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编织的泡沫 - 后日谈 
第16章 番外篇 明年会开的花 上
雨是在午后两点前停的准确地说，是静香姐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窗外那层细细的声音忽然断了，只剩下屋檐上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水
我坐在餐桌前，手里还握着筷子味增汤已经喝完了，碗底剩下一小片葱花，贴在白色的瓷面上静香姐把锅盖盖好，又用毛巾擦了擦手
「不是说要出门走走吗」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问我要不要顺便倒垃圾
我抬起头窗玻璃上还挂着雨水，院子里的牵牛花被淋得很重，花瓣垂下来，蓝紫色比早上深了一点
「嗯」我放下筷子，「走吧」
说出口之后，这两个字轻得有些不像话我以为自己会更郑重一点，也许会在房间里站很久，也许会对着照片说些什么，又或者至少该把那封写完的东西重新确认一遍
但没有
我只是把碗端进厨房，放到水槽边静香姐顺手接过去，没让我洗
「顺路去趟超市」她低头冲掉碗里的葱花，「豆腐早上用完了还有鸡蛋如果今天晚上还吃味增汤，你不许嫌重复」
「我没嫌过」
「你嘴上没嫌，脸上嫌了」
我想了一下，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露出过那种脸静香姐已经把水龙头关掉，水声停下后，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她没有问我昨晚写了什么，也没有问我写完之后是不是轻松了，只是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丢到我怀里
「外面有风」
外套上有洗衣液淡淡的味道，袖口被叠得很整齐我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里面那枚备用纽扣，硬硬的一点，像某种小小的确认
回房间拿包的时候，我看见梳妆台上的相框
照片还是正面朝着房间
夏织在里面笑，十六岁的脸，眼睛弯着，像是刚刚说完一句自以为很厉害的话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胸针在领口有一点凉
银色的叶脉贴在深色布料上，不像装饰，倒像是谁把一小片雨后的叶子别在了那里
包放在书桌旁边，里面还有昨天没拿出来的纸巾、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和半包薄荷糖
我把圆珠笔拿出来，放回笔筒里
已经不用带它了
这个念头像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样，很轻地响了一下
胸口空了一小块，风正好从那里穿过去
我只是觉得，原来有些东西不带出门，也不会发生什么
走到玄关的时候，静香姐已经换好鞋，正弯腰从伞架里挑伞
她拿起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按了一下伞骨，其中一节发出不太可靠的声音
「这把还能用吗」
「上次就坏了」
「你怎么不早说」
「忘了」
「你这个人啊」
静香姐把那把伞塞回去，又拿了两把长柄伞，一把递给我
伞柄是木头的，被握了很多年，边缘有一点磨亮
我接过来，发现自己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去看天气预报，也没有反复确认包里有没有手机和钥匙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钥匙在包的侧袋
都在
静香姐打开门，湿冷的空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洗过的柏油路的味道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发出很轻的一声
咔哒
房间被留在身后，照片也被留在身后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窗帘没有拉上
午后的光会慢慢移过去
落在相框旁边
走下门口那两级台阶时，我把包往肩上提了一下
比想象中轻
以前出门的时候，里面总会有一点必须带着的东西
给编辑看的资料，活动用的签名笔，没读完的校样，或者被我塞进去又忘记拿出来的样书
有时候只是去附近便利店，也会顺手把笔记本放进去
像是没有那些东西，就不能算是出门
今天里面只有纸巾，薄荷糖，钱包，还有钥匙
「你的包怎么这么瘪」
静香姐回头看了一眼
「没东西要带」
她停了一下
「那挺好」
说完她就往前走
鞋跟踩过门口湿掉的一小块地砖，声音很轻
我站在原地，把包带往肩上又提了一点
空出来的重量没有立刻消失
只是挂在那里，轻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院子里的牵牛花架比早上看起来更歪了一点，雨水顺着竹竿往下滑，滴进泥土里
静香姐也看见了
「这个架子明年得换了」
「嗯」
「今年先撑着吧，反正也快谢了」
我看着那些湿漉漉的藤蔓叶子贴在一起，像是累了很久，终于可以低下头休息
「明年再说」我说
静香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视线停得很短，短到如果不留意，大概会以为只是看路
「嗯」她说，「明年再说」
走到巷口时，静香姐忽然问
「往哪边」
我下意识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地图软件的图标就在第一页
静香姐看见了
「散步也要查路线？」
我的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还停着上次搜索过的车站出口
下面列着预计时间和换乘提示
出版社，医院，书店，墓园
那些名字总是会在出门前先排好顺序
像一张小小的清单
「不用」
我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里
「先往车站那边吧」
「这不是还是有目的地吗」
「大概方向」
「好吧，大概方向小姐」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看着前面还湿着的路，没有反驳
雨后的街道比想象中安静
远处偶尔有车开过，轮胎压过积水，发出哗啦一声
我撑开伞，伞面上还残留着上次用过后的折痕
明明雨已经停了，静香姐还是让我撑着
「树上会滴水」
她话音刚落，路边的樟树就落下一串水珠，砸在伞面上，声音很脆
「看吧」静香姐抬了抬下巴
「是」
「所以要听大人的话」
「你只比我大几岁」
「大一天也是大人」
这句话她从以前就很喜欢说
小时候我不服气，后来懒得反驳，现在听起来，倒像是某种用了太多年、已经磨圆了边角的家具
走到商店街入口的时候，几家店正在把门口的雨棚收起来
塑料布上积着水，店员一抖，水就沿着边缘哗啦啦地落下去
空气里混着烤红薯的甜味、便利店炸物的油味，还有雨后排水沟泛上来的潮气
这些味道挤在一起，不算好闻，但很真实
静香姐走在我左边，手里提着折好的购物袋，袋子被她叠成很小一块，塞在掌心里
「先去超市？」
「嗯」
「那边那家便宜一点」
她指的是车站前的新超市，比平时去的那家远一个路口
「不是说只买豆腐和鸡蛋吗」
「既然都出来了」
静香姐说得理直气壮我没有继续问
经过书店的时候，脚步还是慢了一下
那家书店开了很多年，门口的自动门有点旧，每次打开都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雨天的玻璃橱窗擦得不算干净，上面还留着几道水痕橱窗最中间摆着一排新书，旁边贴着手写的推荐卡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本书
蓝色封面，海面，向日葵，还有被印得过于明亮的夏天
《与你编织的泡沫》
电影纪念版的书腰换成了新的，上面写着累计发行突破多少多少万册数字很大，字体也很大我的名字印在封面下方，比书名小很多，但还是清楚地在那里
静香姐也停了下来她没有马上说话，橱窗里的灯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刚才安静了一点
「要进去吗」
我看着那张推荐卡店员大概很认真地写了介绍，字迹圆圆的，最后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卡片右下角被雨气泡得有点卷
「不用了」我说
静香姐看了我一眼
「真的？」
「嗯」
我把伞往肩上换了一下，水珠顺着伞尖落到地面
「推荐卡翘起来了」
「什么？」
「右下角」
静香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的地方还真奇怪」
「很明显」
「哪里明显了」
我没有回答
橱窗里那片被印在纸上的海，依然蓝得不太真实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这本书还摆在那里，夏织就也会在那里现在看起来，那只是一本书
很重要，但也只是一本书
它被店员摆在橱窗里，被雨气弄卷了一角，等到下一批新书上架，大概又会被移到别的架子上我想到的却是店里的空调应该开得很足，纸张受潮后会变形，不知道晚上关门前，有没有人会把那张推荐卡重新压平
「走吧」静香姐说
我点点头脚步重新动起来的时候，鞋底踩过一小片积水，水花溅到路边的砖缝里走出几步后，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橱窗里的灯隔着雨后的空气，显得有点远那张推荐卡的右下角，依然翘着
我把视线收回来，正好撞上静香姐的目光她没有笑我，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等会儿回来的时候，如果还翘着，就进去跟店员说一声」
「只是推荐卡而已」
「是啊」静香姐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平的，「只是推荐卡」
我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木头被雨气浸得有点潮，掌心贴上去，留下很浅的一点温度
商店街尽头的信号灯刚好变成红色我们停在人行道边，旁边站着一位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婴儿车上挂着透明雨罩，里面的小孩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张着
静香姐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放软了一点
「好小」
「嗯」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没有印象」
「你有印象才奇怪吧」
信号灯变绿，人群慢慢往前移动过马路的时候，静香姐走得比平时慢，大概是因为地面湿，她的鞋跟在斑马线上敲出很轻的声音
我跟着她走，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指关节有些干，虎口附近还有一道很浅的裂口，大概是最近洗碗洗得多了我想起早上那碗味增汤，想起她把茶放在书桌边时没有问任何事，也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房门外，一次又一次叫我的名字
超市门口的自动门打开时，冷气迎面扑过来里面很亮，亮得有点过分蔬菜区的喷水装置刚刚停下，生菜叶子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广播里正在播放今日特价，女声轻快得像什么都不会结束
静香姐把购物篮递给我
「拿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说要出来走走」
「走走和拿篮子有什么关系」
「都是运动」
我接过购物篮塑料提手有点凉，篮子空着的时候很轻，轻到让人觉得里面应该放点什么
静香姐先去了豆腐区她站在冷柜前，很认真地比较两盒豆腐的日期
「这个到后天」
「那个到大后天」
「差十日元」
「那买到大后天的？」
「可是今天就吃」
「那差别在哪里」
「心情」
她说得很认真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最后静香姐拿了便宜十日元的那盒，放进购物篮里豆腐落到底部，发出轻轻一声
接着是鸡蛋静香姐检查蛋壳有没有裂，我站在旁边，视线扫过旁边一排货架
洗洁精，海绵，保鲜袋，厨房手套
还有护手霜
小小一支，放在促销篮里，包装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淡蓝色的花我伸手拿了一支，放进购物篮
静香姐回过头
「你手干？」
「满减」
「我们还没看到满减牌子」
「等会儿会看到」
静香姐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把鸡蛋放进篮子里
「那你等会儿负责找满减牌子」
「嗯」
「找不到的话就你自己用」
「也可以」
静香姐挑了挑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一直都是」
「你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把购物篮换到另一只手护手霜滚到鸡蛋旁边，白色的小管子卡在纸盒边缘，看起来很安静
接着去买味增货架上摆着很多种，红味增，白味增，减盐的，带鲣鱼高汤的静香姐拿起平时常买的那盒，看了一眼价格，又放回去
「涨价了」
「涨了多少」
「二十日元」
「那还好吧」
「你这种人就是不懂」
她嘴上这么说，最后还是拿了同一盒我看着她把味增放进篮子，忽然想起早上的汤豆腐，海带，葱花每一样都很普通，普通到如果不是有人每天做，大概不会被记住
蔬菜区在超市最里面葱放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蘑菇和茄子静香姐拿了两根葱，又顺手挑了一盒香菇
「晚上放这个」
「好」
她的手伸向茄子的时候，又停住了
「算了」
「为什么」
「你不吃」
我看着那几根深紫色的茄子表皮被灯光照得很亮，像刚被雨洗过
「买吧」
静香姐回头看我
「你不是讨厌吗」
「切小一点」
「切小一点就不讨厌了？」
「不知道」
我伸手拿了一袋，放进篮子里
茄子压在葱上，袋口发出一点塑料摩擦声
静香姐看着那袋茄子，过了一会儿才说
「要是剩下了，明天你也要吃」
「嗯」
「不许偷偷推给我」
「我什么时候偷偷推给你过」
「你以为我没发现？」
她说得很笃定
我想了想，决定不问她发现的是哪一次
收银台前排了几个人，前面的老人正在慢慢找零钱，硬币一枚一枚放到托盘里，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我低头看购物篮
豆腐，鸡蛋，味增，葱，香菇，茄子，护手霜
都不是非买不可的东西
少了哪一样，晚饭也还是晚饭
但它们堆在一起，篮子就有了重量
轮到我们的时候，收银员把东西一件件扫过去
护手霜经过扫码器时，发出滴的一声
静香姐看着屏幕
「没有满减」
「嗯」
「你看」
「那给你用」
我把手机贴上读卡器，付款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静香姐安静了两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又没说不要」
声音混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袋声里，几乎听不清
但我听见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雨又细细地下了起来
不大，像有人把水雾撒在空气里
静香姐把购物袋换到左手，右手撑伞
「先找地方避一下？」
「嗯」
旁边的商场一楼正在做季末促销，入口处摆着很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家居园艺用品折扣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又停下
静香姐也跟着停了
「怎么了」
我看着广告牌角落那张照片
一排竹制花架靠在白墙边，旁边摆着几包种子
「去看一下」
「看什么」
「花架」
静香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我们中间连成很短的一串线
「现在？」
「嗯」
「那东西不好拿」
「先看」
静香姐叹了口气
「你说先看，一般最后都会买」
「不一定」
「你上次买书架也是这么说的」
我想反驳，但她说的是事实
商场里面比超市更冷，地面被拖得很亮，鞋底踩上去有一点滑
园艺区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地方不大，几排货架挤在一起，盆栽和工具混着摆，空气里有一股塑料、泥土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我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以前买牵牛花种子的时候，都是静香姐顺手带回来
我只负责看着它们发芽，开花，然后在快谢的时候拍照
花架靠在最里面的墙边，尺寸从小到大排成一列
最矮的只有膝盖高，像给小盆栽用的
最高的那种已经快碰到货架上沿，竹竿被细铁丝绑成扇形，标签上写着朝颜支架
静香姐把购物袋放到脚边，伸手扶住其中一个
「这个太大了吧」
「院子里的比这个还高一点」
「那是因为用了很多年，藤都爬上去了，看起来才高」
她说着，把花架往外抽了一点
竹竿互相碰到，发出干燥的轻响
我伸手摸了一下边缘
竹子是新的，表面很滑，没有被雨晒过的毛刺
拿在手里时，比想象中轻
「这个可以」
「你确定拿得回去？」
「可以」
「你刚才连购物篮都嫌重」
「没嫌」
「脸上嫌了」
又是这句话
我把花架立起来，试着比了一下高度
如果放在院子角落，应该不会挡住厨房窗户
牵牛花爬上去的时候，也许会比现在那架子更整齐一点
也许不会
花这种东西，好像从来不会按照人的想法长
静香姐蹲下来，看标签背面的说明
「固定用的绳子要另外买」
「那就买」
「土呢」
「家里还有吗」
「有一点，不够」
「那也买」
静香姐抬头看我
「你今天很有干劲啊」
「因为下雨」
「这是什么理由」
「适合逛园艺区」
「雨天逛园艺区？」
「植物会比较有精神」
「货架上的支架和塑料盆不会有精神」
「种子会」
静香姐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是在认真说吗」
「一半」
「另一半呢」
「随便说的」
「我就知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既然架子就在眼前，既然明年总归会来
那就不必特意把这件事留到以后
种子在旁边的小货架上
一排薄薄的纸包插在透明格子里，包装上印着开得很满的花
向日葵，波斯菊，三色堇，还有牵牛花
静香姐先拿起了一包迷你番茄
「这个也不错」
「不要」
「为什么」
「会结果」
「种植物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牵牛花不会」
「所以你喜欢不用负责收成的」
「差不多」
「懒得很诚实」
她把迷你番茄放回去
又顺手把旁边被人插歪的一包罗勒扶正
我看着那个动作
忽然觉得她大概不管走到哪里
都会把歪掉的东西扶一下
我在牵牛花前面停下来
蓝紫色的那包放在最左边
颜色和院子里的很像
旁边还有一包混色
包装上开着白色，粉色，浅蓝，深紫，几种颜色挤在一起，看起来有点吵
我先拿起蓝紫色那包
背面写着播种时期，发芽温度，覆土深度
字很小，密密麻麻
静香姐在旁边挑绳子
「还是买一样的？」
「嗯」
我应了一声，却没有把那包放进篮子
指尖沿着包装边缘捏了一下
纸很薄，被塑封得有些硬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拿起旁边那包混色
静香姐看见了
「这个颜色会很杂」
「嗯」
「你不是喜欢蓝紫色的吗」
「明年可以杂一点」
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静香姐没有接话
她把一卷绿色的园艺绳放进购物篮
又拿了一小袋培养土
「要不要再买个铲子」
「家里有」
「那个柄都松了」
「还能用」
「你对铲子的标准怎么这么低」
「对能用的东西都差不多」
「那把坏伞呢」
「忘了」
「你看」
静香姐的语气像是终于抓到了证据
我把混色种子放进购物篮，压在绿色园艺绳上
「土很重」
「我拿」
「你拿花架」
「那你拿土」
「你倒是分得很清楚」
她嘴上抱怨，手却已经把培养土提起来了
我伸手去接
「给我也可以」
「不用」
「不是重吗」
「所以才不能给你，你拿着走两步就会撞到别的货架」
「我没有那么笨」
静香姐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花架
「那是意外」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的脸说了」
「你现在终于承认脸会说话了」
我闭上嘴
结账的时候，店员问花架需不需要包一下
静香姐看向我
「包吗」
我看了看外面的雨
「包一下吧」
店员拿出一张很大的透明塑料膜，把竹竿的顶端和底部缠了两圈
塑料膜摩擦的声音很响
花架被包起来之后，像一件奇怪的乐器
从商场出来时，雨比刚才大了一点
花架虽然轻，但长，伞下面放不太进去
我把它斜着抱在怀里，顶端伸出伞外，雨水很快在塑料膜上聚成一串小水珠
静香姐看着我
「所以我说不好拿」
「还好」
「你的还好一般只能维持五分钟」
「那五分钟后再说」
她叹了口气，像是已经习惯了
商店街那边的人变少了，雨声落在伞面上，连成一片很细的噪音
我走了几步，花架顶端轻轻撞到路边的招牌
咚的一声
静香姐停下
「五分钟到了？」
「还没」
「三分钟都没有」
「招牌太低」
「招牌在那里挂了十几年都没事」
「今天有花架」
「所以还是花架的问题？」
「嗯」
我把花架换了个方向抱
塑料膜贴到袖口上，凉凉的
又走了几步
花架底端差点扫到路边停着的自行车篮
静香姐伸手按住竹竿
「你看前面」
「我在看」
「你看的是地面」
「地面也在前面」
「雫」
她叫我的名字时拖长了一点尾音
听起来像是在忍耐
我把花架竖得更高些
结果顶端又露到伞外
雨水顺着塑料膜流到手背上
静香姐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斜过来
「算了，还是先找地方坐下」
家庭餐厅的招牌就在前面
靠窗的位置亮着暖黄色的灯
玻璃上蒙着一层雨雾，里面有人坐着吃迟来的午餐
静香姐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花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购物袋
「先进去避一下吧」
「嗯」
「顺便喝点热的」
「嗯」
「还有，不准把花架靠在别人椅子上」
「我知道」
「你上次的书架就是这么撞到人的」
「那是书架的问题」
「书架不会自己走路」
「但是人会拿着书架走」
「所以是人的问题」
「也可能是通道太窄」
「你再说下去，店员要听见了」
自动门打开的时候，冷气和煎汉堡排的味道一起扑出来
店员看见我怀里的花架，表情明显停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笑容，问两位吗
静香姐回答两位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东西有点多，可以坐角落吗」
说完她又回头看我
「你把花架竖直一点」
「已经很直了」
「它在往左倒」
「那是视觉问题」
店员的笑容停得更努力了一点
店员带我们去了靠窗最里面的位置
那里旁边刚好有一小块空地
我把花架小心地靠在墙边，确认不会滑倒，才坐下来
静香姐伸手扶了一下
「这样才不会倒」
「我刚才也确认过」
「你的确认比较有想象力」
「听起来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
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流
街道被模糊成一片灰色
购物袋放在脚边
牵牛花种子夹在收据和护手霜之间
露出一点彩色的边
静香姐翻开菜单
「你喝什么」
「热红茶」
「难得」
「外面冷」
「刚才不是还说还好」
「现在冷了」
「五分钟到了？」
「差不多」
她看了我一眼，把菜单合上
「那我去点」
「我去吧」
「你看着花架」
这个理由太充分
我没法反驳
静香姐起身去自助点单机
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雨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手机在口袋里贴着掌心
我把它拿出来，屏幕亮起
未读消息里，有一封编辑昨天发来的邮件
标题很长
关于旧作相关企划确认事项
我看着那行字
看了一会儿
然后没有点开邮件
我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三下
第三下快结束的时候，对面接了起来
「星川老师？」
编辑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背景很安静，大概不在公司
「抱歉，休息日打扰你」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她笑了一下
「老师主动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我把截稿日记错了」
「没有截稿日」
「是啊」
她停了一下
声音放轻了一点
「现在没有」
我看着窗外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经过对面的路灯倒影时，被染成很浅的黄色
「昨天那封邮件，我看到了」
「嗯」
编辑那边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也许她真的随身带着资料
也许只是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不用急着回复」
她说
「编辑部那边只是让我先问问老师的意思，时间上没有那么赶」
「都不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听见自助点单机那边传来提示音
静香姐站在机器前，低头确认饮料
她好像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全部吗？」
编辑问
「嗯」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指尖碰到一滴从伞尖落下来的水
很凉
「已经出版的部分照旧」
我说
「再版，电子版，海外版，还有必要的版权确认，我会配合」
「好」
「但是新的文字就不用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咙比想象中平稳
平稳得让我自己都稍微停了一下
「作者寄语，纪念册短文，读者问答，访谈」
我把那些词一个一个说出来
「还有需要我重新谈那年夏天的活动，都到这里为止」
窗外有一辆公交车停在站牌前
车门打开
几个撑伞的人上车，又有两个人下来
雨水在他们脚边溅开
编辑没有马上回答
我也没有催她
桌边的花架静静靠着墙
塑料膜上挂着几滴水
其中一滴顺着竹竿慢慢滑下来，停在绑带的位置
「我明白了」
编辑终于说
「我会这样回复编辑部」
「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她像是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声音里有很轻的摩擦声
「老实说，我大概猜到老师会这么说」
「是吗」
「只是他们觉得，不问一次就像没尽责」
这句话有点像她平时会说的话
像是会议记录旁边顺手补上的一行小字
没有盖章
但足够让我明白那封邮件为什么会出现在收件箱里
「你也这么觉得？」
「我吗？」
她笑了一声
「我觉得老师已经写得够多了」
够多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旁边那桌的小孩正把吸管插进橙汁里
纸包装被捅破，发出很小的一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有一点白
「嗯」
我说
「该写的已经写完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瞬
这次不是尴尬
更像是有人在把话收好，放进该放的位置
「那以后相关邀约，我这边先帮老师挡掉」
编辑说
「必要手续我再单独整理给您，不会混在企划邮件里」
「谢谢」
「不过有一件事要确认」
「什么」
「如果只是书店展陈用的旧资料授权，比如以前已经公开过的访谈摘录，或者电影纪念版的封面图，这些可以继续吗」
我看向脚边的购物袋
牵牛花种子的彩色边角露在外面
旁边是那支没有满减的护手霜
「已经公开过的可以」
我说
「不要新加我的话」
「明白」
她在那边敲了几下键盘
声音很轻
「老师现在在外面？」
「嗯」
「听起来不像家里」
「家庭餐厅」
编辑那边沉默了一下
「家庭餐厅」
她重复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这四个字和我之间的关系
「嗯」
「一个人？」
「和姐姐」
「原来如此」
她说
「那我是不是不该继续占用老师的家庭餐厅时间」
「还好」
「老师的还好通常不太可信」
我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花架
「今天已经被说过一次了」
「被谁？」
「姐姐」
「那应该是真的」
她说得很快
快到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静香姐端着托盘往这边走
红茶的杯子上方冒着很淡的热气
她看见我在打电话，脚步放轻了一点
我抬手示意没事
编辑在电话那边问
「那老师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看着静香姐把热红茶放到我面前
又把自己的咖啡放到对面
托盘边缘还有一小包砂糖和两枚奶球
我想了想
「今天先把晚饭吃了」
编辑笑了
不是很大的笑
但听得出来她真的笑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
「嗯」
「那我不打扰了」
「辛苦你了」
「这句话从老师嘴里听到，感觉比准时交稿还稀奇」
「我以前也准时过」
「偶尔」
「偶尔也算」
「那就当算吧」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了一点
「手续整理好后我发邮件给您，企划那边我会回绝」
「好」
「请慢慢吃晚饭」
「还没到晚饭」
「那就慢慢喝红茶」
电话挂断后，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红茶的热气在玻璃窗前散开
很快就看不见了
静香姐坐在对面，拆开咖啡奶球
白色的液体落进咖啡里，慢慢散成一圈很淡的云
「工作？」
「嗯」
「解决了？」
我端起杯子
杯壁很烫
「嗯」
静香姐没有问怎么解决
她只是把砂糖推到我这边
「你今天不加？」
「不加」
「难得」
「刚才已经难得过了」
「难得可以很多次」
我看着那包砂糖
最后还是拿起来，撕开一个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