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村长的委托

“该起来了。”伊芙琳轻声说，伸手拨开贴在瑟薇尔额前的几缕湿发。

瑟薇尔眨眨眼，慢慢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皱，但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是涂了一层细腻的珍珠粉。

“光还在……”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新奇。

“泡完暂时会发光的。”伊芙琳已经起身，取过一旁架子上柔软的浴巾裹住自己，然后递给瑟薇尔另一条，“据说要几个小时才会消退。”

两人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

伊芙琳帮瑟薇尔梳理长发时，发现她发梢的结晶在湿发状态下更加明显了——那些小小的、半透明的翡翠色晶体像是从发丝内部生长出来，在梳齿间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清脆声响。

“疼吗？”伊芙琳放轻动作。

瑟薇尔摇摇头：“不疼。只是……有点痒。”

伊芙琳若有所思地梳完最后一段头发，用发带松松束起。

刚整理妥当，敲门声再次响起。

“来了。”伊芙琳应了一声，拉开房门。

艾莉丝已经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剪裁得体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维尔德家族的鸢尾花纹章。她的红发仔细梳理过，束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老板娘准备了午餐。”艾莉丝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瑟薇尔还泛着微光的脸颊上多停留了一瞬，“还有，镇长已经到了，在楼下餐厅等我们。”

“这么快？”伊芙琳微微皱眉。

“温泉镇不大，消息传得快。”艾莉丝压低声音，“而且，老板娘似乎提前给镇长传了信。我猜……这里的‘异常’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麻烦。”

三人下楼时，餐厅里已经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长条木桌上摆着简单的几样菜：炖得软烂的根茎类蔬菜汤，烤得金黄的面包，熏制的鱼肉切片，还有一大盆用当地特色矿物盐调味的蔬菜沙拉。每张盘子边缘都放着一个小小的、盛着深绿色酱汁的碟子。

“那是‘青苔酱’。”老板娘从厨房端出一壶冒着热气的茶，“用温泉岩壁上生长的特殊苔藓做的，是我们这的特色。”

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他身材中等，穿着深棕色的厚实外套，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属于实干者的精明。

看到三人下来，他立刻起身：“三位就是今天抵达的魔女小姐？我是温泉镇的镇长，托比亚斯·霍克。”

“伊芙琳·罗塞尔。”伊芙琳礼貌地点头，“这位是瑟薇尔·罗塞尔，还有艾莉丝·维尔德。”

“罗塞尔……”托比亚斯镇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但很快恢复了笑容，“请坐，请坐。实在抱歉在你们刚抵达就打扰，但……镇上的情况确实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众人落座，老板娘端上热茶后便识趣地退回了厨房，留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托比亚斯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示意他们用餐：“请先用些简单的食物。各位刚刚到达，想必都饿了。”

伊芙琳没有客气。温泉水的放松效果让她确实感到了饥饿。她先尝了一口蔬菜汤——汤底很鲜，带着地下矿物特有的、难以形容的醇厚味道，但又不会过于浓重。面包外脆内软，抹上一点青苔酱后，咸鲜的风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瑟薇尔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微微发亮。她似乎很喜欢这种融合了大地气息的味道。

用餐到一半，托比亚斯终于放下勺子，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那是一张温泉镇的地图，比艾莉丝之前那张更加详细。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十几个温泉池的位置，旁边还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注释：温度、流量、水质成分、使用状态……

“如你们所见，温泉镇以温泉闻名。”托比亚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全镇共有十七个天然温泉池，其中八个开发成了公共浴场，五个属于各家旅馆的私汤，还有四个是野池，对所有人开放。”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西侧的一处标记上——那里用醒目的红色画了一个圈。

“问题出在这里，‘地心之泪’，我们最大的公共浴场，也是游客最多的一个。”托比亚斯的眉头皱了起来，“大约一个月前，池水温度开始不稳定。白天还算正常，但每到深夜，水温就会骤降，最低的时候接近冰凉。”

艾莉丝插话：“水温波动在温泉地区不算罕见吧？地热活动本来就有周期性。”

“如果是正常的波动，我们不会这么担心。”托比亚斯摇摇头，“但‘地心之泪’的情况……很不自然。我亲眼见过——午夜时分，池面会突然结出一层薄冰，但周围的空气温度并没有降低。而且，不止一个客人反映，在池水变冷的时候，会看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看到什么？”伊芙琳问。

“……人影。”托比亚斯压低声音，“雾气凝聚成的人影，在池边徘徊，像是在寻找什么。但一靠近就会消散。”

餐厅里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壶中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艾莉丝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有些不稳，杯沿和牙齿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冷静的语气问：“你们请过其他人调查吗？”

“请过三拨。”托比亚斯苦笑，“第一拨是本地的草药师，说可能是地下水脉被什么堵塞了，做了些净化仪式，但没用。第二拨是路过的冒险者小队，他们在池边守了三夜，说什么都没发现，收了钱就走了。第三拨……”他看了一眼伊芙琳，“来自谧星会的两名低阶执事。”

伊芙琳和艾莉丝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怎么说？”伊芙琳问。

“他们检测了池水，说里面有‘异常的灵体残留’。”托比亚斯回忆道，“但要做进一步净化需要申请更高级的权限和资源，他们只是路过，没法久留。临走前建议我们向谧星会正式提交委托，但……”他叹了口气，“温泉镇是小地方，负担不起正式的委托费用。而且，流程太慢了，等批复下来，旅游季都要过了。”

他看向三人，眼神诚恳：“老板娘说你们是路过的魔女，而且……”他的目光在艾莉丝袍子上的家徽上停留，“维尔德家的小姐也在。我想，也许你们愿意接一个……非正式的委托？报酬方面，镇子会尽所能提供。”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思考。茶是当地特产的岩茶，味道厚重，带着矿物特有的涩味，但回甘很悠长。

她的目光扫过镇长——托比亚斯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指节发白；他的坐姿僵硬，肩膀耸起，像是随时准备承受打击。

他在隐瞒什么。或者说，在恐惧什么。

伊芙琳又看向瑟薇尔。

白发少女正专注地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翡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手腕上那圈树状印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光。

瑟薇尔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我们需要先看看现场。”伊芙琳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晚就去‘地心之泪’。如果情况在我们能力范围内，可以帮忙。”

托比亚斯脸上立刻露出混杂着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表情——那表情如此鲜明，以至于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太好了，温泉镇会记住这份人情，我向山神发誓。”

他几乎是跳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那我先去安排，清场、准备照明、安排守卫……晚上八点，我在‘地心之泪’等各位。需要什么准备尽管说，镇子会尽量提供——盐、药草、圣水，只要我们能找到的……”

“暂时不需要。”伊芙琳平静地打断他，“我们有自己的方法。晚上见。”

“晚上见，晚上见。”托比亚斯连声应着，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餐厅。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急促地响起，很快消失在门外。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碗的布：“还要添茶吗？”

“麻烦了。”艾莉丝说，声音有些干涩。

等热茶续上，老板娘也退回厨房后，艾莉丝立刻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信息还太少。”伊芙琳说，“但镇长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说，没有说全。”

“你看出来了？”艾莉丝挑眉。

“他的表情。”伊芙琳的指尖停在地图那个红圈上，“说到‘人影’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嘴唇发白，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不是对未知现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具体事物的恐惧。他见过那些‘人影’，而且知道它们是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他刻意省略了谧星会执事的结论细节。谧星会的报告从来不会只说‘灵体残留’这么模糊的定性。他要么是没问清楚，要么是问清楚了但不敢说。”

瑟薇尔忽然开口：“伊芙琳好聪明。”

伊芙琳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瑟薇尔正托着腮，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就像……就像老鹰能在很高的地方看到地面上的小兔子。伊芙琳能从很小很小的动作里，看到别人心里藏着的事。”

艾莉丝“噗嗤”一声笑出来，刚才凝重的气氛被打破了少许：“她这比喻……还挺贴切。不过话说回来，”她看向伊芙琳，表情重新严肃起来，“你确定要帮这个忙？你的魔力回路还没恢复，如果真是棘手的灵体事件……”

“所以才要先调查。”伊芙琳说。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温泉镇蒸腾的雾气，语气变得认真：“更重要的是，如果温泉镇的异常持续恶化，整个地热系统失衡，星辉泉水产生的环境就会被破坏。”

伊芙琳转过头，琥珀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促狭：“还是说……我们维尔德家的大小姐，其实是在害怕那几个雾气凝聚的人影？”

艾莉丝的脸“唰”地白了，但很快又浮起一层恼怒的红晕。

她挺直脊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长袍的袖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谁、谁怕了！我只是……从专业角度提出风险评估。灵体事件可大可小，万一是什么百年怨灵、地缚恶魂，贸然处理只会打草惊蛇——”

她说着说着，注意到伊芙琳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咬着嘴唇瞪了对方一眼：“……你故意的！”

伊芙琳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但是艾莉丝你说得对，谨慎是必要的。所以我们今晚只是调查，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处理。可以吗？”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袍子被坐皱的下摆。

“……嗯。那就按这个策略。”她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我先去镇上的信使站发几封加密信，然后拜访本地商会的负责人——维尔德家在这里有个药材联络点，或许能打听到更详细的地方情报。”

她顿了顿，看向伊芙琳：“你们呢？”

“我和瑟薇尔在镇上走走。”伊芙琳说，“熟悉环境，也让瑟薇尔感受一下这里的地脉流动。”

“分开行动？”艾莉丝皱眉，“你确定？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

“只是在镇上逛一逛。”伊芙琳打断她，“况且——”

她的目光在艾莉丝那身绣着精致家徽的长袍上停了停，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那些‘家族联络’和‘商会拜访’，恐怕有不少场面需要独自应对吧？我们跟着，反而会让你束手束脚。维尔德家的大小姐处理正事时，身边总不好带着来路不明的旅伴，是不是？”

艾莉丝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随你怎么说。反正晚饭前回旅馆汇合，交换情报——我大概六点前回来。”

“好。”伊芙琳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