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家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玄关处褪色的编织地毯,客厅矮几上那盏用了十几年的铜座油灯。
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
木头、草药、旧书、还有母亲身上那种淡而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经年累月地浸透了这栋房子的每一寸空气。
伊芙琳站在玄关,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沾着泥土的靴子,靴帮磨损严重,左脚外侧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裂口。
艾莉丝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伊芙琳回过神来。
艾莉娅已经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沾着星星点点面粉痕迹的深蓝色围裙。
“坐吧。”她没有回头,“昨晚正好炖了一锅骨头汤,热一热就能喝。”
伊芙琳在餐桌边坐下。
艾莉丝犹豫了一瞬,她是在某个熟悉的、却不完全属于她的空间里确认自己的位置,然后在伊芙琳对面落座。
这是一张可以坐六人的方桌,白橡木桌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与烫印,记录着这栋房子十几年的三餐与茶话。
伊芙琳面前那个位置正对着窗,窗台上摆着一盆迷迭香——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种的,离开时托母亲照顾。
如今迷迭香已经长得蓬蓬勃勃,枝叶垂下来,几乎遮住半扇窗户。
厨房里传来刀切蔬菜的笃笃声,节奏稳定。
艾莉丝轻轻开口:“需要帮忙吗?”
艾莉娅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熟悉的笑意:“坐着吧。你从小就不会做饭,切出来的段儿总是歪的。”
艾莉丝怔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那是她七岁时的事了——那年夏天她在星尘厨房住了整整三周,因为父母同时出差,她被临时托付给艾莉娅。
那三周里她削坏了四根胡萝卜,切破过一次指尖,艾莉娅一边给她包扎一边叹气“维尔德家的小姐将来可怎么下厨”。
她以为艾莉娅早该忘了。
“那就不用你削。”艾莉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依然带着笑,“坐着等吃。”
炉火噼啪作响。汤锅开始咕嘟咕嘟地轻唱。
案板边缘,切好的蔬菜没有堆积——它们排成整齐的小队,胡萝卜块率先顺着案板滑进手心,又在她翻腕的瞬间凌空跃起,划过一道浅金色的弧线,落进锅里。
汤汁恰到好处地翻了个身,将新到的客人卷进滚水中央。
“加点月桂叶。”她自言自语。
她踮脚去够吊柜里的香料罐。
那罐子自己往外滑了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她握住。
艾莉丝已经起身走到橱柜边。
她的手在半空与艾莉娅的手相遇,同时握住了那只磨砂玻璃罐。
一瞬的停顿。
然后艾莉丝松开,艾莉娅接过罐子,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温和,艾莉娅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还是你知道放在哪。”
艾莉丝垂下眼睛,退开半步,却没有立刻回到座位,站在厨房与餐厅交界处。
艾莉娅拧开香料罐。
她捏出两片干月桂叶,叶片的边缘泛起极淡的金色脉络。
她将月桂叶投进汤里。
“你母亲上个月来信。”艾莉娅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她生日都忘了。”
艾莉丝的表情僵了。
“…我会补礼物的。”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她不是怪你。”艾莉娅说,“她是想你。”
艾莉丝没有说话。
锅里的汤继续炖煮,发出细小而密集的咕嘟声。蒸汽袅袅上升,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一道朦胧的白柱。
艾莉娅转身打开烤箱,取出一只盖着锡纸的烤盘。
“刚烤的面包。”她把烤盘放在桌上,揭去锡纸。焦糖色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中间裂开一道漂亮的切口,麦香汹涌而出,“你小时候总偷吃上面的脆皮。”
后一句是对艾莉丝说的。
艾莉丝抿了抿嘴唇。
艾莉娅用面包刀切下厚实的几片,依次放进两个木盘,推到伊芙琳和艾莉丝面前。
伊芙琳低头看着那片面包。
她想起瑟薇尔第一次吃这种酸面包的样子——咬了一口,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小口小口、认认真真地吃完。
伊芙琳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酸味首先在舌尖扩散,然后是谷物的甜,缓慢地、温暖地、一点点在口腔里融化。
艾莉丝也吃得很慢。她小口啜着汤,偶尔抬头环顾这间厨房——墙上挂着的干辣椒串、窗台摆着的香草盆栽、炉边那把缺了齿的旧木椅。
每一样物品她都认识,每一道痕迹她都曾在某个遥远的夏天见过。
七岁那年三周,九岁那年半个月,十一岁那年整个暑假。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来的次数渐渐少了,间隔渐渐长了。再后来——
再后来伊芙琳踏上旅途,而她留在王都,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艾莉娅端上其余的菜:煎得恰到好处的白身鱼,淋着柠檬黄油酱汁;然后是烤蔬菜,撒了粗盐和迷迭香;最后是一大盘炖菜。
餐桌渐渐被填满。
伊芙琳开始讲这段时间的经历。
她讲艾尔芬村,讲月光花秘境,讲那场用半数生命能量换回的女孩。
她讲白塔城,讲裂隙守护者萨托斯,讲艾莉丝怎样在市集摊位上猝不及防地出现——
艾莉丝在对面轻咳一声,低头用叉子戳着南瓜。
艾莉娅看了她一眼,然后给她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烤得最软的南瓜。
艾莉丝的叉子顿了一下。
伊芙琳继续讲温泉镇,讲那些徘徊百年的亡灵,讲罗兰师徒,讲那个为了友人的遗愿不惜触碰禁忌的马尔斯。
但艾莉娅似乎并不需要她来讲。
母亲的目光偶尔落在艾莉丝身上,落在那双欲言又止的紫罗兰色眼眸里,落在那些沉默的、克制的、却又无法完全藏住的注视里。
她安静地给艾莉丝的杯子里续上温热的苹果茶。
炉火映在艾莉娅侧脸上,将那些细小的、她从不示人的皱纹染成温暖的橘红。
伊芙琳讲到龙谷。
她讲凯勒斯,讲地脉监测室,讲那些在彩虹瀑布上空盘旋的幼龙。她讲晶光——那头总是蹭她手心、会在她疲惫时悄悄输送生命能量的幼龙。
她讲瑟薇尔的决定,讲她在龙骨祭坛中央,翡翠光柱冲天而起,讲那些蔓延的翡翠结晶。
餐桌上没有人说话。
“然后呢。”艾莉娅说。
伊芙琳垂下眼睛,“然后谧星会来了,精灵来了。”
她说到结果。
瑟薇尔被带走了。
“她走之前,留给我这个。”
伊芙琳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结晶泪,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光芒。还有一片翡翠树叶。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空气中微微发光。
艾莉娅看着那两件信物,久久没有说话。
“凯勒斯救了我。”伊芙琳说,“他用禁术,保住了我的命。”
窗外的雨落下来了。
一开始是细密的、稀疏的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很快,雨势变大,暴雨倾盆而下,将整座木屋笼罩在白茫茫的水幕中。
艾莉娅起身关紧了窗,三个人重新围坐在餐桌边。
艾莉丝接过了话。
她讲的比伊芙琳更平静,更条理分明。
她讲王都的情报搜集,讲“鼹鼠档案局”的独眼管理员,讲莱昂留下的那句话——“去做你真正想要做的事,遵从你的心”。
她讲黑市的拍卖会,讲被囚在抑制笼中的晶光,讲伊芙琳用结晶泪共鸣唤醒晶光的那一刻。
她讲逃跑,讲追兵,讲龙族撕裂雨幕降临时的怒吼与烈焰。
讲完这些,她停了下来。
窗外雨声如瀑。
伊芙琳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
艾莉娅看着她。
看着女儿消瘦的脸颊,看着那双黯淡了许多的琥珀色眼眸,看着触目惊心的白发。
“伊芙琳。”艾莉娅开口。
伊芙琳抬起头。
“你后悔吗?”艾莉娅问,“为那个女孩付出这么多。”
伊芙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温润的白色戒指。
“在艾尔芬村的时候。”她说,“有个男孩叫莱恩。为了他父亲的暗影侵蚀,他和夜精灵签订了契约,化作守护村落的结界。”
“他只有十二岁。”
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瑟薇尔说,莱恩的灵魂没有消失,只是和土地融为了一体。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她说,这是莱恩的选择。”
“但我无法接受。”
伊芙琳握紧了拳。
“我无法接受,为什么付出一切的人,总是留不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艾莉娅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雨声未歇。
“你爱她。”艾莉娅说。
伊芙琳点了点头。
“…嗯。”
艾莉娅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覆在伊芙琳交握的双手上。
“那就去把她带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这是你父亲没来得及完成的事。”她说,“也是罗塞尔家族欠那个女孩的。”
伊芙琳抬起头。
光映在艾莉娅的眼中,照亮了那些沉淀多年的、从未对人言说的往事。
“你会知道真相。”艾莉娅说,“关于罗塞尔家族,关于古老的契约,关于你父亲——关于瑟薇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