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母树庭院
伊芙琳不知道自己在那怀抱里停留了多久。
在这棵白树的根系之间,时间像穿过那扇门时一样失去了刻度。她只感觉到瑟薇尔的心跳贴着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瑟薇尔的眼泪还落在她发间,凉的,触及皮肤时微微发痒,然后凝成细小的结晶。
伊芙琳只是把额头更用力地抵进瑟薇尔肩窝,呼吸那片混合着树脂与夜露的气息。
那是瑟薇尔的气息。
她终于又闻到了。
“……你瘦了。”
瑟薇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轻微的鼻音。
伊芙琳闷闷地笑了一声,声音压在她肩窝里,含糊不清:“你也是。”
“不一样。”瑟薇尔的手从她后背向上移,指尖穿过她的白发。
伊芙琳没回答。
瑟薇尔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了按:“这里,以前有魔力流动的声音。现在听不到了。”
“嗯。”
“为了救我。”
“不是。”伊芙琳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是为了来找你。两回事。”
瑟薇尔低头看她。
从这个距离,伊芙琳能看清她左颊那三道晶化纹路蔓延的轨迹——从耳垂下开始,沿着下颌线向前,在唇角附近分叉,一道继续向鼻翼延伸,两道折向下巴。那些纹路不是平整的,而是微微凸起,边缘有细碎的反光。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瑟薇尔颊边,没有落下去。
“会疼吗?”
瑟薇尔摇头,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伊芙琳的脸:“不会。只是……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伊芙琳的指尖终于落下去,触碰那三道纹路中最细的一道。
凉的。比瑟薇尔正常的皮肤温度低许多。
“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嗯,但是它们还在长。”瑟薇尔没有躲,“每天一点点。艾拉长老说,等长到心脏——”
她停住了。
伊芙琳的手指僵在她颊边。
“……等长到心脏,会怎么样?”
瑟薇尔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伊芙琳,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伊芙琳的手从她颊边滑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她记忆中更凉。
“我不会让那发生的。”
瑟薇尔轻轻弯了弯嘴角:“你连魔力都没有了。”
“那又怎样。”伊芙琳攥紧她的手指,“我又不是只会用魔法。”
瑟薇尔看着她。
看她的白发,看她眼底的血丝,看她干裂的唇角,看她因为一路狂奔而剧烈起伏后还未完全平复的胸口。
“你一路上都没好好休息。”
“你也是。”伊芙琳说。
瑟薇尔垂下眼睛,默认了。
母树庭院很安静。
那些银白色的树在远处静静站立,枝叶间偶尔漏下一两声鸟鸣,但那鸟鸣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层层过滤,抵达这里时只剩下温和的回响。
伊芙琳和瑟薇尔并肩坐在那条最粗壮的根系边缘,腿垂下去。
瑟薇尔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
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慢慢回握过来,十指交扣。
“你见过艾拉长老了?”瑟薇尔问。
“刚才那个银发的?”
“嗯。她对我很好。”瑟薇尔顿了顿,“比另外两个都好。”
伊芙琳想起那个精灵女性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笑起来很好看。”
瑟薇尔侧过脸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伊芙琳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
“你夸她。”
“只是客观陈述。”
瑟薇尔没说话,但握着她的手稍稍紧了一点。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翘起来。
“……你学会吃醋了。”
“没有。”瑟薇尔的声音很平,“我只是记录你的审美倾向。”
“那记录结果是什么?”
“你喜欢银发的。”
伊芙琳忍不住笑出声。那是她进入这片土地以来,第一次笑。
瑟薇尔看着她的笑容,眼底那片晃动的光慢慢静下来。
“……我想你了。”
伊芙琳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我知道。”
“每一天都想。”
“我知道。”
“醒着的时候想,睡着了也想。有一次梦见你站在一扇门前,我怎么叫你都不回头。醒来之后——”瑟薇尔的手指收紧,“醒来之后,枕头上有结晶。碎碎的,很多。”
伊芙琳抬起另一只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我来了。”
“嗯。”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做梦。”
瑟薇尔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再哭。
她就那样看着伊芙琳,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底。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人类的脚步,太轻了,像落叶贴着地面滑行。
瑟薇尔的表情微微变了,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被打断”的不悦。
一名精灵守卫出现在庭院的入口处——左肩甲纹路密集,是刚才那位第四守卫队的小队长。
他在距离她们十丈外停住,没有继续靠近。
“伊芙琳·罗塞尔。”
他的声音比洛林更冷,像冬天结冰的溪水。
“洛林长老让我转达:今日剩余时间,你可留在母树庭院。明日辰时,试炼之庭将正式开启契约中的三重试炼。”
伊芙琳没有起身,也没有松开握着瑟薇尔的手。
“知道了。”
守卫看了她一眼——准确地说,看了她和瑟薇尔交握的手一眼。
然后他转身,如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树影之间。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瑟薇尔靠上伊芙琳的肩膀。
“……明天开始。”
“嗯。”
“会很痛。”
“我知道。”
瑟薇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想你去。”
伊芙琳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
“我必须去。”
“我知道。”瑟薇尔的声音更轻了,“我只是……不想你痛。”
伊芙琳收紧环着她的手臂。
她们就这样坐着,在那条古老的根系边缘,在那棵名为母树的存在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天光慢慢暗下来,那些从枝叶间漏下的银蓝色光芒一点一点变淡、变柔,最后只剩下几缕极细的光线,像蛛丝一样悬在空气里。
“这里也有夜晚吗?”伊芙琳问。
“有。但和外面不一样。”瑟薇尔抬手指向树冠之外,“你看。”
伊芙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见了“夜空”。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点缀着无数星辰的夜空。
那是——
一条河。
一条流淌在穹顶之上的、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河。那些光点不是静止的,而是缓缓流动,像真正的河水一样,从东流向西,在流动中不断改变着形状。
“那是……”
“精灵叫它‘记忆之河’。”瑟薇尔的声音很轻,“艾拉长老说,那是所有曾经活过的精灵,在回归母树之后留下的痕迹。”
伊芙琳看着那条流淌的光河,没有说话。
“她说,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里面的一个光点。”瑟薇尔的头还靠在伊芙琳肩上,“和那些我不认识的人一起,永远地流下去。”
伊芙琳的手倏然收紧。
“我会陪着你一起。”
“嗯。”
伊芙琳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那条光河在树冠之上静静流淌。
她们在树冠之下,在那棵母树的根系之间,紧紧依偎。
与此同时,永青之都东侧。
观止阁。
凯伦站在一扇窗前。
窗外没有那条流淌的光河——这座建筑的朝向背对母树庭院,他只能看见绵延至天际的翡翠色树海,以及树海尽头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房间不大,陈设极简:一张石榻,一套桌椅。
四名守卫中有两名守在门外,两名站在窗下。
说是“全程陪同”,就是全程陪同。
凯伦没有试图与他们交谈。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陌生的树海。
窗外,一只他从没见过的鸟落在枝头——羽毛是翡翠色的,尾羽很长,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它歪着头看他。
凯伦与它对视。
然后那只鸟振翅飞走了,消失在树海深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夜晚,另一扇窗前。
那时候莱昂站在他身侧,指着夜空里一颗特别亮的星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就把那颗星星当作是我。你抬头就能看见。”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醉话。
后来他再也没有抬头看过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