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编织的泡沫 - 后日谈

第11章 电话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栞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不是Line,是直接打的

她很少直接打电话,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正在厨房洗碗,手上全是泡沫

静香姐帮我按了免提


「雫姐」

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点发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

是兴奋到快要溢出来、但又在拼命压着的那种


「怎么了」

「那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大到连水龙头的哗哗声都盖不住


「我要结婚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静香姐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

静香姐凑到手机前面,声音比栞还大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昨天枫跟我求婚了」

栞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说出口之后自己也不敢相信

「在家里,就很普通的,吃完饭之后她突然拿出了一个盒子」

「她说了什么」

「她说……」

栞停了一下

「她说,我想一直给你递纸巾」


静香姐噗地笑了出来

「什么啊这个,也太朴素了吧」

「但是我哭了好久」

栞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在用手捂着脸

「哭到她以为我要拒绝」


我站在水槽前面,手上的泡沫慢慢滑落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


静香姐在旁边已经开始问婚期和场地了

栞一边笑一边回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们两个聊得很热闹,像是在讨论一件天大的喜事


是天大的喜事

我知道的


但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开心

是心里有太多东西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哪一句都挤不出去


「雫姐?」

栞的声音突然变小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关掉水龙头

厨房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手机里栞的呼吸声


「恭喜」

我开口了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恭喜你,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栞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的哭

是真的在哭


「谢谢……谢谢你,雫姐」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好想告诉姐姐」


我闭上眼睛

手指攥着水槽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知道的」

我说

「她一直都知道」


电话挂断之后,厨房里只剩下水滴从龙头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间隔很规律


静香姐靠在冰箱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栞要结婚了啊」

她轻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嗯」

「时间过得真快」


我把手上残留的泡沫冲掉,拿毛巾擦了擦

毛巾是干的,但我的手心是湿的

不是水,是汗


「雫」

「嗯」

「你刚才哭了吧」

「没有」

「骗人,你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静香姐走过来,把毛巾从我手里抽走

然后用那条毛巾轻轻擦了一下我的脸颊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擦桌子一样


「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嗯」


我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

茶几上放着栞上次来的时候忘在这里的发圈

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肩膀上,蒸汽把整个浴室都填满了

我靠着瓷砖墙壁,闭上眼睛


栞要结婚了

夏织的妹妹,要结婚了

那个曾经在葬礼上哭得说不出话的小女孩

那个后来每个月都会来找我吃饭的栞

她找到了一个会给她递纸巾的人


我应该高兴的

我确实高兴

但高兴的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什么

说不清楚,像是水底的淤泥,一搅就浑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静香姐已经回房间了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还亮着

我赤着脚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今天不想写东西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栞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打开的戒指盒,里面躺着一枚很细的银戒

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枫的字迹——

「以后的纸巾,都由我来递」


那张照片在屏幕上亮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己暗下去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



婚礼定在春天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

栞说想在樱花开的时候办


筹备的事情大部分是枫在张罗

栞负责挑花和甜品,枫负责场地和流程

两个人分工很明确,像是在做一个项目

偶尔会因为请柬的字体吵起来,但吵完之后又会一起去吃拉面


这些都是栞在家庭餐厅里跟我说的

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里的吸管被咬得不成样子


「对了,雫姐」

栞突然放下吸管,坐直了身体

表情从刚才的嘻嘻哈哈变成了认真

这种切换我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意味着她要说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


「婚礼上的祝词,我想请你来写」


我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祝词?」

「嗯,不是那种站在台上念的致辞」

栞摇了摇头

「是放在每个人座位上的那种小卡片,上面写几句话就好」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小说家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

「而且……」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你是最了解姐姐的人」


这句话让我的胸口们了一下

最了解的人

我真的是吗

我和夏织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暑假

栞跟她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我只是那个夏天里,碰巧被她拉进生命里的人


「栞,我跟夏织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短」

「我知道」

「只有一个夏天」

「我知道」

栞抬起头看着我

「但姐姐选了你」


窗外有一辆卡车开过,震得玻璃嗡嗡响了一下

我看着栞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夏织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夏织的眼睛里总是装着光

栞的眼睛里装着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好」

我说

「我写」


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底

小说可以改,可以删,可以推翻重来

祝词不一样

祝词只有一次

写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摆在每个人的座位前面

如果写坏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栞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下

「不着急,还有两个月呢」


两个月

听起来很长

但对于一个连开头都写不出来的人来说,两个月和两天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之后,我坐在书桌前

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着


我是小说家

写过几十万字的长篇,写过无数个角色的对白

但面对这张空白的文档,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试了好几个开头

「祝你们幸福」——太普通了,像是从模板里复制出来的

「愿你们的未来充满阳光」——太空洞了,我自己都不信

「夏织一定也在祝福你们」——


我没有往下写

然后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退回去

不能这样写

不能把夏织搬出来当祝词的道具

那样太卑鄙了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一丝极细的电流声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声音


写了十几年的东西

几百个角色的生死离别都从我的指尖流过

但轮到给一个真实的人写祝词,手就不听使唤了


大概是因为小说可以骗人

祝词不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文档还是空的

每天晚上打开,盯着看一会儿,然后关掉

像是某种毫无意义的仪式


静香姐大概查觉到了什么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

「最近在写什么,怎么老是叹气」

「没有在写什么」

「那就是因为写不出来才叹气的吧」

我没有回答,把一块炸鸡肉塞进嘴里

静香姐也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周

离婚礼还有一个半月

文档依然是空的


某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那家家庭餐厅

不是和栞约好的日子,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靠窗的老位置空着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热红茶


服务员把茶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以前坐在那里的是栞

再以前,是夏织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椅面上,把皮革晒得有一点发亮


我从包里拿出笔和一张便签纸

不是电脑,不是文档

就是最普通的纸和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我没有去想「该写什么」

而是想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栞现在就坐在对面

我会对她说什么


不是作为小说家

不是作为夏织的恋人

只是作为一个看着她长大的人


笔动了


字迹很丑,因为太久没有手写了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作业

但我没有停


写了几行之后,我放下笔

看着便签纸上的字


没有华丽的修辞

没有小说家的技巧

只有几句很笨拙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话


我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红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涩涩的,但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站在门口,把那张便签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风把纸角吹得翻起来,我用手指按住


就这样吧

不需要写得多好

只要是真话就够了


回到家,我把便签纸上的字原封不动地抄到了那张小卡片上

用的是钢笔,墨水是深蓝色的

写完之后把卡片放在桌上晾干

墨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静香姐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探了一眼

「写完了?」

「嗯」

「能看吗」

「婚礼那天你就看到了」

她哼了一声,没有勉强


我把卡片夹进一本书里压平

然后关掉台灯


窗外的风很轻

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早春的气息

冬天快要结束了




二月中旬,我约了瑠璃出来

还是在神田川边上

这次是我主动约的,发消息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一句「有空吗」

瑠璃秒回了一个「周六」


周六的下午,河边的风比上次见面时暖了一些

但还是冷,手插在口袋里才勉强不发僵

瑠璃比我先到,靠在栏杆上看河

围巾换了一条,深绿色的,比上次那条好看


「来了」

她转过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嗯」


我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河水还是那样,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上次来的时候河面上飘着落叶,现在落叶没了,换成了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细树枝


我们沿着河边走

和上次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工作,天气,最近看了什么

瑠璃说她的美术馆项目快收尾了,最后一面展墙的灯光调了三天还没调好

我说我的短篇写完了,编辑说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说以前我写的角色都是一个人站在风景里,这次有人走进来了」

瑠璃没接话

走了几步之后才说

「那不是挺好的」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风不大

但我认识瑠璃二十多年了

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是在认真听


走到那个自动贩卖机前面,我们又停下来

这次我先投了硬币

两杯热可可,和上次一样


瑠璃接过去,捧在手里

没有喝,就是握着暖手


「栞下个月结婚」

我说

「知道,她给我发了请柬」

「你去吗」

「去,请了半天假」


河对面那家的风铃还挂在阳台上

冬天没什么风,一直安安静静的

但今天偶尔会响一下,很轻的一声


「祝词写好了」

「嗯」

「写了什么」

「秘密」

瑠璃哼了一声,喝了一口可可


我们继续走

经过那座小桥的时候,上次钓鱼的老人不在了

桥栏杆上多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滑滑的


「瑠璃」

「嗯」

「你一个人住,会觉得……空吗」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我就后悔了

太突然了,而且问得太直接

瑠璃不喜欢这种问法


但她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而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有时候会」

「比如做完饭发现菜炒多了的时候」

「或者半夜醒来,发现电视还开着,但房间里只有自己」


她把空了的可可罐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但大部分时候不会」

「习惯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但真正想问的东西,我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


瑠璃突然停下脚步

我走了两步才发现她没跟上来,回过头


她站在原地,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我很熟悉——是她在看穿什么东西之前的表情


「雫」

「嗯」

「你今天约我出来,不是为了聊栞结婚的事吧」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我的刘海掀起来又放下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次见面你也是这样」

瑠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布料里

「嘴上说的是栞,但脸上写的不是」


我靠在桥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河水

水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灰白灰白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骗人」

瑠璃走到我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但没有看我,看的是对岸那排民房的屋顶

「你知道的,只是不敢想」


河面上漂过一根细树枝,慢慢地,往下游走了

我盯着它看,直到它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


「看到栞和枫在一起的时候」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盖过去

「我会想,原来两个人在一起是这种感觉」

「递纸巾,分围巾,记住对方喜欢吃什么」

「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


瑠璃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肘撑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我


「然后我就会想,我和夏织之间有没有过这些」

「有的,但太少了」

「少到我都记不全」


说完之后,嘴巴就闭上了

像是把一个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了手心上

轻飘飘的,但手在抖


瑠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想的不是栞的事」


我抬起头


「也不是夏织的事」

瑠璃的目光落在河面上,声音很平

「你想的是你自己的事」


风停了一瞬

河面上的波纹也跟着静了一下

然后又动起来


「你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

她顿了一下

「被人递纸巾」


这句话说完之后,我们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我想反驳

想说不是的,我没有在想那种事

但嘴巴怎么都张不开

因为瑠璃说的是对的


十几年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拥有过了

夏织给了我一整个夏天,那就够了

剩下的人生,我一个人也可以走完


但「可以」和「想要」是两回事

我可以一个人

但我是不是也想过,不要一个人


「我不知道」

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瑠璃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没有同情,也没有催促

只是在看

很安静地看着我


「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

「不用急着给答案」


然后她从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站太久腿要僵了」


我们继续沿着河走

没有再聊刚才的话题

瑠璃说她最近在学做咖喱,放多了姜黄,整个厨房染成了黄色

我说那你的白衬衫还好吗

她说已经扔了


就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对话

但走在她旁边的时候,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又松了一点


在车站分开的时候,瑠璃已经走到检票口了,又回过头来

「雫」

「嗯」

「不知道也没关系,但不要装作没想过」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马尾消失在闸机后面

干脆得像剪断一根线


我站在车站的出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冷风从地铁口灌上来,吹得裤脚一阵一阵地抖


不要装作没想过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然后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作者留言

感谢您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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