮的地方」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了一段

窗外是地中海

和日本的海完全不一样

颜色更深，更蓝，像是被浓缩过的蓝色颜料

夏织说过想看地中海

她说在电视上看到过，觉得那种蓝色很不真实

现在我替她看到了

我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发到那个永远不会已读的聊天框里

『夏织，这是地中海』

『真的很蓝哦』

酒店在一条热闹的街道旁边

楼下是各种各样的小店，卖火腿的，卖水果的，还有卖纪念品的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

树叶被傍晚的阳光染成了金色

我把行李箱放在角落，走到窗边

街道上的人很多，有的在散步，有的在露天咖啡座喝东西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也很大

和日本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签售会安排在后天

今天和明天是自由活动

玛丽亚说可以带我去看看高迪的建筑

「圣家堂，很有名的，一定要去看」

她用夸张的手势比划着

「还有巴特罗之家，奎尔公园，都很漂亮」

我点点头

其实对这些景点没有太大的执念

但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吧

晚饭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的

玛丽亚帮我点了一份海鲜饭和一杯桑格利亚

海鲜饭的米粒是硬的，和日本的米饭口感完全不同

但味道很香，带着藏红花特有的颜色和气味

桑格利亚是甜的，里面泡着切成块的水果

喝了两口就觉得有点晕

大概是因为时差加上酒精的作用

玛丽亚看我的样子，笑着说

「星川小姐，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我来接你去圣家堂」

「好」

回到酒店房间，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窗外的街道还很热闹，人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

这里的夜晚好像比东京要长很多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地中海

那种蓝色，真的很不真实

像是只存在于画里的颜色

第二天早上，玛丽亚准时来接我

她开着一辆很小的车，在狭窄的街道里穿梭

「巴塞罗那的路很窄，大车开不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灵活地转着方向盘

圣家堂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仰起了头

那些尖塔直直地刺向天空，像是要把云层戳破一样

外墙上的雕刻密密麻麻的，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让人惊叹

「高迪用了一辈子来建这个教堂」

玛丽亚站在我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

「到现在还没建完呢」

一辈子

我看着那些未完成的塔尖

想起了夏织

她没有一辈子的时间

但她留下的东西，也在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生长着

就像夏织那未完整度过的人生一样

我也常常在想，如果夏织没有那个病该多好

她就能和我一起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光

她会用那种大惊小怪的语气说「哇——好漂亮」

然后拉着我到处跑，拍很多很多照片

但现实没有如果

她不在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能做的，只有替她看完这个世界

走进教堂内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

整个空间被染成了五颜六色的

红的，蓝的，绿的，金的

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我站在光柱下面，仰着头

光斑落在我的脸上，温暖的

「很漂亮吧」

玛丽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我轻声回答

很漂亮

漂亮到让人想哭

从圣家堂出来之后，我们又去了奎尔公园

那里的建筑更加奇特，弯弯曲曲的，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

马赛克拼贴的长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巴塞罗那的屋顶是橙红色的，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

一直延伸到海边

「星川小姐，拍张照吧」

玛丽亚举着手机

我点点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得好不好看

但至少，我已经能笑了

晚上回到酒店，我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

圣家堂的尖塔，彩色玻璃窗的光斑，奎尔公园的马赛克长椅

还有玛丽亚帮我拍的那张

照片里的我坐在长椅上，背后是整个巴塞罗那

表情有点僵硬，但眼睛是亮的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发到那个聊天框里

『夏织，这是圣家堂』

『这是奎尔公园』

『这是我』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绿色的气泡安静地排列着

像是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签售会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场地在一家叫La Central的书店里

比台北的诚品要小一些，但装修得很有味道

木质的书架，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

来的人比我想象中要多

玛丽亚说西班牙语版是去年才出的，但反响很好

「很多读者说，这是他们读过的最美的夏天」

我坐在签售台后面，看着陆续走进来的人

他们的长相和亚洲人完全不同

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还有各种各样的发色

但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一个金发的女孩

她大概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印着向日葵图案的T恤

把书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

「I love Kaori」

Kaori

那是夏织名字的罗马音

我接过书，在扉页上签下名字

然后抬头看着她

「She loves you too」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她捂着嘴，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长串话

玛丽亚在旁边帮我翻译

「她说她的姐姐三年前去世了，也是生病」

「看了这本书之后，她终于能够接受姐姐不在的事实了」

我看着女孩T恤上的向日葵

和夏织喜欢的那种一模一样

「你姐姐一定也很温柔」

玛丽亚帮我翻译过去

女孩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金发的那个就是她，旁边是一个棕发的女孩

棕发女孩的笑容很灿烂，和夏织有几分相似

「Elena」

女孩指着照片上的姐姐说

Elena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又一个被记住的人

签售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来的人不算特别多，但每一个都很认真

有人带来了自己翻译的片段，虽然语法有些奇怪，但能看出用了很多心思

有人带来了画，画的是夏织站在海边的背影

最后一个读者离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地中海的傍晚，和日本的傍晚是不一样的颜色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些收到的礼物

玛丽亚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辛苦了，星川小姐」

「不辛苦」

我喝了一口水，凉凉的

「明天的飞机是下午的，早上还有时间去海边走走」

「好」

我点点头

想去看看地中海的早晨是什么样子的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走到了海边

玛丽亚说她可以陪我，但我拒绝了

有些时候，一个人待着会更好

海滩上几乎没有人

只有几只海鸥在沙滩上走来走去

我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子上

沙子是凉的，还带着夜晚的温度

海水轻轻地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走到水边，让浪花没过脚踝

地中海的水比想象中要温暖

我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上慢慢升起

光芒一点一点地铺开，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发到那个聊天框里

『夏织，这是地中海的日出』

『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漂亮』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海

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和日本的海是一样的味道

原来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海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我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海滩上开始有人出现

有晨跑的，有遛狗的，还有带着孩子来玩沙子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该回去了

飞机不等人

离开巴塞罗那的时候，玛丽亚来机场送我

她给了我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下次来西班牙，一定要告诉我」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大厅

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玻璃门外面，朝我挥着手

和小林一样

和静香姐一样

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多人在送别，也有这么多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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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