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位
三十二岁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写稿的速度变慢了
不是没有东西可写,也不是灵感枯竭
只是不着急了
以前一年能出两本,现在一年一本,有时候连一本都凑不满
编辑也不催我,电话里总是说「老师慢慢来就好」
我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书还卖得动,所以不用赶
生活变得很规律
早上八点起床,给自己煮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写到中午
书架最下面那一格放着夏织的日记和那封信,挡在几本旧文库本后面
我很少去碰它们,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下午出门走走,有时候去超市买菜,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是绕着街区转一圈
晚上和静香姐一起吃饭,看一会儿电视,回房间再写一点
日子像是被复印出来的,每一天都和前一天长得差不多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
和栞的见面也变成了固定的节奏
大概每个月一两次,地点永远是那家家庭餐厅
栞已经二十六了,在一家出版社工作,不是我的那家,是另一家
她说过不想沾姐姐的光,也不想沾我的光,要靠自己
我觉得这一点很像夏织
那天也是在家庭餐厅
我到的时候栞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靠窗的那张双人桌
她面前摆着一杯冰咖啡,吸管上咬了几个牙印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热红茶
「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在跟一个新人作家的稿子,挺有意思的」
栞说着,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
她今天话比平时多,但又有点心不在焉
说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看一眼手机,然后说「抱歉,你刚说什么」
我说了三次「没什么」
快吃完的时候,栞突然放下吸管
「雫姐」
「嗯?」
「我最近……在跟一个人交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撕着杯子上的纸套
我端着红茶的手停了一下
「是吗」
「嗯」
「怎么认识的」
「工作上的,另一家出版社的编辑」
「多久了」
「三个月」
栞回答得很简短,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说完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挺好的」
我说
栞眨了眨眼睛,好像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平淡
「就……就这样?」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多问几句」
「你想让我问什么」
栞想了想,摇了摇头,笑了
「也是,雫姐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们又聊了几句别的,然后各自回家
走在商店街里,两边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
卖烤红薯的老伯在路边吆喝,炒栗子的香味从巷子口飘过来
秋天了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脑子里一直在转栞刚才说的话
不是在意她跟谁交往
也不是担心什么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房间里有一件家具被人挪动了几厘米,一切看起来都没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家的时候,静香姐在厨房洗碗
「回来了?栞怎么样」
「挺好的」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开着,在播一个旅行节目,主持人在介绍北海道的薰衣草田
「她好像在谈恋爱」
我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静香姐从厨房探出头来
「真的?跟谁?」
「出版社的人,没细问」
「你也太淡定了吧」
「有什么好不淡定的」
静香姐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栞都二十六了啊,谈恋爱很正常」
「我知道」
「那你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什么表情」
「就是现在这个,看起来在想事情的表情」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吧」
静香姐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去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子在叫,秋天的虫鸣和夏天不一样,声音更细,更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栞在谈恋爱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特别的
她二十六岁,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谈恋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我就是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一直在转栞撕杯套的手指
夏织走之前,跟栞说过一句话
「要是能和雫关系好一点就好了」
这件事是栞后来告诉我的,说的时候低着头,手指一直在搓袖口的线头
但我知道她记了很久
后来的这些年,我和栞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从那句话开始的
不是义务,也不是承诺
只是我们都记得同一个人,所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彼此身边
栞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愿意一直见我」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因为夏织说了那句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说出来反而会变味
所以栞谈恋爱这件事,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想着想着,虫鸣声变远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我最后想到的是栞今天撕杯套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以前她从来不涂这些的
两周后,我们又在家庭餐厅见面
这次栞迟到了
我一个人坐在老位置上,翻着菜单,虽然每次点的都一样
窗外的银杏树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就旋着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我看了一会儿窗外,又看了一会儿手机
栞发了条消息:「抱歉!马上到!」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以前她发消息从来不用感叹号的
五分钟后,栞推门进来
脸有点红,围巾歪了,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雫姐,出门的时候耽搁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理了理头发
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没见过的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很细的蕾丝
不是她平时的风格
栞平时穿衣服很随意,T恤牛仔裤运动鞋,跟她姐姐一样不怎么在意打扮
「新衣服?」
我随口问了一句
栞低头看了看自己,愣了一下
「啊……嗯,前几天买的」
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没有再问
点完餐之后,栞开始讲最近工作上的事
她负责的那个新人作家出了第一本书,成绩不太好
「首周八百册」
栞用吸管戳着冰块,声音闷闷的
「我跟营业那边争取了好久才拿到的推荐位,结果就这样」
「内容不好吗」
「内容是好的,我觉得真的好,但就是……卖不动」
栞叹了口气,把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主编说再观察一个月,如果没有起色的话,第二本可能就不会出了」
「那个作家怎么说」
「她比我还着急,每天给我发消息问销量,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栞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有时候觉得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话说到一半,栞的手机响了
不是震动,是来电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孩子……」
她按掉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接吗」
「现在不想接」
栞揉了揉太阳穴
「她每天打两三个,问销量,问书店反馈,问网上有没有新的书评」
「你跟她说过现在的情况吗」
「说了,但她听不进去,一直在问『我是不是该改一下风格』『是不是题材选错了』」
手机又响了
栞盯着震动的手机看了两秒,还是没接
「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我想了想
想的时间比自己预想的要长
我当初为什么开始写东西
这个问题如果是在签售会上被读者问到,我有一套标准答案
「因为喜欢」
「因为想把心里的故事讲出来」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这样的
十几年前,我在网上写《少女殉情》
那时候不叫「写作」,叫「发泄」
把心里那些黑漆漆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屏幕里
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在意
我只是在一个很小的网站上,对着虚空说话
后来看的人多了,评论也多了
一开始有人说喜欢,我没什么感觉
后来有人说讨厌,说恶心,说「写这种东西的人脑子有病」
我也没什么感觉
但那些话会堆积
像灰尘一样,一层一层地落在身上,每一粒都很轻,加在一起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一天我想,把结局写完就算了
写完之后,把自己写过的东西全部删掉
然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是比喻
是真的消失
然后我遇到了夏织
那个暑假的事,我已经写过很多遍了
写进了小说里,写进了访谈里,写进了无数个深夜的聊天框里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写过——
遇到她之前的那天早上,我把《少女殉情》的结局写完了
提交,然后把整部小说从网站上删掉了
一个字都没有留
手写的稿子还在书包里,我打算带去学校,丢进垃圾堆
丢完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我抱着那叠手稿走在走廊上,准备去丢掉
拐角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女孩
手稿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帮我捡,我慌了,转身就跑了
把手稿和那个女孩一起丢在了走廊上
第二天,她来找我了
手里抱着我的手稿,每一页都被她整整齐齐地理好了
她说,我看了你写的东西
她说,我觉得很好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专业的分析
只是一个女孩,抱着一叠皱巴巴的手稿,站在我面前
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写下来的东西被人接住了
她救了我的故事
也救了我
但她没能救自己
「雫姐?」
栞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眨了眨眼睛,面前的红茶已经凉了
「你刚才发呆了好久」
「抱歉,在想一点事情」
我端起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
「栞」
「嗯?」
「你当初为什么想做她的书」
栞愣了一下
「因为好啊,读完之后心里会疼的那种好」
「那你就把这句话告诉她」
栞抬起头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栞的脸,突然觉得恍惚了一下
「你真的很像夏织」
栞没有说话
「她当年也是这样,抱着我的手稿站在我面前,就说了一句『我觉得很好』」
「有时候一个人最需要听到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这么一句话」
栞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你哭什么」
「没有哭」
她吸了吸鼻子
「就是突然觉得,姐姐好厉害」
我没有接话
只是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栞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深呼吸了一下
「好了,没事了」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杯子旁边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来电,是消息
栞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刚才还红着眼眶的脸,突然就柔下来了
嘴角弯了一点,很小的弧度
她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抱歉」
「没事」
我看着她
刚才还在哭,现在就笑了
切换得那么快,那么自然
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只用一条消息就把她从悲伤里捞了出来
我端着凉掉的红茶,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那天从家庭餐厅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栞撑着伞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雫姐,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谢谢」
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雨里
伞歪了,肩膀淋湿了一块,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大概是在赶着去见什么人吧
我没有带伞
站在餐厅的屋檐下,看着栞的背影越来越小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商店街的灯亮着,路面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出模模糊糊的光
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进了雨里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件很奇怪的事
不是在想栞,也不是在想夏织
而是在想刚才那个瞬间——栞看到手机消息时脸上的表情
那种表情我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镜子里见过
到家的时候,头发已经湿透了
静香姐从浴室拿了毛巾出来,往我头上一盖
「又不带伞」
「出门的时候没下」
「天气预报说了今天有雨」
「没看」
静香姐叹了口气,帮我擦头发
她的手很温暖,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我闭着眼睛,任她擦着
「姐」
「嗯?」
「……没什么」
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
入冬之后,我约了瑠璃出来
我们见面的频率没有和栞那么高,大概三四个月一次
地点也不固定,有时候是咖啡店,有时候是公园,有时候就是在街上走走
瑠璃现在在一家设计事务所工作,剪了短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学生时代利落了很多
但说话的方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种不绕弯子的直
那天我们在神田川边上走
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风很冷,我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
瑠璃走在我旁边,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步子比我大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工作的事,天气的事,最近看了什么电影
瑠璃说她最近在追一部纪录片,讲深海生物的
「你知道吗,深海里有一种水母,受伤之后可以把自己变回幼体,重新长一遍」
「灯塔水母」
「对,你也知道啊」
「以前写小说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
我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上有个老人在钓鱼
鱼竿一动不动,老人也一动不动,像是和河水融为一体了
瑠璃看了一眼,说「好有耐心」
我说「大概是享受等待本身吧」
瑠璃哼了一声,没接话
走到一个自动贩卖机前面,瑠璃停下来
「喝点什么?」
「热可可」
她投了硬币,按了两杯,递给我一杯
我们靠在河边的栏杆上,捧着热罐子暖手
河对面有一排民房,屋顶上晾着被子,有一家的阳台上挂了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响
「你最近在写什么」瑠璃问
「一个短篇,关于一个女人在冬天搬家的故事」
「听起来很冷」
「嗯,写着写着我自己都觉得冷」
瑠璃笑了一下,很短的那种,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她喝了一口热可可,目光落在河面上
「我最近搬家了」
「从吉祥寺?」
「嗯,搬到三鷹的那边去了,离事务所近一点」
「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
瑠璃把空罐子在手里转了转
「房子不大,但有个小阳台,能晒到太阳」
「听起来不错」
「还行吧,就是晚上太安静了,有时候会开着电视睡着」
又走了一段,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一句
「栞好像在谈恋爱」
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明明没有要说这件事的打算,嘴巴却自己动了
瑠璃的脚步没停,目光也没转过来
「哦」
就一个字
然后沉默了几秒
她转过头来看我
「那你呢」
三个字,很轻,像是随口问的
但瑠璃从来不随口问任何事
「什么我呢」
「就是字面意思」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目光重新转回前方,看着河面
「栞有了喜欢的人,那你呢」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什么呢
我有工作,有静香姐,有栞,有瑠璃,有每个月按时交的稿子,有一个人住也不会觉得空的房间
这些难道不够吗
瑠璃没有等我回答
「算了,当我没问」
她加快了几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灰色围巾的穗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没有回头
那之后我们又聊了别的
瑠璃说她事务所接了一个美术馆的项目,最近忙得要死
我说我在写一个短篇,写得很慢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完了剩下的路
在车站分开的时候,瑠璃抬手跟我挥了一下
「回去路上小心」
「嗯」
很普通的告别
但回家之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不是短篇的情节
是那三个字
那你呢
那你呢
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手指上,不疼,但每次碰到什么东西都会想起来
之后的几天,那根刺一直在
早上煮咖啡的时候,从柜子里拿出杯子——只有一个杯子,旁边是静香姐的,再旁边是空的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个空位
现在会多看一眼
写稿写到深夜,手指冻得发僵,起身去倒热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静香姐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整个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捧着热水杯,忽然觉得这个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安静是舒服的
现在觉得安静是——空的
还有一次,在超市买东西
推着购物车走过生鲜区,看到一盒草莓,两个人吃刚好的分量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一个人吃不完
这种念头以前是不会有的
以前只会想「要不要买」,不会想「几个人吃」
瑠璃大概不知道,她那句「那你呢」到底打开了什么
或者她知道
她一直都比我想象的更了解我
从小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年末的时候,栞发消息来说想让我见一个人
消息很短,但我能想象她打字时的表情——一定是咬着嘴唇,反复删改了好几遍才发出来的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见面定在十二月的一个周六
地点还是那家家庭餐厅
我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这在以前是不会发生的——通常都是栞先到
但那天我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一班电车
坐在老位置上,我点了一杯热红茶
窗外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商店街已经挂上了圣诞的装饰,路灯上缠着暖黄色的灯串
家庭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雾
我用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一条线,又擦掉了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不是那种见重要人物的紧张
是一种更私人的、更小的不安
像是要打开一个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盒子
门口的风铃响了
栞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我的目光先落在栞身上——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然后我看向她身后的人
短头发,比栞高半个头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叠得很整齐
第一眼的印象是——干净
说不上来哪里干净,就是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
「雫姐,这是小枫」
栞站在桌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紧张得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发表
「你好,我叫枫,在河出书房做编辑」
她微微鸠了一下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星川雫」
「我知道,栞一直在说你的事」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条很浅的纹路
不是小女孩的笑法,是大人的、带着分寸感的笑
「其实我之前就读过你的书」
枫坐下来之后说,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在客套
「《与你编织的泡沫》,刚出的时候就买了」
「谢谢」
「不是客气,是真的很喜欢,当时读完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恭维一个前辈
栞在旁边小声说「她书架上那本都翻烂了」
枫轻轻推了栞一下,「别说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一口红茶
被自己的读者当面夸,不管经历过多少次,还是会觉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点完餐之后,三个人聊了起来
大部分时候是栞在说,她像是一个急于让两边都满意的中间人,话题跳来跳去
工作的事,最近的天气,商店街新开了一家面包店
枫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她说话的节奏很慢,每句话之前都会停一下,像是在心里过一遍才开口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东西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枫先接过去,翻到甜品那一页,指了指一个什么东西,小声问栞「要这个吗」
栞点点头,枫就帮她加上了
很小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后来上菜了,栞吃东西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栞
手就那么伸过去了,像是已经做过一百次一样
栞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连谢谢都没说
不是不礼貌
是不需要说
我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疼,但很清晰
「雫姐?」
栞叫了我一声
「你发呆了」
「没有,在听」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面包店」
「那是五分钟前的话题了」
栞无奈地笑了,枫也跟着笑了一下
我低下头,把叉子上的意面塞进嘴里,假装在认真吃东西
吃完饭,在门口分开
栞说「我们往那边走」,指了指车站的反方向
枫跟我点了一下头,说「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我说「我也是」
然后看着她们两个并排走进了雪里
栞的手缩在袖子里,枫走在她靠马路的那一侧
走了几步,枫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栞脖子上
栞缩了一下脖子,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声音被雪吞掉了,传不到我这里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
雪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凉凉的
我没有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动作
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空气
我试着回忆自己和夏织之间有没有过这样的东西
有的
但太短了
短到很多事情还来不及变成习惯,就结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
然后迈开步子,往车站走
雪越下越大了,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
只有我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腿不听话
到家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静香姐开门看到我,皱了皱眉
「怎么不打伞」
「忘了」
「你最近老忘东西」
她拿了干毛巾过来,我接过去,站在玄关擦头发
雪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
吃完饭,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打开电脑,文档还停在昨天写到一半的地方
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的,等着我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枫递纸巾的手,栞不用说谢谢的自然,两个人走进雪里的背影
还有那条围巾
我关掉了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但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没有写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