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色樱落 
第6章 铁道边的
我的新家距离通往学校有轨电车的车站隔着几个路口，用走的话大抵要十分钟。这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唯一被允许的交通，虽然不知道安全在哪里了，不过这种时候相信大人通常是没错的。铁道在多数情况下空荡荡地躺在站台中间，向两段漫无目的地延伸着。
电车的站牌上写着站的名字。车站的名字总是很拗口，但是又让人有种想记住的感觉。每天早晨，电车总会定时带着轻快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爸爸妈妈和我一起坐上车，挑好靠窗的位置坐下或者站定，看着清晨的色块在窗外组织成循环的故事。
要去上学了啊。我该期待什么？我会交到多少朋友？这会是家里人的任务吧。我要学到什么东西？真正好奇的也没有人告诉我吧。爸爸妈妈都闭口不提的故事，还有哪些大人会告诉我？
要做个好孩子。总之这样就没有错了。很快我发现学校是个简单的地方，比家里宽敞，也没有机器人教的那样让人深不见底的感觉。每天早早就放学了，老师带着我们走到电车站，我们会搭着不同的电车回家。电车通向四面八方，好像在离开学校后我们就会再无联系。
不过明天还会见面。还有明天的明天，和数不清的下一天。
虽说放学很早，可我们这个方向的电车似乎并不忙于工作，大概是因为住在这边的人十分稀少。后来我从大人那里听说，每条铁路上在一天的最后都有“末班车”，因为从学校出发而不会错过接我们回家——也因此在我们回家之后，那些铁路总是空荡荡的，两边的站台像放哨一样，只是守着空城。
看来有了离开家门的自由也不是那么有趣。即使放学之后我仍然可以在街区游荡来消磨些时间，我也宁愿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爸爸妈妈回来。街区里的大人我并不认识，可他们却好像知道我爸爸妈妈的名字，说我是他们的孩子，很漂亮，和一些听懂又听不懂的话。偶尔会见到其他的小孩子，不知道是否是我看着也太过无趣，总是随意地说一两句话就会跑开。不熟悉也不陌生，人与人之间居然可以有这样的关系。
要普通地和谁说上话，还是等到梦境中去吧。
……
抱着小机器人，我坐着回家的电车，窗外的景色缓慢地飘过，世界也像个巨大的机器人。
那次的礼物确实足够珍重，只是还不知道这个机器人的名字为什么叫马卡龙。它的电子屏上似乎会跟随我的行动变化表情，有些笨拙也有些有趣。由于拥有着较小的体型，即使是随身携带着也不显得奇怪，只是有些显眼，至少我这么认为。也许我更小的时候曾经期待过和人们说话，可是在这个遍布机器人的家中，与人类交流的方式似乎早已被打磨殆尽。我也不会再质疑他们生命的存在性——但无生命的机器人却带来更多的安心感。
我对面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也许是我的同学，但我只知道她总是搭乘这班电车。因为我要乘坐到更远的地方，那里几乎是真正的没什么人，这让我几次看见她更早下车时的背影，多少有些印象，但面对面还是第一次。。我将书包和机器人一并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盯着她看——趁她还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看起来表情也有些冷清，或许也不太会在意什么。
我看到她从包里拿出了些东西，看起来像是小点心之类的，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在塑料袋的底部有个圆圆的点心，两个蓝色的圆形面包中带着有些奇怪的金黄色夹层。和我的机器人好像。
我望着她手里的点心出神，想着会有什么联系，完全没注意到她也看到了我。我看到她犹豫地举起了手，好像在和我打招呼。我也僵硬地把手举起来，不知道有没有挥动，可能看着更像投降。
“你……好？”
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胆怯，像我一样。我动了动嘴唇，好像没能发出声音。
“啊，我是说，我们应该是……嗯……同学？”
哪有同学这样说话的，也太奇怪了，我在心里嘲笑着我们两个，手又不自觉地缩回书包和机器人内侧，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什么……”她低着头自言自语，都被我听到了啊。这绝对是好奇怪的人。她也许是看到我两边的座位都是空的，突然起身像我这边走过来，好在最后坐在和我有些间隔的位置上。其实不管怎么样我也没办法阻止她，我的双手已经缩成一团了。
“你要吃这个吗？可以给你。”
她拿起那个袋子晃了晃，里面只剩下那个机器人点心，姑且这么叫它吧。
我摇了摇头，我想我只是很好奇，倒不会真的饿到要抢夺同学的点心，嗯……这也不是抢夺。
“哦，对了，对了。”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面向我提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不太记得你。”
总算是没法用点头摇头应付过去，我也只好小声开口：“我……名字是迟樱……对，就是这个名字。”
“哦哦，是哦。我有点想起来，像你眼睛的颜色。我是余梦，我们这样算是认识了吗？”
我不置可否，这样好像太轻率了，但是好像也不好拒绝。看到她带着些许祈愿的眼神，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像长舒一口气一般靠回座位上，看起来这些问题对她来说也已经是巨大的挑战了。我们认识了大概也只会是没什么话可聊的，处于边缘的关系。就像我和家里最老的那台机器人一般，我们早已熟识，却只有沉默对待彼此。
但我还是好奇那个像机器人的点心。
“啊，那个，梦，梦……余梦同学。这个点心是，嗯……叫什么名字？”
既然问了我名字，我也该问个名字回击一下。
“要是想要的话就拿走哦。家长总是希望我吃掉它，其实我可能并不喜欢吃这种太甜的东西。”
“我是说，叫什么名字……”
“啊，这样啊。这是马卡龙，是很甜很甜的点心，应该很多小孩子喜欢，大人也该喜欢。”
她介绍起东西来反而和刚才的胆小判若两人，这实在是令人困惑。看起来我的机器人是仿制了点心，不过外形看起来，好像还是厉害多了。是各得一分的平局。
“原来如此……”
我们之间再次回归沉默。我看到她在想些什么，似乎又是很困难的事情。
“这个嘛，还是给你好了。我要下车啦。”
她缓缓起身，示意我伸出一只手，将那颗马卡龙放在我的手心。马卡龙要看我吃马卡龙吗？真是太过有趣。
“那么明天见？你的眼睛很好看哦。”
明天的我们还会在这辆电车上，下次见面的许诺比起家里人所说的回来看我要容易应对得多。这也是第一次有其他人夸赞我的眼睛，虽然和我仅仅露出眼睛有些相关。
我轻轻咬下一口马卡龙。甜味刺激着我的大脑。确实太甜了，难怪她不喜欢。
“没说你啊，我的机器人朋友。”
我稍微安抚着在我的双腿上的机器人。
我们就这样开始有些熟悉了。虽然没什么话可说，但她的存在有时会让我多几分安心感。她偶尔还是会带点心，带来的其他点心都蛮好吃，我有时借这个让我的小机器人稍稍生气。她的举止间散发出优雅与清冷的气息，并不像我总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却也因此能稍微抵御外界的影响。但她身上最大的谜团仍然是到底为什么要在回到家之前吃掉点心。是怕被谁抢走吗？
“对哦，居然一直忘记问了。你会在哪站下车？那边还有什么东西？”
那天她下车前突然这样问我，可惜我居然不记得站名。而且这样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要告诉一个同学的必要性。
“沿着铁道边一直向前走，一座深蓝色与粉色混合着的房子外观，我就在那里。”
不知道匆匆下车的她有没有听到我的话语。
我没想到她真的找了过来。
普通的周末下午，我本并没有什么太多要做的，直到幸运的彩翼鸟带着色彩将蓝色的背景点亮。我出门迎接这位老朋友，能够在天空中永不疲倦地飞行着的老朋友。脱离引力的束缚，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绝对是每个小孩子的梦想吧。但是在更加广阔而空虚的天空，夜幕降临之后会不会即使是飞鸟也会迷失？
她安静地停在我的肩头。我们就这样眺望着远方。马卡龙机器人从家门口探出圆圆的脑袋，它也认识我这位老朋友了，向它打着招呼。只是机器人也许永远不会得到飞鸟的回应。
“你最远去到过什么样的地方？”
它梳理着羽毛，用一只眼睛看着我，试图理解我的意思。随后它在天空中盘旋一圈后落回我的手中。
“很大很大的地方。嗯。世界是圆形的？”
它似懂非懂地稍微伸长脖子，又缩回原样。姑且认定我猜对了。我知道它听得懂一些话，但是理解不了稍微复杂的句子。它也不会用语言来回应。我们之间再一次陷入安静。
我暗自嘲笑起自己。甚至没法和一只鸟说上什么话，这不是简直连自言自语都不会。根本不会期望在学校交到什么朋友也十分合理。不过这或许也是家里人本来的意愿吧。这样不论有没有学校，我的生活也都没什么区别就是了。即使是安静内向的人也不至于像我这样。
突然，彩翼鸟的翅膀拍打在我的脸上，色彩遮住了我的视野，让我吓了一跳。随后它朝着一个方向鸣叫，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我转过身去。
她的金色头发稍微遮挡着正在贴近地平线的夕阳。她向我挥手。
“找到你了哦。很少看见你没有挡住脸的样子。”
她有些打趣地说道，让我像是钉在原地一般。过了许久，我才向她挥了挥手。这次我这边有三个人，理应没那么害怕，希望我的动作没有如初见时那般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