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说不出口的话
每年夏天,我都会去看夏织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十几年,像是一个不需要提醒的约定
以前每次去,我都会跟她说很多话
像是交作业一样,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报告给她
写了什么新书,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笑出来
有时候说着说着会哭
但不管怎样,总是有话说的
今年不一样
我站在墓前,手里拿着花,嘴巴张了张
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没有话说
是有些话我不确定能不能说
比如「栞交了一个很好的人」
比如「我见过了,她对栞很温柔」
比如「我最近好像有点奇怪」
每一句话都在喉咙里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蝉在头顶上叫,很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填满
我蹲下来,把花放在墓前
然后从包里拿出毛巾,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擦墓碑
擦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擦到了
朝香夏织
这四个字我看了十几年,每一笔每一画都刻在心里
擦完之后,我站起来,站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信里的一句话,很快就按下去了
不是现在
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在墓地的小路上,两边是整整齐齐的石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栞
她手里也拿着花,白色的,和我买的不一样
我们没有约好,但每年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来
这已经是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了
栞看到我,小跑了几步过来
「雫姐,你已经去过了?」
「嗯,刚出来」
我看了看她身后
枫站在十几米开外的树荫下,没有跟过来
她靠在一棵大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地等着
「她也来了」
「嗯」栞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我跟她说了姐姐的事」
「她怎么说」
「她说想来看看」
栞停了一下
「但她说不进去,在外面等就好,怕打扰到姐姐」
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枫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怕打扰到姐姐
我心里动了一下
「雫姐」
「嗯」
「你今天跟姐姐说了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
栞歪了歪头,有点意外
「第一次吧,你每年都会说好多的」
「今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栞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抱紧了手里的花
我们并排站了一会儿,蝉声把沉默填满了
风吹过来,栞的裙摆动了一下
「那我进去了」
「嗯,去吧」
「夏织会高兴的」我说,「你带了她来」
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鼻头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转身往墓地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雫姐」
「嗯?」
「下次想说什么就说吧,姐姐什么都听得到的」
她走了
我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碑之间
然后转身,往出口走
经过枫身边的时候,她递了一瓶水给我
「天很热,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在喉咙里滑下去,把堵在那里的什么东西冲开了一点
「谢谢」
「不客气」
枫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她只是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等着栞回来
我走出墓地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很烈,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枫的身影在树荫里变成了一个轮廓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是栞从里面出来了,在跟枫说什么
风把她们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还好吗」
那是枫的声音
栞说了什么,听不清,只有尾音飘过来,像是被风撕碎了的纸片
我放慢了脚步
不是故意要听,是脚自己停下来的
「……姐姐她……」
「……嗯……」
「……雫姐刚才好像……」
后面的话被一阵蝉鸣盖过去了
我什么都拼不出来
只有几个音节挂在空气里,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不知道是栞的还是枫的
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有回头
加快脚步走出了墓地的大门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剩下蝉鸣,和自己的脚步声
忌日之后,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秋天来的时候,我在写一个短篇
关于一个女人在冬天搬家的故事
写了大半个月,进度很慢,但不是卡住了
是笔下的东西在往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走
原本的设定是一个独居的女人,因为工作调动搬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一个人打包,一个人搬箱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新房间里铺床
写到第三章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
搬家公司的那个女员工,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第一次只是帮忙搬了几个箱子,说了句「小心地板有钉子」
第二次是主角在便利店碰到她,两个人站在关东煮前面聊了几句
第三次她主动来敲门,说「上次搬家的时候好像落了一个工具箱在你这里」
我停下来,翻回前面看了一遍
这个角色不在大纲里
我的大纲上写得很清楚——这是一个关于「一个人」的故事
但我的手不听大纲的话
它自己跑出来了,那个搬家公司的女员工,带着工具箱和关东煮的热气,一点一点地走进了主角的房间
把写到一半的稿子发给编辑看的时候,她在电话里说
「老师,这篇的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以前你写的角色都是一个人站在风景里,这次好像有人走进来了」
我愣了一下
「是吗」
「嗯,不是坏事,反而挺好的,这个搬家公司的角色我很喜欢」
挂掉电话之后,我重新打开文档,从头看了一遍
编辑说得对
以前我写的所有故事,主角身边都是空的
就算有别的角色出现,也只是路过,不会留下来
但这一次,那个女员工留下来了
她坐在主角的新房间里,喝着主角泡的茶,说「这个杯子挺好看的」
我试过把她删掉
打开文档,选中那个角色第一次出现的段落,手指放在删除键上
但按不下去
删掉她的话,主角就又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搬家,一个人铺床,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着发呆
这个画面我写过太多次了
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写了
于是那个女员工留了下来
第四章,她帮主角装窗帘,因为主角够不到最上面的挂钩
第五章,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主角推车,她负责往里面扔
第六章,下雨天,她没带伞,跑到主角家门口躲雨,浑身湿透了,主角递给她一条毛巾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下来
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跳快了一拍
我在写什么
这不是搬家的故事
这是一个人的房间里,慢慢多出另一个人的痕迹的故事
玄关多了一双鞋,浴室多了一条毛巾,冰箱里多了一罐不是自己买的果汁
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种东西了
那天晚上没有继续写稿
而是从书架上把自己以前的书拿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最早的那本,出道作,《与你编织的泡沫》
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一直翻到最新的那本
每一本书里,主角都是一个人
除了出道作
《与你编织的泡沫》是唯一的例外——那本书里有两个人,因为写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但从第二本开始,所有的故事都变成了独角戏
有的是一个人旅行,有的是一个人生活,有的是一个人面对什么
就算身边有人,那个人也总会在某个时刻离开
死亡,分别,消失
结局永远是主角站在空荡荡的地方,看着某个人的背影远去
十几本书,写的全是同一件事
我把书放回书架,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原来我一直在写失去
一直在写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的故事
但现在,我的手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有人敲门了,有人留下来了,有人说「这个杯子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没有把那个角色删掉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银杏树全黄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的手在写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静香姐突然说
「你最近心情不错?」
「有吗」
「嗯,写稿的时候会哼歌了」
「我没有哼歌」
「有的,昨天晚上哼了好久,隔着门都能听到」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记得自己哼过歌
但静香姐不会说谎
「哼的什么歌」
「不知道,没听过的旋律,大概是你自己编的吧」
她说完就继续吃饭了,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我放下筷子,盯着碗里的米饭看了好一会儿
哼歌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写稿的时候哼歌了
上一次大概是——
我不想继续往下想了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我在神保町的旧书店街闲逛
没有什么目的,就是写稿写累了,出来透透气
秋天的神保町很好看,两边的书店门口摆着一排排旧书,封面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我蹲在一家店门口翻一本六十年代的诗集,纸页发黄,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
「星川老师?」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了一眼
是枫
她穿着工作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几本书的边角
大概是来这边淘书的
「你好,好巧」
我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酸
「来买书?」
「嗯,帮作家找参考资料,有几本绝版的只有这边能碰碰运气」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诗集
「谷川俊太郎的?」
「嗯,六三年的初版」
「买吗?」
「还在犹豫,有点贵」
枫笑了一下
「老师写了那么多畅销书,还会嫌书贵」
「那是两回事」
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有点尴尬
没有栞在中间,我们之间的空气变得不太一样
不是不舒服,是不知道该聊什么
「老师有时间吗,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枫先开了口
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没什么事
「好」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找了一家很小的咖啡店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画了一只猫
里面只有四张桌子,靠窗的那张空着
我点了热红茶,枫点了黑咖啡
坐下来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枫先说话
「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老师聊聊」
「关于栞?」
「也不全是」
她用勺子搅了搅咖啡,没有加糖
「关于夏织姐姐的事」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栞跟你说了多少」
「大部分都说了,关于姐姐的病,关于那个暑假,关于老师写的那本书」
枫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我读《与你编织的泡沫》的时候,还不认识栞」
「那时候只是觉得,写这本书的人一定很痛」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悲伤,是更深的地方,像是骨头里面的裂缝」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得太准了
「后来认识了栞,聊着聊着才知道,原来那本书写的是她姐姐」
枫把勺子放在杯碟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当时我吓了一跳,觉得世界真小」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栞提到你的时候的表情」
「什么表情」
「很安心的表情」
枫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就是那种……知道有人在替自己守着什么东西的安心」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下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变成了一段很慢的爵士
我端起红茶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烫了
「老师,我可以说一句可能有点冒昧的话吗」
「你说」
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我觉得你写的夏织姐姐,和栞记忆里的夏织姐姐,是不一样的人」
我愣了一下
「不一样?」
「嗯」
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书里的夏织姐姐,是被光照着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发光」
「但栞说起姐姐的时候,会提到一些书里没有的东西」
「比如姐姐其实很怕打雷,一到下雨天就会钻进栞的被窝里」
「比如姐姐做饭很难吃,但每次都很有自信地端出来」
「比如姐姐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谁叫都不应」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栞记忆里的姐姐,是一个普通的、会害怕会犯错会发呆的人」
枫看着我,语气很轻
「但老师写的夏织姐姐,连难过的时候都很好看」
连难过的时候都很好看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吗
答案是——是的
她在我的稿子里哭过,怕过
但每一次都是温柔的、干净的、让人心疼的
没有一次是狼狈的
「我不是说老师写得不好」
枫大概是看我沉默太久了,补了一句
「只是觉得……老师把她写得太干净了」
「连痛苦都是美的,好像不允许她有一点点难看的时候」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对年轻情侣,带进来一股冷风
我缩了一下肩膀,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红茶
茶水的颜色已经变深了,冷掉之后带着一丝涩味
「你想说什么」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想说——」
枫把咖啡杯放下,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被记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但记住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只有把她供在最高的地方这一种」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被冒犯
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我最不愿意被碰到的地方
十几年了
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把夏织放在最高的地方
用文字,用记忆,用每年夏天的那束花
把她擦得干干净净,亮得像一面镜子
让所有人看到她的时候,都只能看到光
但镜子照不出她怕打雷的样子
照不出她做饭难吃的样子
照不出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
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有写过
不是不知道
是不敢写
因为一旦写了,她就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永远在笑的夏织了
她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一个会害怕、会犯错、会在某个下午突然沉默的普通女孩子
而普通的东西,是会被忘记的
我害怕的,一直都是这个
「老师?」
枫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发现自己盯着茶杯看了很久,久到茶水表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抱歉,说了多余的话」
「不是多余的」
我摇了摇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哑
「只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栞也是这样的」
「什么?」
「栞记住姐姐的方式,和老师不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会说姐姐的坏话」
我愣住了
「坏话?」
「嗯,比如说姐姐小时候偷吃了她的布丁然后死不承认」
「比如说姐姐明明自己方向感很差还非要带路,结果两个人在商场里迷路了一个小时」
「比如说姐姐答应帮她扎头发,结果扎得像鸟窝一样,还说很好看」
枫说着,嘴角带了一点笑
「每次说完都会骂一句笨蛋姐姐,然后笑得特别开心」
我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片段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原来夏织在栞面前,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永远在发光的人
而是一个会偷吃布丁、会迷路、会把妹妹的头发扎成鸟窝的普通姐姐
「栞从来不把姐姐当成什么特别的存在」
枫的声音变得很轻
「对她来说,姐姐就是姐姐,会犯蠢会耍赖的姐姐」
「所以她能一边骂她一边笑」
枫停了一下
「记住一个人嘛,不用非得记她最好的样子」
窗外的光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从下午的白变成了傍晚的橙
咖啡店里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映在茶水里的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负号
这个词扎得很深
十几年来,我把夏织变成了什么呢
变成了书里连眼泪都很美的女主角
变成了相框里永远比着剪刀手的照片
变成了每年夏天墓前那束不会枯萎的向日葵
变成了一个完美的、不可触碰的、被供在记忆最高处的——符号
而真正的她
那个会怕打雷的、做饭难吃的、偷吃妹妹布丁的夏织
我把她弄丢了吗
「老师」
枫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在责怪你」
「我知道」
「只是觉得,如果夏织姐姐知道的话,她大概不希望自己被记成那个样子」
心里揪了一下
她日记里那行字又冒出来了
「我讨厌这样可悲的自己,一直在给别人添麻烦」
她连生病都在道歉
信里还有一句,我一直没敢细想的
「你心中的'夏织'越是深刻,我越是害怕」
她怕的就是这个
怕我把她刻得太深,深到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那她知道自己走了之后,我把整个人生都钉在了她的名字上,会怎么想呢
如果夏织知道的话
她会怎么说呢
大概会一边笑一边敲我的头吧
然后用那种故作生气的语气说——
「雫你这个笨蛋,我又不是什么神仙,不要把我写得那么厉害啦」
嗯
她确实会这么说的
「谢谢」
我听见自己开口了
声音有点闷,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枫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老师写的那本书,我大概不会理解栞为什么偶尔会突然安静下来」
她把空了的咖啡杯推到桌子边缘
「读了那本书之后,我才知道,她的安静里面装着什么」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尴尬的沉默
是那种两个人都在消化什么东西的、有重量的安静
最后是我先站起来的
「时间不早了」
「嗯」
枫也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钱包
「我来付」
「不用——」
「就当是感谢老师愿意听我说这些」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和栞有时候的样子很像
大概是在一起久了,连说话的方式都会传染吧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神保町的街灯亮起来,旧书店的橱窗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们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
风很冷,把围巾吹得贴在脸上
「老师往哪个方向」
「地铁站」
「我也是,一起走吧」
两个人并排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脚步声交替着,不快不慢
路过刚才那家旧书店的时候,我想起来那本诗集还没买
但现在没有心情折回去了
「枫」
「嗯?」
「栞知道你今天跟我说了这些吗」
「不知道」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这是我自己想说的」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面
楼梯口的暖风从下面吹上来,混着地下特有的铁锈味
「那我先走了,老师慢走」
枫在检票口前停下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她转身走进了闸机,马尾消失在下行的扶梯上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去
而是转身走回了地面
不想坐地铁
想走一走
神保町到家大概要四十分钟的路程
平时绝对不会走
但今天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需要用脚步来消化
街上的人不多了
偶尔有几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
我把围巾裹紧,手插在口袋里,沿着白山通一直往北走
枫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像是一台洗衣机,把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
夏织的笑脸,栞骂她笨蛋的声音,还有那句「记住的不是符号,是一个人」
走到水道桥的时候,我停下来
靠在桥的栏杆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河水
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我想起了一件很久没有想起的事
那个夏天的某一天,夏织来我家玩
和平时一样,笑着闯进来,拉着我说个不停
但后来栞告诉我,其实前一天晚上姐姐就已经倒下了
烧到三十九度,在床上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退了烧,谁都拦不住,硬是跑来了我家
我回想起那天的她
确实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
但她笑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我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异样
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记忆自动把它过滤掉了
只留下了她笑着出现在玄关的画面
把她前一天倒下的夜晚,还有那天微微发白的脸色
全部都删掉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
金属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冷得让人清醒
枫说得对
我记住的不是夏织
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一个永远在笑的影子
真正的她,比那个影子要脆弱得多,也真实得多
栏杆下面的河水无声地流着
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但我知道它一直在动
我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点河水的腥味
然后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路走得很慢
脑子里不再转那些话了
只是一步一步地踩着地面,听着自己鞋底和柏油路摩擦的声音
到家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
玄关的灯亮着,静香姐的拖鞋摆在门口
我换了鞋,没有去客厅
直接走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
文档还停在那个搬家的短篇上
光标在第六章的末尾一闪一闪的
那个搬家公司的女员工,正站在主角的门口,浑身湿透
光标闪了很多下,我都没动
然后把光标移到了一个新的段落
开始打字
【她递过毛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很凉,但不是让人想躲开的那种凉】
写完这两行,我停下来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心跳有一点快
不是因为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是因为我发现,我在写的这个人
她不完美
她会迟到,会淋湿,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敲门
但她是真实的
就像夏织
真正的夏织
我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不是不想留下那两行字
是觉得今天写的东西还不够好
明天再来
关灯之前,我看了一眼桌角的相框
月光照在照片上,夏织还是那个样子,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灿烂
但这一次,我没有只看到她的笑
我还看到了她眼角下面那一圈淡淡的青色
那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
或者说,是我不愿意注意的
「原来你也会累啊」
我对着照片轻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