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色樱落

第7章 两个人的

好几天没有见到梦了啊。

我独自坐在我们的基地里,对着墙上贴着的我们的相片发呆。我大概知道这种时候会来的,感觉她总是有更多的心事,试图小心翼翼地隐藏。希望她只是生了什么病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希望啊。

望远镜已经组装好了。效果不算太好,远方的景色确实是拉近了,但周围带着若隐若现的光晕,像是深夜偶然惊醒时张开眼睛看到的模糊景象。看向夜晚的星空是不可能了——要自己在现实中做到那样精确也太难了,果然和想象中的会有巨大的差距。到现在姑且算是个有趣的成果吧。

天气越来越热了,太阳也落得越来越晚。之前总是把太阳当成回家的计时器,现在居然已经是傍晚六点,晚霞还浓郁地挂在天空的一侧,夕阳将基地前的石堆拉出长长的影子。

透过望远镜,我看到有人像是乘着什么轻便的工具经过我们家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包裹,停在信箱前。小时候妈妈曾经在他们很久不回来时给我写信,那是我和其他人在那些时间里唯一的交流——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后来我长大了,似乎也慢慢省去了这个步骤,认为我已经习惯孤独了吗?看起来有些反常啊。年久失修的信箱盖开合发出巨大的声响,锈蚀的转轴已经承担不起哪怕一点摩擦了,发出的吱呀声连我在这样远的地方都听得到,随后就是清脆的断裂声。

时间的风化居然这样具体地表现着啊,我自顾自地思索着。那个人没怎么停留,放好信就匆匆离开了。我不对信箱中的东西抱什么期望,大概是家里人的什么心血来潮;也有些说不清的担心,如果不是那样无趣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给我寄来信件?我最终决定先无厘头地逃避个几分钟,于是转身开始漫不经心地整理基地里的一些东西,给这个奇怪的望远镜工作画个句号吧。

天色暗下来了。我靠着墙休息,想顺便把手放在旁边人的肩上,结果奇怪地落空了,抬起的手只好自嘲地挠挠头。

“最开始遇到你的时候,嗯……小时候的你真可爱。当然不是说现在就不可爱了。”

我对着那面墙自言自语。说不定会有神明听到这些话,就当是她没有来也可以对话了。

外面的世界开始浸泡在浅蓝的夜色中了。相片也蒙上一层蓝色,看不到她金色的头发。

“梦,你有很多好看的衣服啊,我们家里的情况很不一样啊。你说我们以后会去一样的世界吗?果然还是真的不要长大比较好吧。”

“梦。记得如果要告别,穿着好看的衣服来吧。我喜欢你这个花环的发饰。当然就算没有也没关系。我总是不当面和你开始这个话题,感觉想这些沉重的事情会浪费待在一起的开心时间。我应该没错吧。”

“梦……”

昏暗的天色催促我回家取信了。我缓缓踱步到信箱,那里躺着一封很薄的信,上面只有一个陌生的地名。

“奇怪……”

我小心地拆开信封。外面太黑了,看不清字,但居然似乎是梦的笔迹。

“……诶?”

我将它放回信封,不敢看下去。回到家里,我再次将那个圆球壳拿在手中,让机器人们忘掉我的存在——我才终于知道它的名字该是地球仪。不过这样的名字让人没什么实感,还是圆圆的世界更加贴切。而且现在外面套着蓝色的球壳,根本也不是原来的东西了吧。我翻出一支蜡烛,点燃,随后走出家门。这样重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基地去读吧,最好也不要让机器人们知道。我将马卡龙也一并关在家里,它敲门表示抗议。

“喂,抗议也是不可以的,这样不是每次都有用哦。听话。”

不管它是否安静,我都要端着烛台离开了。说起来家里居然没有自己带电的光源,如果不是偶然的发现我大概会一直被困在家里吧?——虽然也可能是我懒得找。蜡烛也像是和信箱在同个时期被彻底废止掉的东西。之后家里几乎没有再断电了,这些东西也就尘封了。想不到过了这么久还能用。

我庄重地将信封放在小桌子上,蜡烛在桌子的一角,风悄悄溜进来一些,火苗被吹动,闪着明灭不定的光。那张纸确实是专门的信纸,不过有些揉皱了,像是临时起意要写的,有种夹在正式与不正式之间的滑稽感。

我将信展开,那确实是梦的笔迹。借着烛光,我勉强辨识着上面的文字。

“……樱,我不奢求得到你对我的原谅。

……”

我沉默地读完,感受不到喜悦或悲伤,从没有人因为离开我而这样郑重地道歉。对她来说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我已经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了。

我将信放在一边,轻轻呼唤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她没敢开口的事情与没敢改变的结果,我也默契地避而不谈,将自己困在那个约定中吗?

我们果然很像吗。

可是梦,你知道吗,对我而言,你比你所能想象的要重要百倍,不管你说出什么话来我想我都会接受吧——我只要看见你就在我的对面,看着我。

你会觉得莫名其妙吗?肯定会的吧。你总说我的话语很沉重。我知道,你一定是对的。我的心在无数孤独的深蓝色夜晚中被宇宙中漫无目的飘荡着的物质附着,早就沉重得无以复加了。可是能托举与消解这份沉重的人却早就几乎消失不见了,我像沉迷在自己的夜晚中溺水的人。

我本来会就这样将自己沉没,反正也不需要多少现实中存在的联系,我也可以一个人孤独地享受夜晚与星空,直到那个极度偶然与巧合的相遇——如果你当时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神,或者单纯不想与我搭话?你也并不是个有那么多话可说的小孩子。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吧。

你将我黑白的世界——可能是黑蓝的,总之无所谓——染上金色的色彩,并幻化出现实。你将白天染色,又自然地保留着夜晚。我开始对山川与河流,草地与树木感兴趣,因为那里有你的身影,因为只有你会陪伴在我的身边。

梦,我该把这些话都写给你吗?

我感觉不到你讨厌我的沉重。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也怀疑过对你而言我是否只是无关紧要的存在。可我又无数次地看到你只有在我身边才露出放松的笑容。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啊,其实很多话根本不需要说。我怀念每一个我们的下午,我们安静地坐在电车上,即使一言不发,也能让宁静而温和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可就算我们习惯了安静,我还是希望能够听到你亲口说出的告别——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梦,你知道吗,其实只要你的陪伴就好了。你早已是我孤独唯一的解药,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将循环乐章般的生活按下播放键,那些无趣或有趣的琐事,书中枯燥或奇幻的世界,我都讲给你听。因为只有你走出过那一步,去接近那个沉默的,抱着机器人的怪孩子。我将护在身上的,没有生命的,被机器人浸泡着的铁壳卸下,迎接你的温暖。

——有时候感觉我绝对是那样的奇怪啊。像是疯掉了一样啊。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何时眼前已经模糊了。我记不住上次流泪的时间,我曾经是个爱哭的孩子,可是不知何时也试着变得坚强。泪水像是被时间凝结一样在眼眶中打转。我要为何而哭呢,没有人听得到我的哭声。

我拿起纸笔,随意地在回信的纸上挥洒。我不知道将思绪写出了几分,要是全写上去肯定会吓到你,可我的手也不受控制,或许还有思考之外的文字,同眼泪一起流淌在信纸上。

梦……

这种感情,到底要怎么形容呢?

我们的望远镜失败了,看不到你离去的方向。本该与你分享的相片,只有我一个人能够在这里注视着了,所幸你曾经拿走了些。地图上我还画着以后要去的地方,我将它小心地打上灰色的叉。你的口琴静静地躺在书柜的顶端。在那下面的格档中是我们一起看过的书。

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曾经是。以后吗?暂时只有我来接管你的那一份吧。到了现在,也不会有别人了,我只会等着你回来,等待再一次的相见。

我忘记自己写了多久,好像写的很顺畅,又写的很慢,我早已忘记了时间,大抵已经是深夜了。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趴在桌子上,空间有些狭小,却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我好像梦见我在自己的家中。钢琴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轻敲你第一次来时按下的琴键,再弹出一个和弦。那股声音悦耳动听,好像不属于这个深蓝的,充满着孤独的家。那是两个人的旋律。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旋律降下半音,离弦走板的行进似乎将琴盖撕碎。如果是平时的我一定会停下弹奏吧,可梦境中,我连自己的手似乎都控制不住。悲伤的情绪从第五组的第三个深蓝琴键开始流淌,充盈又撕裂着整个房间,在终章变成沉重的叹息。

我会将那个属于你的旋律封存,也会等待我们再次的相遇。

我感觉到房子似乎腾空而起了,脚下是轻柔的云朵,汇聚成鲸鱼的形状,周围再也没有阻碍,脚下似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蓝色与绿色的色块交织。你也乘上了云朵,飞在我的前面。

好像是我们最初许下约定的地方啊。也该算是故事的开端吗?

我想要追上你,去你的身边,与你搭乘同一朵云,可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飞行的速度。我看到你的云幻化出彩翼鸟的形状,张开巨大的纯白色的翅膀,你回头看着我,微微动了动嘴唇,我感觉自己永远追不上你。天空中强劲的风让我听不清你说的话,在和我道别吗?

我似乎离你很近了,我一跃而起,抓住你那朵云的尾巴,却扑了个空,天空中仿佛从来都不存在第二朵云一般。我飞快地向下坠落,落到那片勾勒着天际线的云迹上,像是小时候坐的滑滑梯。我在地面仰望,你又带着那片云出现,可我再也无法靠近一步。在空旷的天空中,你畅通无阻地向远方飞去,还是小孩子的我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眼泪,任由它们从脸颊滑落。我伸出一只手,渴望能再有人从我的身后将它牵起——可我知道那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空旷的平原上终究只剩下我一个人,被困在回忆的笼中。

我在梦中失去了意识,挣扎地回到现实。信纸早已被泪水打湿,蜡烛也被风吹灭。我擦亮火柴,再次点燃,接着烛火,我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有些部分已经被泪水模糊,我也不知道再如何落笔,只好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明天就把它寄给梦吧。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等来回信。

“正在启动自毁程序。”

我被突如其来的机械音吓了一跳。我看到一个大抵是从家中逃离的高大的机器人站在我的面前。旁边是小马卡龙机器人,一言不发地,屏幕上的表情像是担心地看着我。我把它从地上抱起来,换取面对这个高大机器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透过望远镜,我看到房子的门已经被打碎,而剩下的机器人似乎都还在屋内沉睡着。

“巨鲸号规定第七条,当机器人发现与预设程序相比极为反常的情况,必须立即启动自毁程序。”

粉色的字显示在它深蓝色的屏幕上,在同样深蓝的夜色中格外刺眼。

“那是什么规定?”

我慌忙发问,悄悄打开马卡龙的录像功能。反常的情况是指对于它而言我完全不该在这里吗?也许就是这样吧。

“禁制模块自毁完成………………规定刻录在飞船的内壁与外壁上。…使用…古…………密文。机器人……录入…………。源于彩翼鸟。每个符号对应多个…………。破译者……机器人直接录入信息……语言模块已自毁完成。机器人将不再具有回复能力。”

粉色的文字彻底从屏幕上消失。我看着那个机器人身上各个部分原版闪着的微光慢慢熄灭,余下一堆毫无意义的废铁,在夜色中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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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色樱落(中)目录
【小孩子们】
【初夏,我们】
【麻烦的人】
【向远方的路】
【梦中的景色】
【胆小的我】
【两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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