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编织的泡沫 - 后日谈

第13章 谈话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瑠璃按了一下喇叭

很轻的一声

静香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到了?」

「到了」


我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帮静香姐开门

她扶着车门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今天好累」

「你又没做什么」

「看你们就很累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然后踩着拖鞋一样的步子往玄关走去


我转过身,弯腰看向驾驶座的窗户

瑠璃摇下车窗,胳膊搭在窗框上

「进去吧」

「你不上来坐坐?」

「不了,明天还有工作」


她顿了一下

「今天……还好吧」


我想了想

「还好」

「那就好」


她发动了车

车子慢慢驶离的时候,她从窗口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尾灯变小

红色的,一闪一闪

拐过街角之后就看不见了


夜风吹过来,有一点凉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参加婚礼的那身衣服

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

是栞送的,说是请柬里夹着的回礼

银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低头看了看那枚胸针

在路灯下反着微弱的光


然后推开了家门


玄关的灯亮着

静香姐已经换好了睡衣,正蹲在地上摆拖鞋

她把我的那双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鞋子脱了放这里,我明天帮你擦」

「我自己擦就好」

「你每次说自己擦,最后都放一个月」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换下连衣裙的时候,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

头发因为一整天没有打理,有几缕翘了起来


我把胸针从领口取下来

放在梳妆台上

银色的叶子安静地躺在木头桌面上

很小,但存在感很强


我换上T恤和棉裤,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

静香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茶的热气在她脸前面飘着,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


「要喝吗,给你也泡了一杯」

茶几上果然放着另一杯

我走过去坐下,端起来

是焙茶,静香姐最近迷上的那种

味道很淡,带一点烘烤的香气


我们并排坐着

电视没有开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今天的婚礼,」静香姐开口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很好」


就两个字

但我知道她想说的不止这些


「嗯」

「栞长大了啊」

「嗯」

「枫那孩子也不错」

「嗯」


静香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嗯'的次数比平时一个月都多」


我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一口喝完

但我没有喝

只是捧着,让手心感受那点残余的温度


静香姐没有追问

她把自己的茶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然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今天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说

「就是投影上那张,夏织和栞的」

「吓了一跳」


我转头看她

她的目光还停在天花板上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好小啊」

「我记忆里的夏织,一直是你带回来的那个样子」

「十六七岁,个子高高的,笑起来很好看」

「但照片里的她才十三四岁,比栞还矮半个头」


她顿了一下


「原来她也有那么小的时候」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我记忆里的夏织,永远是十六岁的样子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夏天的光里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


但她不是从十六岁才开始存在的

她有过十三岁,有过十岁,有过五岁

有过被栞拽着袖子走路的时候

有过在院子里的紫藤树下搂着妹妹拍照的时候


那些时间,我一秒都不在场


静香姐像是读到了我在想什么

她把空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知道吗,」她说

「夏织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在厨房」

「听到玄关有声音,探头出去看了一眼」

「就看到你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

「身后站着一个比你高半个头的女孩子,笑嘻嘻的」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她进门的时候鞋子摆得特别整齐」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家教真好」

「然后她抬头看到我,鞠了一个特别标准的躬」

「说'打扰了,我是雫的朋友,朝香夏织'」


静香姐学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

带着一点模仿的意味,但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朋友」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对,朋友」静香姐也笑了

「你当时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我还以为你发烧了」

「我没有」

「你有,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端起茶杯挡住脸

虽然茶已经凉透了


静香姐没有继续笑

她的表情慢慢沉下来,不是变得沉重,是变得柔软


「后来她每天来」

「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便利店的布丁,有时候是路边摘的花」

「有一次带了一袋橘子,说是她家院子里结的」


「我记得那个橘子」我说

「特别酸」


「对,酸得要命」静香姐笑了一声

「但你还是吃了三个」

「因为她一直看着我」

「……嗯,她就是那种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

三月的虫鸣还很稀疏,不像夏天那样密密麻麻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静香姐的声音变得很轻

轻到我得侧过头才听得清


「那年暑假我记得有一天」

「夏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你」

「我从走廊经过,看到她在看窗外」


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在笑」


我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院子」

「表情很安静,不是难过,也不是发呆」

「怎么说呢……像是在记住什么」

「像是在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把眼前的东西刻进脑子里」


静香姐转过头看着我


「我当时不懂」

「后来才明白」

「她应该是知道」

「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的虫鸣停了一瞬

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弱了一些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静香姐没有等我说话

她继续往下讲,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封很旧的信


「我走过去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笑了」

「笑得特别快,快到我差点以为刚才看到的表情是我的错觉」

「她说'谢谢静香姐,不用了'」

「然后就继续笑着等你回来」


我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夏织一个人坐在我家的客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看着院子,没有笑

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会害怕的、知道自己要走的人


而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永远在笑的符号


「静香姐」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她想了想

「因为以前说的话,你会疼」

「现在呢」

「现在也会」

她看着我

「但你撑得住了」


撑得住了


这四个字落在心里,没有砸出声响

只是沉下去


她说得对

我确实撑得住了

听到夏织的名字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喘不上气

看到她的照片不会再整夜整夜地失眠

甚至连梦到她的次数,都变少了


上一次梦到她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疼痛都让我害怕


不是因为忘了她

是因为我开始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稿,一个人在深夜关掉台灯

习惯了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而这件事不再让我难过


这算是好起来了吗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失去


静香姐站起来

走到厨房,把两个空杯子放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毯

没有说话,直接盖在了我的腿上


毛毯是旧的,洗过很多次,边角有些起球

但很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静香姐」

「嗯」

「她那天……看窗外的时候,在看什么」


静香姐靠回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晾衣绳」

「上面挂着你的衣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是毛毯上突然多了一块深色的印子,我才发现的


静香姐没有看我

也没有递纸巾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我没有出声

眼泪就那样安静地流着

没有声音

只是流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停了

我才停下来


静香姐的手还搭在我背上

没有收回去


「鼻子擤一下,听着难受」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带着一点嫌弃,但不是真的嫌弃


我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

擤了一下鼻子

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滑稽


静香姐终于笑了

「行了,去洗把脸,睡觉」

「……嗯」

「明天还有稿子要写吧」

「后天截稿」

「那更要睡了」


她站起来,把毛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走向走廊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雫」

「嗯?」

「她看的是你的衣服」


我抬头看她

她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不是院子,不是天空,不是别的什么」

「是你的衣服」

「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

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

茶几上有两个茶杯的水渍,圆圆的,还没干


你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知道

她在看我的衣服

在我不在的时候,看着属于我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我存在过,我就在这里,我的痕迹挂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所以她在记住我

不是记住我的脸,不是记住我的声音

是记住我活着的证据


而我呢

我记住了什么


我记住了她的笑

记住了她站在光里的样子

记住了她说"没关系"时候的语气


但我忘了她不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忘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窗外的样子

忘了她也会害怕,也会不安,也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拼命地、想要多留一秒


对不起


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说出口也没有人能听到

但它就在那里,堵在胸口最深的地方

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我关掉客厅的灯

黑暗一下子涌过来

但不觉得害怕


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在脸上,眼睛有点涩

镜子里的那个家伙看起来很狼狈

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头发乱得像鸟窝


但嘴角好像在往上弯

很轻很轻的弧度

她好像都还没注意到


我用毛巾擦了擦脸

关上水龙头

走回房间的时候,经过静香姐的门口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很快灭了


她在等我

确认我回了房间,才关的灯


我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是灰蓝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梳妆台上,那枚银色的叶子胸针还在

旁边是一个翻过来扣着的相框


那个相框是什么时候翻过去的?

我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天觉得,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她的脸,太重了


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在看我的衣服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很软的地方

不是疼

是痒

是那种想去碰又怕碰到的感觉


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回来

被子被我蹬得乱七八糟


算了


我坐起来,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然后还是拉开了门


走廊很暗

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静香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


我本来想直接去厨房倒杯水

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停在了她门口


站了几秒

正准备走开

门突然开了


「果然睡不着」

静香姐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薄外套

头发散着,看起来也没睡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听到你翻身的声音了,隔着一堵墙都听得到」

「……隔音有那么差吗」

「不是隔音差,是你动静太大」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站走廊里怪瘆人的」


静香姐的房间比我的整洁

床铺得很平,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床头灯开着,是那种很暗的暖光


她坐回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走过去,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点,很软


「想说什么就说」

她的语气很平常

像是在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我刚才在想」

「嗯」

「我把她记成什么样了」


静香姐没有接话

只是等着


「我记得她笑的样子」

「记得她站在光里的样子」

「记得她说没关系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

「但我不记得她不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不记得她害怕的样子」

「不记得她……」


我停下来

喉咙有点紧


「不记得她也是一个普通人」


静香姐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无奈的叹气

是那种听懂了的叹气


「你把她变成符号了」

「……嗯」

「变成一个永远在笑的、永远温柔的、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符号」

「嗯」

「这样比较好记」

「也比较好……活下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些干燥


「枫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栞记住的夏织,会偷吃布丁,会迷路,会做很难吃的炒饭」

「但我记住的夏织,只会笑」


静香姐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大概放了一会儿了


「你知道吗」静香姐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夏织还在,你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也许会吵架」

「也许会分手」

「也许会因为一些很蠢的事情闹别扭,然后和好,然后再吵」

「也许她会变得不那么温柔,你也会变得不那么小心翼翼」


她看着我

「但那才是真的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

手里的杯子有些凉了


「你现在记住的那个夏织」

「是十六岁的、永远不会变的、永远在笑的夏织」

「但真正的她,会长大,会变老,会有皱纹,会腰疼,会抱怨你把袜子乱丢」


静香姐的嘴角弯了一下

「说不定还会嫌你打呼噜」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

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我不打呼噜」

「你打,小时候打得可响了」

「那是小时候」

「现在也打,只是你自己听不到」


我想反驳

但发现没有证据


静香姐把杯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转过身,盘腿坐着,面对我


「雫」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可以不回答」


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变得严肃

是变得……小心


每个字都放轻了


「你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嗯」

「这十几年里,有没有……想过不再一个人」


窗外有风吹过

树叶沙沙地响了一下

然后又安静了


我看着自己的膝盖

睡裤上有一个很小的线头,翘起来,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瑠璃也问过我」

「什么时候」

「栞婚礼之前,在河边」

「她问我,是不是也想被人递纸巾」


静香姐没有说话

等着我继续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抬起头,看着床头灯

光晕很柔,边缘有些模糊


「我可以一个人」

「这十几年,我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写稿,吃饭,睡觉,出门,回家」

「一个人也可以做所有的事」


我停了一下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裤上的线头


「但'可以'和'想要'……是两回事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想好了才说的

是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


静香姐看着我

眼神没什么波动

就那么看着我


「你刚才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

「再说一遍」


我咬了一下嘴唇


「'可以'和'想要'是两回事」


静香姐点了点头

很慢的一下


「那你想要吗」


床头灯的灯丝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点,从地板爬到了床脚


我想说不想

这是最安全的答案

说出来之后一切都不会变

我还是我,一个人,可以的,没问题的


但嘴巴张开的时候

那两个字没有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很大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但不是冷的那种空白

是留着位置的那种


静香姐没有催我

她就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势没变过


过了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了一截


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不知道」


就三个字

说完之后,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

松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不知道」是拒绝

是把门关上,转过身,假装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的「不知道」是站在门前

没有关上

也没有推开

只是站在那里,承认了那条缝隙的存在


静香姐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宽慰的笑

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笑


「嗯」

她说

「不知道就不知道」

「不用急着知道」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按了一下我的头顶

力道很轻

但很稳


「去睡吧」

「……嗯」


我站起来

腿有点麻,大概坐太久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静香姐已经拉开被子准备躺下了


「静香姐」

「嗯?」

「谢谢」


她没有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

「快走,别在我门口杵着」


我关上门

走廊还是很暗

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回到自己房间

躺下

被子凉了,但很快就暖起来


我侧过身

看着梳妆台上那枚银色的叶子胸针

月光刚好落在上面,亮了一小下


旁边是那个翻过去的相框


我看了它很久

没有把它翻回来

也没有把它推得更远


就让它在那里吧


窗外的风停了

三月的夜,什么声音都沉下去了


一下,一下


还在跳着

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某种回答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慢慢调暗了灯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

不是哪一年的夏天,就只是夏天

光很亮,风很热,蝉在叫


我站在一条路上

两边是很高的行道树,叶子绿得发亮

前面有一个人在走

背影很熟悉

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没有回头

但也没有走远

就保持着那个距离,一直在前面


我想追上去

脚步却怎么也快不了

不是跑不动

是不需要跑


因为她不是在离开

她只是在前面走着

步子不快,也没有回头


路的尽头有光

很亮的、白色的光

她走进去的时候,轮廓变得越来越淡


但就在消失之前

她偏了一下头

不是回头

只是偏了一下

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风把她的声音吹过来

很远,很轻

听不清说了什么


但语气我认得

是那种她说「没关系」时候的语气


我停下脚步

站在路中间

光落在我身上,暖暖的


路还在往前延伸

她已经不在了

但路没有断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变成了浅金色

落在被子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枕头有一点湿

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


我躺了一会儿

没有动

听着窗外的鸟叫

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


厨房那边传来很轻的响动

是静香姐在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隔着两道门,还是能听到


很普通的早晨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坐起来

看了一眼梳妆台

银色的叶子胸针还在

翻过去的相框还在


我伸出手

碰了一下相框的边缘

没有翻过来


只是碰了一下

然后把手收回来


下了床,推开房门

走廊里有焙茶的香气飘过来

淡淡的,暖暖的


「醒了?」静香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

「吃什么」

「随便」

「那就吐司」


和每天一样的对话

和每天一样的早晨


我走进厨房

静香姐背对着我,在切吐司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我站在她身后

站了几秒


「静香姐」

「嗯?」

「昨天那个问题」

「哪个」

「你问我想不想不再一个人」


她切吐司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


「答案还是不知道」

我说

「但我今天想再多想一想」


静香姐没有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像是笑了


「先吃早饭」

她把切好的吐司放进烤箱

「想的事情,吃饱了再想」


烤箱亮了

橘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在灶台上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看着那片吐司慢慢变色

从白,到浅黄,到金色的边缘开始微微卷起


窗外,三月的阳光铺了一地

作者留言

此章略长,感谢您愿意阅读此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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