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色樱落 
第7章 永别般的
……
9月3日 晴
已经开学了几天。但是我仍然没找到一个“朋友”，甚至“认识”的都很少。大人们对这些的定义十分麻烦。
我该怎么从零开口和与我周围的孩子说话？除非把我关到实在无聊了，可能我才愿意会和一两个人单独说说吧。毕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啊。如果melty那样的孩子在现实中就好了。家里人给我带着点心，要我分给同学，在回到家之前不能剩下。会有人一见面就这样热情吗？太奇怪了。
9月17日 霞
这个天气可以这样写吗？应该可以吧。我遇到一个特殊的孩子。虽然说遇到也并不合适——我们应该在一个班级中有些时间了。她的身边总是有个圆圆的机器人，这是我唯一的印象，对她本人我则一概不知。
我记得很清楚大人们要我怎么认识新朋友，可是一开口就全乱掉了。我也不知道最后我们算不算得上“认识”，意外收获是我知道了她好像对马卡龙感兴趣，说起来外表还真是像她的机器人。
……
“说起来，我实在被她盯得有些心虚了。我仔细回想着大人们所说的，认识一个人的过程。”在梦里，我试着回忆起第一次和她说的话。“她看起来是个奇怪的孩子，有种强烈的对外界排斥的感觉。虽然是很热的天，她也穿着一件帽衫，帽子紧紧拉在头顶，手里抱着书包和她的机器人。我想这样不会很热吗？不过这种话还是以后再问。她深蓝色的头发与粉色的瞳孔有些说不出的和谐感，眼神中透露着一种非恶意的戒备。我想着以认识为目的随意问上两句——要是没什么回应就算了。我知道我看起来也有些冷淡。”
“嗯——”
尽管在梦世界里不会有晴天，这里还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建筑。有些甚至说不上名字，大概都是她在无聊时一人的想法。我们在一个凉亭似的建筑里聊着天，我坐在长条状的座位上，melty就趴在我的旁边，撑起粉色的脑袋。
“不过她似乎也有意回应着我，虽然最后的原因有些好笑。她的机器人居然长得像我手里的点心，让她有些额外的好奇。虽然最后我们也没再说些什么，不过姑且算是第一次有了所谓认识的同学。家里人问到的时候，我隐瞒了很多，只说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们会乘同一趟电车回家。那块点心我最后直接留给了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嗯——”
“感觉你没在听啊。”
“在的哦。我在寻找你的记忆——”
“诶？”
“我想从你的记忆里看看她的样子哦。这好像很难，嗯——没关系。我在想我有没有过这样的同学或者什么。”
“又是更早的事情吗，在几千年前之前的几千年？”
“啊哈哈……也许，也许。”
“不对啊，这里也没有学校，怎么算是同学呢。”
“嗯——”
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要用声音伸出回忆的触须，将什么模糊不清的东西抓住，不过最后还是放弃了。
“不管之前是什么样子。我现在在这里，你会将我认作是朋友吗？这听起来比同学，或者认识的人更亲近些。”
“当然哦。”
她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了，又向我这边贴近了一点。
“你也要和她成为朋友哦，我觉得她是很好的孩子。”
“你怎么会知道？”
“我能感觉得到。梦世界外的人们之间的联系与想法，对于我来说很好懂哦。”
她故作神秘的表情让我笑了出来，我想我应该笑着答应她的请求。
“那我要更加努力才行。”
“不要不要。最普通的你就可以哦。”
也对。如果一定要变得很累才会相识，应该是不如从未相见吧。
11月7日 云
我决定去拜访这位有趣的朋友——暂时这么称呼吧。没有特别的理由，出于既然询问了就要做点什么的尊重，又或者有些许的兴趣使然，抱着可能只是见到她所描述的住处也可以安然返回的心情。如果还要敲门求见显得有些太麻烦了。
我无条件地信任着梦中的女孩。并且目前来看她是对的——她理应是个善良的孩子，虽然想法有时会有些奇怪。我们的对话很少，但是也没有不适感，相反有种做梦般的安心。
11月9日 云
应该是意外吧。我遇到了在门外的她，一同遇到的有她的机器人和一只奇怪的鸟。我们打了招呼之后，似乎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面对面站着。我看着她似乎和那只鸟说了些什么，它张开彩色的羽翼，似乎在天空中摹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之后离开了。
……
“有什么事吗？”
目送了那只鸟的离开，我听到她缓缓开口。
“啊，抱……抱歉。没什么。想说……嗯……没见过长成这种样子的鸟，引人注目啊。它离开的时候是想要说什么吗？”
感觉我的语言组织灾难到了极点。
“意思是告别和祝福。这样的话就是没有什么事情？”
她稍微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机器人在她的脚边停下，显示屏上的眼睛也看着我。
“啊，是，是的。打扰了，我没有想到你就在外面。我这就走——”
“……不要走，求你。”
她说着话转过身去。我怀疑我听错了什么，连忙靠近几步。
“你说什么？”
“没什么事情的话才好。不要走。”
“嗯……好哦。不走。”
我也许有些明白她的意思。这倒也无所谓，距离门禁的时间还早，在这里逗留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深秋的寒风已经吹得我有些发抖了，一直站在原地也不是什么办法，总要做些什么事情。继续沿着铁路走吗？好像是个很愚蠢的主意。
“家里也没有其他人。过来。”
她稍微挪动两步，试图抓起我的袖子。
“啊，疼……疼，松开。”
结果是抓到我的头发了。我不太自然地接受了她突然的邀约，看到她打开门，房间里面也是深蓝色的基调，就连灯光都带着深色，像是突然从白天到了夜晚。
她的家里果然全都是机器人，有些像是人形，有些则凭借着奇怪的构造完成着家里的活动，它们大多是智能的，因此我总感觉有些“目光”正审视着这我这个客人。这大概也是我不怎么喜欢这些机器人的原因之一——除了总是跟着她的那个圆形机器人。
“所以我不是奇怪的孩子，就算我带着它。”
她把头低得像是要掉到地上，很认真地说着。不管怎么说还是比较奇怪吧，只是她想解释这种奇怪，我这样说服着自己。
“奇怪也没什么不好。这样也同样奇怪的我才会到你身边不是吗？”
“不奇怪，不奇怪。”
她双手把脸捂住摇着头，我叹了口气，轻拍她的肩膀。也许是我说错了什么吧，我果然还是不擅长人际关系。
“是说，我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吧？所以不用向我解释这些哦。”我连忙试着找补。
她还是用袖子挡住自己的一半脸，像是在确认我的神情，我想我尽量表现得真诚了。我似乎看到她长舒一口气，大概算是对我说法的默许。
之后我们似乎也没多聊什么，安静的氛围也并无不适，又或者是我太紧张忘掉了。她的家里居然还有一台钢琴：比正常的钢琴似乎要小一些，不过她也比正常的人要小一些，算是合情合理。
“会弹？”我指着钢琴，问她。
她点了点头。
“会一点点。是它们教给我的。”
我还从未触摸过钢琴。我好奇地掀开琴盖，看到浅蓝与深蓝交错排列为十二个一组。完全是她的风格。或者说，可能是她父母为她定下的风格，不过她也很喜欢就对了。
我将手指放在第五组中的第五个浅蓝色按键上。琴弦振动发出悦耳的声音。
“啊，真好听。不过我不会这个。”
我稍微让开两步，看到她从容地坐下，指尖在琴键上跳跃起来。那是很简洁的旋律，但是似乎附加着她在孤独中所沉积出的神秘力量。我捕捉不到那种力量，但像是要把我的心灵拉近到她的身边。我放任她释放着这种力量。
“好厉害哦。谢谢你。”
她将琴盖慢慢合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我似乎还没有见到她笑过。
“如果你开心的话，以后还可以弹。”
“确实是以后了，我想我需要回家了，不然要错过门禁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羡慕你没有这些规定呢——”
大人的规定，是真正没办法的事情。
“以后还要来。”
她的语气柔软却又不可拒绝，我只好用力点了点头。她在门口挥手送别。
我也挥手。我们面对面挥手，也送别着曾经孤独的自己。
12月4日 阴
只是醒来就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而我不敢再次入眠。
……
我在前一天晚上，一如既往地问着她。
“我会很快离开吗？”
就像是一句固定的开场白。可是那天我却得到了一个沉默的回答。整个融合之地像是将声音关停了一般，本来若隐若现的风声也消失不见。
“你喜欢星空吗？”
melty突然反问我。总是担心着离开的我好像已经知道了上个问题的答案。
“嗯，也许。也许是从你这里开始的。”
“那很值得哦。梦境永远不会入侵到星空，你也都看到了，而我居然会对你有这样的影响。有你在我很开心哦。”
她转身向后，像是在祈祷什么。我看向她面对的方向，那里有一颗流星划过寂静的梦世界的夜空，尾迹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不确定中的等待应该算是有个完美的结局，至少没有在哪次漫长的等待你到来的过程中，这个世界被突然打乱。嗯，可能对你来说不是，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哦。我最初只是希望你能够驻足于此，能够有一瞬间的回忆，可是东西更多了反而变得更沉重了。难以丢弃的东西太多了哦。”
我和她并排站立，做着祈祷的姿势。
“嘛，振作一点。如果我们的祈祷有用，那会是一个新的在梦境中落入梦世界的人。我们明天的见面一如既往。只是现在看上去不会那么幸运哦。不过没关系。”
我感觉自己哭不出来，哪怕这是预想过无数次的结局。我也想象到她可能已经在我离开期间独自经历过的，被困在离别的刀尖上的时光。一定是存在过的，只是她从没说起过。如果我是她恐怕已经要疯掉了。
“不用担心。你的存在让我找回了我记忆中的许多。没有人来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你口中晚餐桌上的烛光与温暖着你们的太阳将它融化了。我也并不在意继续经历漫长的等待。因为我融化的心灵将永远流淌在你的心底。如果我们之间的故事能让你够铭记一生，我会感觉幸运。”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吗？也不对吧。只是没想到终章真正到来时的感情。坐在地面上，我再次像个无助的孩子，双手抱紧膝盖。
“到底怎样到达终点站才会是好结果呢？人生的好结局我应该是永远错过了吧。人们长大，之后要变老，之后消失，再一次诞生。人们忘掉越来越多的东西。”
“嗯？”
“是大人们不会说清楚的事情吧。我虽然也不清楚，不过这里的我记忆只会不断累积哦。我会注视着孩子们的未来。”
她像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一样，转眼间在她的手中形成一个沙漏，像是结束的倒计时。周围的粉色如同波浪一般翻涌，仿佛下一秒就会分崩离析。
“是因为我的情绪哦。原谅我。我的一切挽留又都显得任性。”
我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默默流下，在空中变成圆形，滴落在粉色的地面上，溅开成花朵的形状。她来到我身前，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毕竟梦世界本来也无法控制嘛……不过这是很珍贵的东西哦。”
她将浸染了我眼泪的地面剥离。地面被染成淡金色，像我身体的颜色。
“所以这片融合之地上，过去也有过一个水蓝色头发的孩子的眼泪。让粉色不那么单调。你的眼泪以后也会是这样哦。”
我感觉思维一片空白。相比于经历了数千年的她，我实在难以冷静。明明更应该感到悲伤的是她。
“嗯……她是一个脆弱而孤独的孩子，降临时就是比你更大的孩子。她或许对梦有了特殊的感情——只是我没能和她好好道别。她普通地在某一天醒来，天空划过流星，从此再也没有看到她的到来。梦境中的爱也会将人治愈吗？是我少数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哦。”
“她现在已经离开孩子的世界了，去大人的世界。即使是面对夜空，我也很少能够听到她的声音了。我曾经任性地想要将她留住——但是你知道的。清晨的铃声将宣判梦世界终末的降临，我永远听不到普通的早安，嗯——没必要安慰我哦。”
“我想你会珍惜你梦境之外的朋友，如果有能力去改变什么的话，至少不要像梦境中一样。从相遇开始就等待着离别的时间。我知道的哦，你一定会这样做的。还有，醒来之后不要忘了我哦。”
她将我金色的长发拉起又放下，像是要用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冲散沉重的离别。
“你还会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我记得，当然记得。我无需再说出什么，只是注视着前方。毕竟她能听到我的内心。
“欢迎来到融合之地，可以叫我melty哦——”
她凑到我的面前，挤出一个温柔却带着伤感的笑容。她挥动手臂，世界从寂静中恢复，远处升起无数的粉色气球，随着风向我们飘来，如同海潮一般涌动，有些闪着蓝色，有些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早安。”
“再见。”
“再见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