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启程
伊芙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听到有人轻轻敲门。
伊芙琳坐起身。白发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用手拢了一下,头发擦过后颈,有点痒。
“醒了?”
是艾莉丝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平常那样。
“嗯。”
门开了一条缝。艾莉丝探进半个身子,红发已经整齐地束成低马尾,手里端着托盘。
“吃早饭。”
她把托盘放在窗边矮桌上。
伊芙琳看着那碗燕麦粥。表面撒着烤过的杏仁片,边缘卧了一勺苹果酱——是她从小就喜欢的那种吃法。
“你……”
“不是我。”艾莉丝在桌边坐下,托着腮,眼睛望向窗外,“阿姨一早起来做的。她说我们今天要赶远路。”
“我也刚醒。”
伊芙琳低头舀了一勺。
粥很烫。杏仁很脆。苹果酱的甜里带一点酸。
她一口一口吃完。艾莉丝就坐在旁边,晨光一寸一寸漫进来,把她的侧脸轮廓镀成淡金色。
“艾莉丝。”
“嗯。”
“昨晚……”
“昨晚我说太多了。”艾莉丝打断她,别过脸,“你就当我说的胡话。”
伊芙琳握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艾莉丝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没有闪避,也没有昨晚那种微红的痕迹——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好。
“但你也知道,我不需要你的回应。”
她弯了弯嘴角。
“所以,省省。”
伊芙琳看着她。半晌,轻声说:“粥很好吃。”
“嗯。”
她们下楼时,艾莉娅已经把行装整理好了。
“伊芙琳。”
艾莉娅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链子很旧了,光泽温润,坠子是一枚素银戒指。
伊芙琳认得那枚戒指。
她见过它很多次。在母亲梳妆台最里层的木盒里,在父亲唯一那张画像的手指上,在母亲深夜独自坐在窗边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的那道光里。
“这是护身符。”艾莉娅说。
她把银链绕过伊芙琳的脖颈,冰凉的戒指贴着锁骨,沉甸甸的。
伊芙琳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戒圈内侧刻着两行字——一边是精灵文,细长缠绕如藤蔓;一边是魔女符文,方正简洁。
“我会亲手给她戴上。”伊芙琳说。
艾莉娅看着她。
然后她伸手,轻轻理了理伊芙琳被链子压乱的头发。白发从她指间滑过,她停顿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她说,“说会回来。”
“但是他没有。”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艾莉丝停下整理背包的动作。
艾莉娅收回手,垂眼,把伊芙琳领口的银链摆正。
“但你不一样。”
她抬起头。
“你是去接人的。”
“接人的,一定会回来。”
门外,晨光已大亮。
艾莉丝背好包,手提包扣紧在腰间。伊芙琳把翡翠树叶贴身收好,结晶泪坠在银链旁边,与父亲的戒指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艾莉娅站在门槛内。
“把她带回来。”
她说。
“一起回家吃饭。”
伊芙琳点头。
“我们会的。”
她和艾莉丝转身。
身后传来艾莉娅的声音:“……三个都要回来。”
伊芙琳没有回头。但她握紧了手心里那枚翡翠树叶。
树叶边缘微微发热。
她们走的是东边那条老路。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路边的野蔷薇开得正盛。
艾莉丝的红发在肩头轻轻晃动,随着步伐有节奏地起伏。路过第一个岔路口时,艾莉丝忽然开口:
“你记得这条路吗?”
“嗯?”
“十三年前。我来你家过冬,走了半路马车轮子陷进泥里。”
伊芙琳想了想。
“……你站在路口等我们。穿了件很丑的红格子斗篷。”
“那是当年最流行的款式!”
“你冷得直跺脚,鼻涕都冻出来了。”
艾莉丝噎住。
“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看着前面延伸的路,嘴角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别过脸,小声说:
“那件斗篷后来压箱底了。找不到合适的场合穿。”
“……你留着?”
“扔了。”艾莉丝说,“早扔了。”
晨风从身后追上来,把她的尾音吹散。
走到中午,她们在路边一棵老橡树下歇脚。
艾莉丝分给她一块硬面包和半条肉干,又从手提包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红苹果。
“出门前从后院树上摘的。”她说,“还没熟透,有点酸。”
伊芙琳咬了一口。
确实酸。酸得她眯起眼睛。
艾莉丝在旁边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那个表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伊芙琳嚼着苹果,没有反驳。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她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艾莉丝靠着树干,转头看向伊芙琳。
“继续走?”
“嗯。”
她们站起来。伊芙琳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什么。
她低头。
胸口那枚翡翠树叶正在发光,是一种更急迫的、脉搏般的明灭——像在呼应什么。
艾莉丝也看见了。
“共鸣加强了?”
“嗯。”伊芙琳握紧树叶,“很近。”
她们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黄昏时分,森林开始变得稀疏。
空气里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雾。
越往东走,雾气就越浓,渐渐从地面升起,漫过脚踝、膝盖,直到把整片树林都浸成白色的浅海。
树木的品种也变了。松柏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伊芙琳不认识的树种——枝干扭曲如珊瑚,叶片细长,泛着黯淡的银灰。
没有风,但这些树在轻轻摇动,发出类似低语的沙沙声。
“这是……”艾莉丝放慢脚步。
“现实迷障。”伊芙琳低声说。
翡翠树叶在她掌心持续发光,每一次明灭都像心跳。
雾越来越浓。
她们走出最后一片树林。
眼前是海。
是峭壁。
陡峭的黑色礁石群从脚下伸向灰白迷雾深处,层层叠叠,如巨兽的脊背。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底部,声音却很轻,很空洞。
天空在这里分成了两半。
西边,是她们来时的方向,晚霞还在燃烧,橙红与紫蓝交织。
东边,海面上空,永远是同一种颜色——紫色。不是黄昏那种短暂的美,是凝固的、永恒的、从未见过黎明的暮色。
礁石群的最深处,一块巨大的石柱矗立在海中。
它太高了,顶端没入雾里看不清。但伊芙琳能隐约看到,柱体表面有古老的光纹在缓缓流转——是精灵的文字。
像墓碑。
也像门。
艾莉丝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人。”
伊芙琳点头。
“没有谧星会的人。”艾莉丝说,“被龙族那边拖住了?还是……”
“他们在等。”
伊芙琳望着那块巨大的石柱。
“等入口打开。等我们进去。”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不属于现世的凉意。
夜空中,两轮月亮正在缓缓靠近。
一轮银白,清冷如冰;一轮淡蓝,温柔如旧梦。
它们的边缘已经触到彼此。
艾莉丝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呼吸顿了一下。
“……今晚。”
“嗯。”
伊芙琳握紧左拳。
掌心里,结晶泪和翡翠树叶同时发出温暖的微光,银戒贴着锁骨,沉甸甸的,像一句未说完的叮嘱。
她望着雾中的石柱。海风吹起她的白发。
她的眼睛很安静,里面有逐渐重合的双月倒影。
——她在那里的某个地方。
——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