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色樱落 
第2章 初夏，我们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春天，学校会带着小孩子们春游，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然而这种事情总是一拖再拖，最后大抵要到初夏时分才会有个结果，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最终仍然要叫作春游。一定是季节的区分本来就没有那么清晰。
不得不承认，离开学校之后的整个冬天都有些无趣。因为怕冷而躲在家里，但家里也没什么其他有趣的东西，也没有每天夜晚的好梦可以期待。果然还是应该找她去玩——有太多可以好奇与可以我所希望知道的东西。但是太贸然地前往又是否显得有些轻浮？在这样连铁轨都被封冻的寒冬，连最普通的电车都看不到踪影，外面的景色都褪去的色彩，向远方有些枯燥地重复。
所以我一边想着又一边放弃着，当然如果是我去光顾她一定会开心的。要是有什么机会让我能够自然地有借口去一趟就好了，我幻想着她会穿着奇怪的外衣出现在门口，我会十分欢迎这种事情的发生，之后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尽管我不确定家里人会不会觉得我不该和这样奇怪的孩子成为朋友。
——这种说不定会是大人也感觉头疼的决定。
我最终还是选择等待着开学。假期倒是没有让我们变得疏远，像是从生活中凭空抽取出一段一般，对前后都说不上有什么影响。想着总不能让自己所说的话太不可信，在温暖的，电车也恢复了运行的春天，我偶然地选择故意错过回家的车站。
“你不下车吗？”
“今天没什么事情。说好了要再来的。”
“你还记得啊。”
“我像很健忘的人嘛？”
她在座位下面晃动着脚，大概是有些开心，虽然我也不太敢妄自揣测她的心情。
“什么都没有准备啊。”
她探过头来看我。车窗外的风将她的短发吹到我的脸上，视野蒙上一层蓝色的阴影。
“上次不是更加突然嘛。”
“嗯。这样也好。”
只是没有了返程的电车，走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赶不上。
虽然到了朋友的家里，不过因为实际上的空无一人，大抵也就是换个地方闲聊。这让所做的一切显得多余。除了一点点比较重要的事情。
“来听。”
她像第一次来那样拉住我的袖口，打开琴盖。我和她的机器人一人坐在钢琴的一侧，安静地等待她的演奏。
第一个音符拖得很长，像是要刻意让人注意到什么——应该是我初次触摸琴键时的音符。那确实是和谐而好听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感觉音乐像风轻轻吹动我的身体，自己失去了重量，在春风中摇晃。
“有没有曲谱之类的？”
在她的演奏结束之后，我小心地发问，她摇了摇头。
“嗯，嗯，知道了哦。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来看你是绝对的天才。”
“冬天我也一直待在家里……”
“那还真是费心了。谢谢你。”
我再次触碰那个琴键。她露出心领神会般的微笑。
“要是我会弹就好了。”
“不需要，不需要。”她摇着头，从琴边离开，我想也是，因为座位如果坐下两个人会很挤，钢琴是这样笨重的东西。
“这是什么？”
我们走出房间，坐在门口，在暗色的窗台上，有一个很圆的球体，放在一个半圆形的架子上，只有一根细细的直杆将二者相连。上面绘着深浅不一的色块。大多数也是深蓝色的。
“嗯……这是妈妈有次带回来的。他们说，这是世界的样子。世界就是深蓝色的。”
“哦……那你的头发上也一定还有一个小世界。这是小孩子的世界还是大人的世界？”
我们低下头笑个不停。其实我不知道到底是否好笑，但是确实是很有趣，她的笑也感染着我。
“你应该多笑一笑。很可爱哦。”
这又让她把脸挡住了。不过从神态看起来仍然是带着笑容，这令我十分满意。
我挥挥手向她告别。这样子平常而不普通的日子要是能一直下去就好了。
……
窗外不熟悉的景色不断的闪过。山是绿色的带着斑点的色块，河是蓝色的流动着的颜料，明朗的四月末已经有些夏天的味道了。我们都在前往春游的电车上。樱将靠窗的位置让给我，为了答谢我将给春游带的点心分给她一半，现在她正安静地吃着——想来她平时也只会普通的吃饭，我甚至不知道在全是机器人的家里，是否连每天的食物也都是安排好的？好麻烦，先不想这些。我将窗户打开，身体靠在窗边的栏杆上，任由头发像帆一样集满晒足了阳光的风，应该会像在太阳下晒好的被子一样，有好闻的味道。也只有这个时分的太阳显得既不过分炎热，也不过分苍白。温暖的气息像是将空气染成轻柔的橘黄色，整个世界都在其中享受着适宜的温度。我们脚下的铁轨随着电车的行进演奏着规律的节拍，可能有点像是噪音吧，不过安静地去听偶尔也会觉得有点悦耳。
“梦。”
我转过头去。她的小机器人对着我眨眼睛，这在我意料之中，感觉奇怪的呼唤通常是她想要让机器人记录些什么。我有点不太明白她这么做的意义，倒是也不妨碍什么。如果是家里人要我照些相片我可能会觉得讨厌吧。
“好啦？”
“嗯。”
“其实我本来担心你会不来。总觉得你的性格不会喜欢这样热闹的活动。”
“是吗。不过你也来了。”
“啊哈哈，是哦。”
这样重要吗。其实我可能本来也会觉得太过热闹，潜意识里怀揣着相同的想法也说不定。
“悄悄跑开就不会太热闹了。”
“大人们会担心的，这又不是在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也没关系。我们肯定回得来。”
她自信地拍了拍机器人，它发出似乎有些恼火又有些骄傲的声音。
“也是，也是。”
河流在身后逐渐消失，毕竟我们只是穿过河流。小山的后面是一片平地，平地后连着有些稀疏的树林。都是很普通的景色。
“嗯，睡一觉。”
反正是快到中午了。一直对着窗外发呆也有些枯燥，这样等到目的地说不定还会看见惊喜的场景。
我们下车后走了很久，被带到一片树林之间的草地上。树林很密，看不到太远处的风景，显得这片空地在阳光下格外闪闪发光。空气中散发着令人愉悦的，若有若无的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树叶的深绿色衬托得天空格外湛蓝。天空像一块圆形的幕布，太阳在其中的一角，是温和而永恒的打光。
我们并排躺在草地上。飞鸟划过天空的轨迹穿过太阳，为尾羽附带上金色的流光。
“如果是它飞过，那里会变成是彩色的。”
“你是说你的那只彩色的，嗯……动物朋友？”
她点了点头。
“它居然能一直记得你。”
“嗯，它记得我。”
也是会不定期相逢的朋友吗。对它而言，樱的家，与周围的一切，是否是天空世界之外的小梦境呢？
我们吃过简单的午餐，把包装纸折成纸飞机丢出去。正午的太阳还是有些威力的，大家将草地清理之后，开始慢慢向四周散开，寻求树荫的庇护。我和她靠在一棵树的两侧，坐在树下光滑的石头上，冰凉的触感瞬间就驱散了炎热。
“今天居然没有穿着厚重的外衣嘛。”
“感觉会自在点，应该没关系。”
我的手向后抱住树干，她很自然地抓住我的手。
“看来也不完全是胆小鬼哦。”
“因为知道会有你在……”
总觉得她在有些方面像更小的我。我现在有些像曾经梦中粉色的孩子了，无意识地关心着别人，无意识地试着成为温柔的人。也许只是尝试吧。今天的她穿着普通的衣服，浅蓝色的薄长袖与深色的裙子稍微有些大得不合身，倒也很像她的风格。
“来玩捉迷藏的游戏吧。”
“嗯？”
“好不容易你穿着这样轻快。总是呆坐着也不怎么像小孩子嘛，虽然我也喜欢这样没错。”
“哦……下雪天。”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她想说的是我们一起去看雪的那天，因为笨重的衣服和机器人而呆立在雪中。
“今天天气很好哦。”
“嗯。我们来猜拳，输掉的来找人。”
好轻松的决定。如果和大人们交谈也能总是这样轻松地决定就好了，我这样短暂地出神。
“梦，你的鞋带。”
她突然闪到我面前。弯下腰，帮我把鞋带系好。我有些尴尬地笑着，她也抬起头，带着治愈的笑容。
“来猜拳吧！”
我在充满斗志的提议中输掉了猜拳。我准备闭上眼睛开始倒数，她已经要跑开了，留下她的机器人在书包里。悄悄透过指缝，我看到她向森林深处跑去，还有她也松开的鞋带。
“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我当然也是。我不再偷看，闭上眼睛静静地数着。她离开之后的世界莫名地格外安静，像是周围的人都一同消失了一般空无一物。其他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与欢笑声离我好远好远。
真没想到会这样啊。
我循着刚才的看到的方向慢慢地寻找，期待她会在哪棵树后突然出现。树林深处地上积累起青绿色的落叶，不像秋天那样厚重，但踩起来也有沙沙的声音。树叶上踩出小小的脚印蔓延到远处，那一定是她经过的地方吧。
我开始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以至于要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树叶开始交叠，将太阳更多地拒之门外，清凉的感觉打湿了全身。阳光如同细密的雨点般从天空中落下，树枝压得越来越低，我的双手也沾上了树叶上的水珠。她去了哪里呢？
“樱——”
她如果听到了兴许会回应。可是要是迷路了就糟了。我也未必还记得来的路，但稍微犹豫之后，我还是继续往前走。就算都迷路了也找到她才好。
我拨开一层树枝，眼前的林间小径豁然开朗。
我看到她背对着我站在阳光下，宽阔的平原看不到边。蓝色的花海与绿色的草地将平面染出不断起伏的颜色，如波浪般涌动，巨大的色块冲击着我的视野。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将我们一起引领到这里呢？我悄悄来到她的身后，贴近她，握住她的手。她也像是早有准备一般贴过来，也许是我的鼻息吹动了她的短发。我们这样安静地站在广阔的天地下，欣赏着眼前的一切。白云沉得很低，天空似乎很远，微风填满着空间，吹来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云朵像棉花糖一般，在地平线的边界滞留，堆积成雪白的山峰，飞鸟穿过云层，正如大师的画笔挥就，为天空描绘白色的边界线。
我们是其中好小的两个人。此时此刻也只有我们在这里。
“如果没有人看见这样的景色真的会让人感觉遗憾呢。”
“彩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或许是因为云朵紧贴着地面，彩虹竟然从花海中生长出来，在地面与天空之间架起虚幻而美妙的长桥。
“真的耶。”
“我觉得你说的不全对。如果要我说，不论是什么样的景色，如果不被我们看到就没有意义。”
“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只有我们两个人。”
“所以只对我们有特别的意义。”
“樱……”
我想她说的是没错，听起来有些沉重而已。
“梦。我们以后还会这样吗？”
“会怕我也离开吗？或者，像你的家里人那样子？”
“嗯嗯。”
“如果真正想的话，应该可以做到的吧。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的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脚边，居然能找到也是太厉害了，现在不用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如果真的要离开呢。”
“那就一起永远当个孩子吧。永远这样。”
这样说似乎有些应付。我又补充道：
“就算分别了也会再次相遇的，只要约定好在未来的某天某处。”
“为什么能够相信你？”
“那我也要问哦。不过我相信你。”
“嗯——我也是。”
风再次吹起我们的头发，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我们的未来被风带走到遥远的地方，只留下这一刻的记忆。她的脸被短发遮住一半，另一半带着安心的笑容。我想我也一样。
“说好了吧？”
“说好了哦。”
“要记得哦？”
“会记得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