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孩子们
我开始明白一些事情。每个小孩子都是不一样的,这本来就是近在眼前的事实。不那么近在眼前的则是这个事实背后的原因。在大人的世界,有着被称为“地位”的东西,而在这背后是更复杂的事情。他们口中说着的财富,权力,都像是难懂的字眼。
大人的地位会承接到孩子的身上,我大概就是其中一员,因为我总是感觉自己受到着远超生存所需要的家里人带来的关心,与居住的环境。但是小孩子并无选择的能力。大人们的世界沉重地盖在我们头顶,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有在学校才有普通的感觉。我们都同样地活着,哪怕我并不和他们熟悉,哪怕我并不开口说话。因为这实在让我感到不太擅长。虽然有些人叫我小姐,嗯……这感觉是会让人没什么好心情。在失去了梦世界的联系之后,我本身也很少做梦了。偶尔会像之前一样梦到向黑暗坠落,也没那么害怕了。难道说我之前怕黑吗?或许只是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难以控制自己去怀念那个粉色的,温柔的世界。
外面下着大雪,恍然间才发现已经完全到了冬天。外面的天色很暗,即使是快到正午时分也还开着路灯。雪花从光束中穿过,被点亮成闪闪发光的碎片,散射出微弱而轻柔的光点,像从星空飘落的尘埃,这是雪天比雨天独特的优势。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将寒冷浸染入地面,封冻着本就稀薄的温度,再堆积成蓬松的积雪,让世界在银白色的毯子下安眠。看起来磅礴却以轻柔的方式落下并融化,褪去了暴雨的肆虐感,反而像是在宣示着安静的宿命。
如果染上粉色会不会就像梦中的世界一样了呢?所以冬季尽管要穿厚重的衣服,忍受寒冷的温度,姑且还不算是个讨厌的季节,因为雪的存在。至少我现在这样觉得。
“去外面看雪吗?余梦……同学。”
正在下课时分对着外面发呆的我被桌子一角的敲击声回过神来。
“你可以叫的不那么生疏哦。或者你只叫我梦我也不介意的。”
迟樱今天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蓝色斗篷将身体和下半部分脸全都包裹住,看不出里面有几件衣服,外观显得多少有点滑稽。不过她奇怪的外观大家估计也见怪不怪。
“所以去不去?”
“这么执着吗,嗯——如果我说外面太冷呢,我可是怕冷的。你是一直把自己裹的很严实,是不是提前给冬天积攒了温度?”
我带着些许无奈和打趣的想法说着。她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脸去,但还是双手撑在我的桌边。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好凉。这让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快要把我点着了,已经被驱散了寒意的我感觉再不说些什么就会被熔化掉。
“好啦好啦,去看。”
她这才把目光移开,转身向门外走去,我跟着她。到了有些空荡荡的走廊里——大概也是因为太冷所以没什么人,她才又和我并排走着,从她宽大的衣服里变魔术般掏出了她的机器人。看起来是因为到了冬天,马卡龙一样的机器人只有中间一部分还保持着工作,上下两部分与中间的连接处有些分开,在寒冷的空气中冒出诱人的热气。居然附带加热功能,这不禁让我升起一种绝对的羡慕:要是我有这种好东西冬天肯定会一直带在身边。
“梦……,这个,分你一半。”
她将其中的一部分拆开递给我,我有些惊讶于这个东西居然可以拆开,以及她决绝的好意。但是不得不承认我正需要这个,虽然总感觉接受了会有些奇怪,这又让我有些犹豫。
“拿着。”
“啊,遵命。”
看来只能这样了。她简短的话语总是有些难以抗拒,我也只能半开玩笑地掩饰这种奇怪的尴尬氛围,也许我也愿意这样做。
“谢谢你啊,这样就不会冷了。不过你像是要把我同化成抱着机器人的孩子。”
她又把头低下了,一副不愿说话的样子。我们默默地走下楼梯。正常的小孩子们这时应该开心地打闹,然后会有大人过来说,楼梯上不要打闹!一定是这样。我们没有这个顾虑,所以安静点的关系一定有独特的优势。
“啊……”
如果只是在屋里看雪,就不会有寒风切割着皮肤的实感。正对着楼门口的地方传来裹挟着雪花的风啸,似是雪天的警告,然而不担心寒冷的我们还是走了过去。
风将雪花肆意地在空中指挥着,像是嘲弄着微弱的重力一般,可雪花终究还是缓缓地下落,无关风的挽留。暴露在雪天中,雪花运动的操控者与雪花本身都显露无遗,模糊的光点化作精巧的碎片,低温凝结的晶体扑向我的衣袖,由洁白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无形的水,在布料上浸出若有若无的深色。如果这是在雨中,恐怕早就已经全身湿透了,但更多的雪只是随着风擦过我们的耳边,不知是否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喜欢雪天吗?”
“嗯。”
她点点头。雪花也钻进她的斗篷,留在她的深色头发上,深蓝的底色衬得雪花格外洁白。从衣服中冒出的热气又将雪花融化,水珠垂在她的发梢。
“为什么?”
“感觉是,应该没什么。雪天的天色很暗,雪花很轻,就算看起来混乱也有像夜晚一样安静的感觉。”
“嗯——”
很少见她说一句很完整的话嘛,我想。她分享给我的温暖停留在我的胸口,确实有些安静和安心的感觉。这种感觉曾经只有在梦中才能找得到。我将手指伸开,雪花透过指缝,冰凉的触感在指尖如同蜻蜓点水般擦过。路灯的灯光也穿过指缝,像是能够流动般,散开成带着光点的光束。如果这也会成为记忆,是否也会如同这流动的光中闪闪发光的雪花一般?
沉默像是也要如冰雪落在身上一般消融,在我们各执一半的温暖中。
“打雪仗吗?”
我看到她露出难以决定的表情,抱紧自己的外衣。我才想起来我们身上的温暖正阻止着我们的运动。
“啊,我忘掉了。”
“没关系。下次。”
如果是她的话大概冷点也无所谓——啊,可能更多是没办法吧。总之我点了点头。
“梦……”
“怎么啦?”
我们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她突然小声地叫我名字。我把机器人的那半部分还给她。
“啊,对了。不过不是这个。”
“哦?”
“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哦——原来是这样。可以哦,不过我并不太习惯于叫别人的名字。很少有需要指代一个特定的要与之说话的人的情况,不是吗?我的身边也很少有其他人吧。知道是你就好啦~”
我做了个有些调皮的笑容。她衣服里的机器人钻出来看着我。她也看着我。她们一起眨着眼睛。我的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仍然是灯光与风雪。我看到她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随后将机器人的顶面转向我,那里是我刚才的照片。
“偷拍我?!”
“觉得你现在转头会很好看。你的发色很配外面的景色。”
“哦,想的真多,有可能你真的是坏孩子。”
我故作有些生气的表情转过身去。她又跑到我前面,不停地摇着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面太冷,脸上有些泛红。我将她轻轻推开,因为实在是挡路了。
“不过嘛,蛮好看的,原谅你。顺便我觉得你的深色头发更配这样的雪景。”
……
小孩子们总是捉摸不定的。有时会突然兴起去做些什么,之后也就突然结束,最终不会花费太多时间,感觉每一天都格外漫长。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又突然消失,说着随意的话,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
我们都逐渐和更多人熟悉,偶尔会随意地说一两句话,不过我最重要的朋友大概很难再改变了。他们并不在意我的身份——每个人唯一有用的身份就是小孩子。小孩子似乎干什么都可以被理解与原谅,没有太多的责任,没有不可挽回的后果。
……也不尽然。
她的存在确实正在冲淡我对梦中世界的思念。所以难忘到底是珍贵的宝物还是沉重的负担?难以忘怀却难以挽回。如果忘记了就会减轻失去之后带来的痛苦吗?
也许吧。不过我宁愿选择不要忘记。在选择不要忘记之前——
“放学一起走吧。”
“好耶。”
我机械地举起双手,表达象征性的庆祝,答应着她每天的邀约。毕竟本来也要一起,电车上沉默的一个人变成沉默的两个人,肯定没什么不好。
现实果然比梦境中可改变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