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胆小的我
“樱,我不奢求得到你对我的原谅。”
窗外的景色飞快地闪过。云朵像是棉絮一般散落在苍色的天空中。绿色的原野森林与蓝色的河流,算是春天了吧。
对面的座位上是我的包裹。顶上的包里是手风琴,我已经学会很多了,不知道会不会还能有机会为你演奏。
面前的信纸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道歉,但是一定要写,以后要写很多……吧。
我真是胆小鬼。明明有好多话可以更早说的。
……
那次探险过后我自然地受了罚:家里把我关了几天。诚实地说,这对我来说很无所谓。学校的课程本来也简单而无趣,我细想那晚发生的一切,总觉得是不可思议的巧合。绝对是值得付出很大代价的——我们甚至幸运到一同前往。
如果没有遇到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只会是又一个无聊的夜晚,看着无趣的窗外,早早地进入虚无而荒凉的梦境。我也早已自顾自地改变了很多吗?
她与初次相遇时,除了在我面前还是很像啊。
但在那之后的事情逐渐与往常不太一样了。他们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有许多陌生的机器人,像是在检查些什么。因为找不到反抗的理由所以决定顺从——面对他们的行为我总是这样的态度。我看见那些机器人给出结果,看到他们在耳语些什么,好像我不属于这个家。
好奇怪。
回到家,妈妈问我,喜欢上学吗。平心而论,那里教给我的东西甚至比不上我从任何一本书中学到的,那里只有绝对或显而易见的正确与错误,无趣而苍白。我所好奇的世界的运行从未被提及,曾经小孩子时的想象早已碎成粉末,我不知道我该从哪里寻找。
但我一定要点头。因为只有那里连接着我仅有的坚固而脆弱的关系。
“那样也没什么办法嘛,我也没看出来你到底喜欢在哪,这也只是通知而非商量。虽然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不过我们可能会搬走了。你已经没有更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了,为了成为一个有用的大人,你会有新的目标。”
“所以?”
“嗯。计划还没确定。如果可能的话,可以送你去贵族学校了。大概就是这样。不过先做些心理准备也是可以。”
她的话有些轻飘飘的,但是我却感觉自己的心承受着沉重的钝击。我会去哪里?我会与熟悉的一切分开了吧。我会重新找到什么属于我的东西吗?——就连眼前的家人也让我陌生。
我无处发问。
他们将对我细致入微的关心称为爱,如同麻醉剂般注入我的皮肤。我还要相信他们多少?
做个小孩子就好。
一直做个孩子就好。
我强装着若无其事,将自己催眠进入梦乡。如果melty还在,她会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居然也得不到一个清楚的答案。
“算了。”
我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在其他人面前掩盖自己的想法与情绪,这也是他们教会我的。我仍然偶尔去樱的家那边——准确的说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总是随意地聊着天,从一些无聊的琐事到将世界描绘成想象的画卷,再任由思绪化作鲸鱼,去星空与宇宙中遨游。
所以有些时候即使知道结局就在眼前,却也不愿意相信所谓“最后一次”的说辞。总是故作轻松地麻痹着自己,觉得许多事情还可以以后再说,许多话也应该等待着更合适的时机。
我总幻想将许多事情细细梳理之后,就会变得像发丝一样轻。它们无所谓地披在我的肩头,蓬松而让人容易自在地呼吸,即使增加更多也感受不到附着在身上的重量,最终能够无所谓地一笑而过。
可我从来根本不擅长忘却,再轻的重量无限累积,也会让我抬不起头来。
那是一个本来普通的休息日下午。我看到樱安静地在秘密基地中,摆弄着我带来的那些镜片。旁边是一个搭好的支架,与几张看起来很复杂的图纸。
“嘿,这是什么?”
我轻拍桌子,稍微打断正在专心思考的她,当作是打招呼。
“嗯……啊!吓我一跳。下午好啊。”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对着我露出一个一如往常的微笑。
“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待在家里,看起来没什么必要哦。”
“那可不行。因为是你的东西,不能随便带到家里。”
“这么严格啊。所以这里画的是?”
“是望远镜。能够看很远很远的那种!……应该,应该。毕竟还没做好。”
“这个,说不定我懂一点哦。”
我想到melty带我看过的梦中的夜空,有些晃神。真实世界中不会有那样夸张的构造吧,如果差不多的话或许帮得上忙。
“梦?在发呆?”
她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被我一把抓住。
“好好,让我看看你要怎么做。”
结果除了最基本的设计我能稍微看懂,剩下的都令人困惑。
“诶,原来这么复杂啊,看来我懂的太少。要逃跑了哦~”
我装作要逃跑。她象征性地抓着我的衣角。
“说不定还能帮上点什么呢。而且只是看着也很不一样嘛。”
我于是回到桌边坐下。和她随意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我静静看着她,她完全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人,像是那种被称为“科学家”的人,只不过是个小孩子。科学家里总有许许多多的怪人,相比之下感觉她是友好而善良的。尽管她总是说,只是因为是我。我又实际带给她了什么呢?仔细想来值得提起的好像也寥寥无几。
“樱。”
“嗯?”
“以后你会去哪里呢?”
“诶……不知道啊。哪里都不会去吧。我大概一直会在这里。”
“但是在这里上学的日子也总会结束。”
“嗯嗯——所以呐?”
“以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只是不想成为大人啊。”
“是啊。怎么做到呢。”
“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
我将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试着给自己争取些思考的时间。
“我们已经约定好的事情,一定要实现吧?”
“如果不变成大人的话,一定能做到吧。”
“我们一直都互相信任着啊。”
“是啊。”
“但是我们该相信这个世界吗?如果即使是小孩子也会被世界束缚?如果哪一天我们知道会再也……”
我其实不敢再问下去了。我知道这些问题前面或许没有如果,但我不敢多想,也不敢向她说。不过在我问完之前,樱转过头来,用手捂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她的手上还带着些金属的气息。
“我很怕多想。所以我选择说服自己拥有不被摧毁的信念,不论与事实相符或相悖。所以不要再说下去了。而且一直以来,谢谢你。一起抱着不会分离的愿景与终将再会的信念吧。”
我有些呆住了。她的动作与话语是那样真诚,我到嘴边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她笑着看我,那似乎是复杂的笑,背后大概已经包含着泪水。
“好自然地说着沉重的话语啊。”
“如果没有遇到你就不会这样。”
总是把原因归结于我,这也是樱的风格。
“如果希望找回信念,学我这样祈祷吧。好不好?”
她将双手交叉,叠放在嘴唇前,我试着照做。我看到她闭上双眼,又睁开一只来看我。
“还是像个小孩子嘛。突然那么认真让人不适应啊。”
其实一直都不怎么认真的是我吧。
“所以我们在一起祈愿着未来吗。”
“嗯。”
那天虽然最后也帮了些忙,她的望远镜最终也还是没有组装好,就到了我不得不告别的时候。说不定是我手有些笨。告别时,彩翼鸟在我们的头上盘旋,今天也是它拜访的日子。它又在天空中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
“这又是什么?”
“我也不是百科全书啊。哈哈哈……”
我们相视着,笑着告别。
……
我无法想象那居然是最后一次告别。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我发现家中突然多出一排包裹,那个未知的行程眨眼见变成了“今天就出发”的命令。我去学校与老师匆匆道别后擦肩而过,为了来得及赶上长途电车。而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见到她。
机器人在列车中间的走廊上游荡,我无所事事地撑着头发呆。身体像被利刃割开般还感受不到立即的疼痛,只有生命力虚无而诡异的流失感。——就这样告别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本该要在学校用到的信纸,本来是要写给以后的自己,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对不起,樱。本来我们应该能好好告别的。
“我想,那天如果继续说下去,至少能够有个像样的告别吧,也许你会不喜欢。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那个终点不会太早来,我们有太多一如往常的时间,或者我会最后和他们大吵一架。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真是够胆小的。如果有像你一样的坚定,一切会不一样吗?
“故作稳重的我表现得太拙劣了。我本来也该告诉你,你对我到底有多么重要。可是又因为没有想好,保持了太多的沉默。
“如果我们告别,会紧紧抱住对方吗。我猜你会这样要求。我大概已经忘掉了主动提出些什么,只会接受着你的提议。没有人会再陪我说着那些天真而沉重的话了吧。
“我想了很多。我也很晚才意识到我的生活本是一首单曲循环的音乐。你用钢琴的旋律创造起新的节拍,所有的一切开始不那么重复,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期待着下一次相遇,淡忘掉自己曾经的无趣。可你的琴声我已经不会再听得到了。我才惊觉那里循环着的一直都是普通的生活,而你将它加以装饰的音色突然褪去。一切变回无聊的状态了啊。”
“也许,只能让未能告别留下的体温,等到再次相遇时慢慢感受吧。秘密基地里遗留的东西,我想我也不会再次回去了。如果你喜欢的话就保留吧。”
“望远镜会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吗?会再找到我吗?寄出的信纸还能到达你那边吗?
“期待你的回信。
会一直记挂着你的
梦。”
我写完最后一行,精神也燃尽一般,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头发凌乱地散开。电车撞击铁轨的声音无情而无尽的响着,带我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