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编织的泡沫 - 后日谈 
第18章 番外篇 明年会开的花 下
「雨好像停了」
玻璃上的水痕还在往下滑
但外面已经没有新的雨点落下来
路边的积水被车轮压过，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再坐一会儿？」
栞问
她问得很自然
像是如果我们说好，她就真的可以再点一份布丁
静香姐低头看购物袋
「豆腐和鸡蛋不适合长时间参加茶话会」
「茶话会？」
「有红茶，有咖啡，有甜品，还有大概法庭」
「最后那个删掉」
我说
栞立刻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已经没有打开备忘录了」
「你的手离手机太近」
「这是普通的休息姿势」
「你刚才也是普通地撤销」
枫低头笑着，把空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
「我去结账」
她说
栞立刻抬头
「我来」
「你刚才点的」
「所以我来」
「上次也是你来」
「那次是你先付了相框的钱」
「那是相框」
「都是纸相关支出」
枫看着她
「布丁不是纸」
「收据是纸」
静香姐听得很认真
「这个理由有点勉强」
「我也觉得」
我说
栞看向我
「大概法官小姐不支持？」
「驳回」
「好严格」
「因为逻辑不成立」
「可是收据真的是纸」
「那也不能把布丁算进纸相关支出」
枫已经站起来，拿起桌角的结账牌
「我去」
栞伸手想拿
枫把结账牌举高了一点
栞够不到
她愣了两秒
「你这是利用身高优势」
「嗯」
「承认得太快了」
枫拿着结账牌往收银台走
栞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坐回椅子上
「她最近越来越会这样了」
「哪样」
静香姐问
「就是看起来什么都没说，其实已经决定好了」
静香姐看了一眼收银台那边
「挺好」
栞趴在桌上
下巴差点碰到菜单
「你们都觉得挺好」
「因为确实挺好」
我把最后一点红茶喝完
杯底已经没有糖了
这次不甜
静香姐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把小票夹进钱包，把没用的奶球空壳放到托盘边，又把购物袋的提手重新系紧
我站起来去拿花架
靠墙放了这么久，塑料膜上的水已经顺着底端流到地上
形成一小摊很浅的水迹
我刚想用纸巾擦
店员已经拿着抹布走过来
「没关系，我来就好」
「抱歉」
我把花架立起来
这次很小心，没有碰到旁边的椅背
静香姐看见了
「进步了」
「刚才只是空间不够」
「现在承认刚才有问题了」
「没有」
「那就是店里的空间变宽了」
「大概」
她看我的眼神立刻亮了一点
「你自己说的」
「我收回」
「撤销需要网络」
「备忘录不需要网络」
栞在旁边接得很快
我看向她
她立刻坐直
「我什么都没记」
静香姐把购物袋递给我
「先拿这个」
「花架呢」
「花架也你拿」
「两样？」
「你买的」
「土是你拿的」
「所以我拿土」
她提起那袋培养土
又把护手霜从袋子侧边拿出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动作很快
但我看见了
她也知道我看见了
谁都没有说话
枫结完账回来，把收据递给栞
「给你」
「不是你付的吗」
「你要收据」
「我没有说要」
「你刚才说这是纸相关支出」
栞接过收据
低头看了一眼
「那我保存」
「不要贴进备忘录」
我说
「不会」
她顿了一下
「大概不会」
「栞」
「不会」
这次她改得很快
我们离开座位的时候，桌上忽然空了下来
刚才那些水杯，菜单，伞套，甜品盘，都被店员一件一件收走
只剩下窗边还没有完全干掉的水痕
和墙边被花架靠过的一小块湿印
自动门打开
外面的空气比进来时凉一点
雨停了
店门口的地砖湿得发亮，路边的树叶还在滴水
远处书店的橱窗灯亮着
隔着商店街的人影，看不清那张推荐卡是不是还翘着
我抱着花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静香姐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回去的时候路过」
她说
「嗯」
我把花架往怀里收了收
栞和枫在旁边撑伞
枫先把栞那把伞打开，确认伞骨没有卡住，才打开自己的
栞小声说
「我自己也可以」
「嗯」
枫说
「我知道」
说完还是把伞递给她
静香姐看着两个人
又看了看我怀里的花架
「好了，走吧」
「去哪」
栞问
「先去书店」
静香姐说
栞眨了眨眼
「书店？」
静香姐看向我
「有人在意推荐卡」
栞马上看过来
「推荐卡？」
「没什么」
我说
「没什么的话就不会特意去书店」
她说得很像刚才的静香姐
我抱着花架往前走
「只是顺路」
「顺路这个词今天被用得好多」
枫把伞往栞那边偏了一点
「因为真的顺路」
书店离家庭餐厅不远
刚才经过的时候，橱窗上的水痕还没有干
现在雨停了，玻璃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店里的灯比街上亮
一排新书整齐地摆在橱窗后面
蓝色封面的那本还在中间
我站在玻璃前
先看的不是书名
而是右下角那张手写推荐卡
它还是翘着
翘得不多
只有一点点
如果不是白天已经看过，大概不会有人注意
栞站到我旁边
「是这张？」
「嗯」
她弯腰看了一眼
「真的翘了」
「很明显」
「嗯」
栞点头
「大概明显」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静香姐已经走到自动门前
「进去说一声？」
我抱着花架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如果这样进去，大概会比刚才在家庭餐厅更像可疑的人
枫伸手接过花架的一端
「我帮您拿一下」
「不用」
「这样比较容易进去」
她没有用力，只是扶着
等我松手
我把花架递给她
手里忽然空了一下
栞也接过购物袋
「豆腐也暂时交给编辑部保管」
「不要把豆腐纳入编辑部」
「临时保管」
静香姐推开书店的门
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店里有纸张和木质书架的味道
冷气没有家庭餐厅那么足
柜台后的店员抬起头
「欢迎光临」
我站在入口，指了指橱窗
「不好意思」
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那张推荐卡的右下角，好像有点翘起来了」
店员愣了一下
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啊，真的」
她绕出柜台，走到橱窗边
很小心地把推荐卡取下来
用指腹压了压翘起的角
「谢谢您提醒」
「没什么」
店员拿出一小段透明胶带
重新贴好
又后退半步确认了一下
那朵手写的小向日葵留在卡片最后
现在贴得很平
我看了一会儿
店员忽然看向我
她的视线在我的脸和橱窗里的书之间来回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我先低头说了句谢谢
然后退了出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
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潮气
枫还扶着花架
栞提着购物袋，低头看了一眼
「豆腐没事」
「它本来就没事」
「临时保管成功」
我接回花架
塑料膜贴到掌心，有一点凉
静香姐看着橱窗
「平了」
「嗯」
「那可以回家了？」
「嗯」
栞看着我
「雫姐，你刚才进去的时候还挺像普通客人的」
「我本来就是」
「抱着花架的普通客人？」
「花架在外面」
「所以是把花架托管给编辑部的普通客人」
「栞」
「我不记」
她立刻说
「这次真的不记」
枫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我可以作证」
「你刚才站哪边？」
「被记录的人那边」
栞低头笑了一下
静香姐终于转身
「先回家」
静香姐说得很自然
像是这句话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
「豆腐不能再参加第二场了」
栞笑了
「那我们送你们到车站」
「不用」
我说
她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
刚才那句不用差点说得太快
我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们没别的事，可以一起走一段」
栞的眼睛亮了一点
「有」
「有事？」
「一起走一段这件事」
静香姐轻轻啧了一声
「你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职业习惯」
「这个时候就不要用职业习惯了」
枫把纸袋提好
「相框店离车站也近，顺路」
「你看」
栞说
「枫也说顺路」
「她说的是事实」
「我说的也是」
我们站在店门口，谁都没有马上迈步
花架的塑料膜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最后是静香姐先往前走
「再不走，晚饭就变成夜宵了」
栞跟上去
「夜宵也可以吃豆腐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半夜做味增汤」
「那我帮忙」
「你会切葱吗」
「会」
枫在旁边说
「她会切得很大」
「枫」
「嗯」
「你今天真的很严格」
「因为葱会影响汤」
我抱着花架走在最后
听着她们在前面说话
雨后的商店街慢慢亮起来
招牌灯一盏一盏映在地面上
像被水拖长的颜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购物袋
豆腐，鸡蛋，味增，茄子，混色牵牛花种子
都在
然后抬起头
跟了上去
车站前的路口比商店街宽一点
雨水顺着排水口往下流，带走几片被踩软的叶子
栞走在我旁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包种子
「明年会开吗」
「如果没被你提前挖出来检查的话」
「我不会」
她说完，又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大概」
静香姐立刻回头
「大概禁止」
栞把伞柄往肩上一靠
「这个词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用」
「你最近用得最多」
「因为我最近面对的事情都很大概」
枫说
「比如截稿日」
栞看向她
「枫」
「还有印量」
「枫」
「还有作者说自己只改一点点的时候」
栞停了一下，认真地点头
「那个不是大概，那个通常是灾害预告」
静香姐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一下
笑出来的时候，胸口没有像以前那样被什么东西绊住
只是很轻的一下
像鞋底踩过浅浅的水洼，声音很快就散开了
路口的信号灯变成红色
我们停在人行道边
对面的便利店正在换晚间便当的牌子，店员把折扣贴纸一张张贴上去
旁边的自动门开了又合，热气和关东煮的味道飘出来，很快被雨后的风吹散
栞忽然说
「牵牛花开的时候，我可以来看吗」
她问得很自然
像是在问下周能不能一起吃饭
我看着信号灯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
「要很久」
「我知道」
「而且不一定会开得好」
「那也可以看」
「可能只有叶子」
「叶子也可以看」
静香姐在旁边说
「你看，她已经决定了」
「我还没答应」
「你刚才列了三条注意事项」
「那不是答应」
「在你这里差不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
静香姐把脸转向前方，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信号灯变绿
我们一起走过斑马线
枫走在栞外侧，经过路边积水时，伸手把她往里带了一点
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枫的鞋
「你刚才是不是把我当成会自己踩进去的人」
「嗯」
「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你会」
「我今天没有」
「所以我拉了你」
栞张了张嘴
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静香姐轻轻叹气
「你们两个这样每天不累吗」
枫想了想
「习惯了」
栞说
「这叫沟通顺畅」
「这叫互相提交修订意见」
我说
栞眼睛一亮
「这个可以记吗」
我抬起手
她立刻把手机按住
「不记不记」
枫看着她的手
「屏幕亮了」
「这是通知」
「备忘录的通知吗」
栞把手机翻过去，语气非常平稳
「编辑的手机会发生很多事」
静香姐看了我一眼
「手刀」
「这里是马路」
「那先记账」
栞立刻往枫身后躲了半步
「我觉得今天的法庭可以休庭」
「大概法庭没有休庭」
「为什么连这个都有设定了」
「因为你一直上诉」
枫低头笑了一下
栞看见了
「你不要笑」
「我没有」
「你肩膀在动」
「风」
「雨都停了」
「晚风」
我抱着花架，慢慢跟在她们旁边
塑料膜贴着手臂，有一点凉
购物袋里的鸡蛋盒在走路时轻轻碰到豆腐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以前我很少在这个时间走到这里
路一直在那里，人声也一直在
只是门外的风，店里的灯，红绿灯旁边等车的人声，曾经都离我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看得见
碰不到
现在玻璃好像还在某些地方留着
只是没有那么厚了
我能听见栞抱怨自己的鞋底沾了小石子
能听见枫说回去要把相框先放平
能听见静香姐在前面提醒豆腐不能被花架压到
也能听见自己应了一声
车站的灯出现在前面
人变多了些
有人收起雨伞，有人把伞套随手塞进包里
电车进站的提示音从远处传来，混在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里
栞和枫要从这里转去另一侧的入口
栞停下脚步时，先看了看花架，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购物袋
「真的不用送到家吗」
「不用」
这次我说得比刚才稳一点
「回去还有一段路」
「我知道」
「花架有点长」
「我也知道」
「豆腐很脆弱」
静香姐说
「你到底是担心她，还是担心豆腐」
栞认真想了想
「都担心」
「豆腐排第几」
「这个要看晚饭菜单」
静香姐点点头
「诚实」
枫把纸袋抱好，对我说
「花架如果不好装，可以叫我」
「只是插在土里的那种」
静香姐立刻说
「上次书架也是这么开始的」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你把说明书倒着拿了十分钟」
「我是在确认结构」
「你确认到最后，螺丝多了三颗」
「那是厂家多给的」
栞举起手
「这个我可以证明，家具确实经常多给螺丝」
枫看着她
「你装过家具吗」
栞放下手
「我见过螺丝」
静香姐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车站前的风没有刚出门时那么凉
「如果真的装不好」
我说
「会叫你」
枫点头
栞看着我
「那花开的时候呢」
「如果开了」
「如果没开呢」
「那就看叶子」
栞笑起来
「好」
她说完，把伞从肩上拿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停顿
「那我们先走了」
「嗯」
「路上小心」
「你也是」
「豆腐也小心」
静香姐抬手挥了一下
「它会尽力」
枫拉着栞往另一边走
栞还回头看了一次
然后被枫提醒前面有人，赶紧转回去
她们的背影混进车站前的人群里
伞尖在灯下晃了一下，很快就看不清了
静香姐站在我旁边，没有马上走
「很热闹吧」
「有点吵」
「我没问这个」
「那就有点热闹」
「你这个人真难审」
「大概法官小姐下班了吗」
静香姐侧过脸看我
「还没有」
「劳动时间太长了」
「被告一直不配合」
我抱紧花架，先往家的方向走
「那我要申请晚饭」
「申请通过」
「茄子切小一点」
「你刚才不是说要试试吗」
「试试可以从小块开始」
静香姐跟上来
「真谨慎」
「这是生活经验」
「上次你对青椒也是这么说的」
「青椒和茄子是两件事」
「都被你切得很小」
「那说明方法有效」
她笑了一下
没有再继续追问
回去的路比出门时短
也许是因为雨停了
也许是因为手里拿着东西
也许是因为晚饭的事已经排在前面，推着脚步往家里走
楼下的邮箱旁边有一小滩水
静香姐把伞尖在地上点了两下，提醒我绕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上映着楼道的灯，轻轻晃着
以前我会盯着那样的倒影看很久
看它被风吹皱，看它一点点恢复平整
像等一个不会发生的回答
今天我只看了一会儿
然后跨了过去
家里的门打开时，玄关有一股熟悉的木头和洗衣液味道
静香姐先把伞挂好，又从我手里接过花架
「你先把鸡蛋放进去」
「花架呢」
「靠墙，别压豆腐」
「你今天对豆腐很严格」
「因为它很安静」
「安静也有错吗」
「安静的东西容易被忘记」
我把购物袋放到厨房台面上
鸡蛋，豆腐，味增，茄子，一样一样拿出来
最后是那包混色牵牛花种子
包装袋的角有一点湿
我用纸巾轻轻按了按，把它放到窗边
窗边原本就放着旧的花盆托盘
旁边还有之前留下来的细绳和夹子
静香姐把新花架靠过去，量了量高度
「明天再弄吧」
「现在不弄吗」
「现在弄，晚饭会变成真正的夜宵」
我看着花架
细细的白色支杆交在一起
塑料膜还没拆，边缘卷起一点，像一层还没有打开的风
「明天也可以」
我说
静香姐看了我一眼
「嗯，明天也可以」
她把花架放稳，转身去洗手
水声从厨房传来
很快，砧板被拿出来，刀背碰到台面的声音响了一下
「茄子」
她喊我
「知道」
「切小一点」
「刚才是我说的」
「我在确认」
「大概法官小姐又上班了」
「厨房法庭全年无休」
我走过去，把袖口往上卷
茄子的表皮还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意
刀切下去的时候，里面是很浅的白色
静香姐在旁边把味增盒打开
汤锅里的水开始升温，锅底冒出细小的泡
我切到一半，想起窗边那包种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它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旁边是还没拆开的花架
再旁边，是旧托盘上残留的一点泥痕
泥土还没有翻开
细绳也没有系上
先这样放在窗边
静香姐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看什么呢」
「没什么」
「切歪了」
我低头
茄子片确实有一片薄得过分
「这个归你」
「为什么」
「法官优先」
「你这是贿赂」
「只有茄子」
「那也记录在案」
我把那片茄子放到盘子边上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从湿润的路面上传上来
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开着，传来很轻的电视声
锅里的水开始响
味增的香气慢慢散开
我把剩下的茄子切完
又把刀放平，推开砧板上的水
窗边的种子没有动
明年春天的东西
现在只要放在那里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