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番外·恋 5（1）

5.

阴天。

被乌云填满天空的阴天，虽然能看出乌云和乌云之间的边界，但是看不到一点天空。

“……总感觉会下雨啊。”

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降雨，但这个天气不下雨才显得奇怪，不知道主持人在看到自己的稿子上写的「无雨」时是什么心情。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随口胡扯像是「如果心诚的话，大概不会下雨吧」之类会变成直播事故的话吧。

我不喜欢复述别人的谎言，撒谎这种事情只有由自己来说才有意义。嘛，不过在考虑这种事之前，应该说我根本不会去当主持人就是了。我连自己写的竞选稿都懒得念，让我规规矩矩地念完别人写的新闻稿简直比杀了我还难以忍受。在这方面，我和彩简直是两个极端。

而恋更偏向哪一边呢？

应该是我这边吧，毕竟天天迟到的她和守规矩简直八竿子打不到，为此她也没少被彩说教。不过她也有说过自己很喜欢彩的这一点，说不定其实她是更渴望成为守序的那一边……唔，唔唔唔……这么说起来，以恋现在对星同学沉迷的程度，如果真的让她们成为姐妹了，蔷薇馆里大概又要多一个无条件护短的姐姐了。这样看来好像更像彩？

不不不不不，姐妹感情深在莉莉安明明是很普通的事吧——虽然很想用这个观点来否定恋和彩的相似之处，但无奈作为另一个比较对象是我。稍微熟悉一点我或者雪子的人有90%都认为我们交流平淡得不像是姐妹，剩下的10%里面有8%的人认为我会把玫瑰念珠交给雪子是裕子学姐、也就是我的姐姐大人黄蔷薇的意思。不过好在彩和恋属于最后的那2%，所以如果哪天真的有这么一个问题摆在我们三个面前，至少她们不会把这个当成「恋更偏向彩」的论据。

至于我？我当然属于90%。我可是历届最普通的黄蔷薇花蕾，意见当然和大多数人相同。当然，前面这一段话有一个地方是在说谎就是了。

这样无聊地在心底自言自语，一缕雨丝落在了我的鼻子上，但等了半天也没等来第二滴，倒是等来了来自后方的突袭。

“别动。”圆柱形的某物抵着我的腰，耳边传来的是经典的低沉声音，“想活命的话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哇哦……太老套了，毫无新意。”

腰间的圆柱体——我本来想猜是钢笔，但是尺寸好像又太大了一些——狠狠地顶了我一下，还怪疼的。嘀嗒，又一滴雨落下，这次恰好落在了我的眼睛上。本来还想再陪她多玩一会儿，但是感觉要下雨了还是算了。

“别闹了，由纱，等一下找不到人了可不好办。”

“急什么，反正她还没等到人，现在过去也没有意义。”

“你现在能看到她？哪呢？”

“你的三点钟方向，距离大概两百米，站在喷泉前面。”

三点钟方向……那不就是右边吗？有必要用这种报方位的办法吗？随性猜测由纱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谍战类的电视剧，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我勉强看到了穿着白色连衣裙和粉色针织衫的恋站在喷泉前发呆。

“真亏你能看到她啊。”

“我就是跟在她后面出门的，找不到才奇怪。”

虽然我觉得由纱能一边记着她的位置一边找到我也很厉害就是了，我可是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欸。不过仔细想想，那些专门拍花边新闻的记者连戴着墨镜、完全不像本人气质的明星都能迅速认出来然后抓拍，同样作为记者的由纱有这种特技倒也不是不能想象……不能吗？能的吧？不然不就得承认我的变装技术实在是太过拙劣了嘛。

好了，总之话先说回来，总结一下今天约会的主旨吧！

“目标是拍到恋向星同学表白的瞬间~鼓掌鼓掌~”

“是结成姐妹的瞬间。”由纱冷冷地纠正了我的话，随后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真的变成了跟踪别人的狗仔……对象还是恋。负罪感比森美学姐告诉我的还要强烈。”

“咦？原来由纱是第一次吗？”

“当然是第一次，本来我都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做这种事。”

“我怎么记得由纱的素材里有很多照片看起来就像是偷拍的呢？”

“那叫抓拍，而且我用这些素材的时候都征求当事人同意了，如果不同意我会删掉的。”她说着，又用圆柱体顶了我一下，语气里夹杂了不满和无奈“比起这个——您一定要保持现在的姿势和我聊天吗？我想我的脸应该没有让你讨厌到不想看吧？”

“那当然没有啦，由纱这么可爱的脸我怎么会——”

咔嚓。

转过身的瞬间，闪光灯短暂晃了我的眼，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我又因为眼前的场景而愣了神。由纱举着相机，满脸得意的笑容，意外有些可爱……这倒不是重点，我之所以愣神，是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像「别野由纱」。

平常扎着的双马尾被解开，柔顺的黑色长发散在身后；没有那副大到夸张的眼镜的遮掩，戴上了隐形眼镜的眼睛看着像在发光，有种元气满满的活泼感；规矩而朴素的黑色水手服自然换成了私服，淡绿色上衣和深棕色的长裙这样显眼的搭配完全打破了我对她低调风格的印象。我想就算是恋来，也绝对会像我一样被惊到。

“……由纱这么可爱的脸我怎么可能看腻嘛。”

顺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我趁着她还得意于我的反应，抬起手捏了下她的脸。她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敌意，但是双手又被相机封印住，只好后退两步强行让我的手离开她的脸。

“不要乱摸好吗，妆花掉了怎么办？”

“你还会化妆？”

“我平时只化淡妆不代表我不会化妆好吗？只是作为记者应该保持低调所以才故意走那种不起眼的风格的……你看，要是我顶着这样的打扮去拍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到我的身上吧？”

由纱一边说着，还一边得意洋洋地转了个圈，裙子微微上扬，蓬松的模样就好像里面还藏着狐狸尾巴一样。本来还想着呛她一下，但想到她难得这样开心，还是算了。

“确实呢……平时要是打扮成这样确实没办法偷拍了吧。”

“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这些小事了。”

她哼了一声，放下相机，黑色的吊带依托着她的脖子拉住了相机，我才发现她的脖子上还挂着别的吊坠。仔细一看，是玫瑰念珠。当然不是恋的玫瑰念珠。

“在学校里倒是没看见你戴着森美的玫瑰念珠。”

“戴了哦，只是放在了衣领里面而已。”她歪了下头，把玫瑰念珠塞回了衣服里，“你很在意吗？”

“只是在想，如果你和森美关系不好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劝诱你重新成为恋的妹妹而已。”

“你就这么讨厌星同学吗？”

我只是在随口胡扯而已。明明只要这样回答就能摆脱由纱对我的怀疑，但偏偏我又因为发愣失去了最佳的时机。说到底，对于恋和星同学的事情，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不如说我有意去逃避思考这件事。

无论月社恋和爱城星是否会结为姐妹，都与芥川律子无关。这才是正确的态度。

应当是这样才对。

“……咦？为什么不说话？我随便乱说的不会说中了吧？”由纱察觉到我的异常，慌慌张张地掏出口袋里的便签写了起来，“黄蔷薇花蕾疑似讨厌白蔷薇花蕾的妹妹人选……这肯定可以写个爆款新闻——呜哇！干什么还给我！”

我叹了口气，将由纱刚写的那一页撕掉丢进垃圾桶，再把记事本还给她。要让她扮演这种卖傻的角色来提醒我的失态，未免也太丢脸了……还好是和她一起出来，要是是由纱的姐姐大人，大概这个新闻真的就不作任何避讳地刊登在网站上了吧。

要是和我一起来的是红叶，又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总感觉会很吵闹，不过我也不可能拉着她来跟踪恋。

不知不觉中又发起了呆，这次由纱甚至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好在我们今天的主角总算等到了她的约会对象，让我能甩给由纱一句「在想事情」作为敷衍的回答。快步走向恋和爱城星，本来还在担心由纱太亮眼了会不会引起恋的注意，不过也不知道是她变化太大还是恋太在意爱城星，就算无意间看到了由纱，恋也是立刻就移开了视线。

“比起我，倒是律子学姐你更容易暴露吧？”

“虽然是没你变装得更彻底，但我姑且还是有自信的。”

忘了是谁说过，对于视觉系统和记忆系统来说，戴上口罩和没戴口罩是两个人，所以我特意伪装成咳嗽的设定戴上了医用口罩，而在露在外面的眼睛部分用美瞳换成了黑色的瞳色，还特意换了发型，服装也是换了新衣……应该不会被看穿吧？但总感觉恋多看了我一眼？

就这样怀揣着不安，我和由纱接近了她们，直到在能隐约听到对话的距离停止了靠近。

“学姐来得有些太早了。”爱城星在礼貌性地问候后立刻对恋露出了不满的獠牙，“会提前到约定地点是好习惯，但是来这么早只会让对方感到不安。”

“是吧，但是星同学会发现这点不也是因为来的太早了吗？”恋微笑着做出回复，“如果我来晚一点，看到星同学早就到了，也会觉得很不舒服。”

爱城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犹豫了一下，选择了闭口不言。恋似乎是感到了惊讶，又像是欣慰，嘴角流露的笑容有别于平时——我指的不是以前那种习惯性的微笑，而是和那位白蔷薇和解后，恋经常会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但和这又不同——如果要举个例子的话，我会立刻联想到彩在优香看不见的地方提及她的笑容。

我不是很想用这个词，但看起来确实像是「幸福」。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二年级的月社恋，姑且算是白蔷薇花蕾。

-什么叫姑且算是白蔷薇花蕾？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因为对你来说，我先是月社恋，然后才是白蔷薇花蕾吧？

恋和爱城星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有种模模糊糊逐渐听不清的错觉。不，这是事实。她们交流着走进了商业街，而我还因为恋的笑容失神愣在原地。等到我回过神，转头看向一旁的由纱，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回去吧。”她说。

回哪去？我事不关己地想着。回家去？回学校去？还是回蔷薇馆？又或者是回到那个还在和恋较劲的时期？如果真能回去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告诉自己，我的生活不只有月社恋一个人，朋友这种东西，只要我想，要多少有多少——七宫裕子，斋藤雪子，桃井红叶，浅上彩，四季清夏，大约不会在这个故事登场的她她她，甚至就是恋处理不来的别野由纱，也和我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说到底，在交友这个方面，恋就算再过二十年也比不过我吧？比起尊贵优雅的白蔷薇，还是颜色柔和的黄蔷薇更让人愿意亲近吧。

要赢恋未免也太简单了一点。简单到我都没兴趣去思考这种事情。

……呼，所以说根本没什么所谓嘛。

“回去干什么，才看见她们碰头欸。我们的目的不是偷拍到她们告白的瞬间吗？”

“我觉得已经尘埃落定了。而且，不管是偷拍她们告白也好，抓拍她们结成姐妹也好，大概都比不上刚才拍到的这张吧。”

由纱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冷冰冰，举起相机似乎是想让我看一眼她刚刚拍的照片。我匆匆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不过就算没看清，我想那和我想象中的场景也差不了多少。

那抹笑容。

“我打赌你不敢向恋征求这张照片的使用权。”

“毕竟还在吵架嘛。”她耸了耸肩，在相机发出嘀的一声之后再次开口，“有些可惜，不过还是删了好了。”

要是记忆也能这么轻松删掉就好了。

心里话没有说出口，应该没有说出口吧？看由纱毫无反应的样子，应该是没有说出口。不过，这丫头就算听到了估计也会当成没听见吧。有点讨厌，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纯真的她。

再不去追恋，大概真要追不上了吧。

起步朝着商业街的入口走去，还没走出几步，我的袖子被留在原地的由纱拉住了。我皱了下眉，不悦地转身看向她，她的表情莫名变得暧昧不清起来。她到底在想什么呢？看不明白。我已经连她的情绪都看不出来了。

我有些讨厌现在这个圆滑的她。

“我就不去了。”她静静地说。

“嗯。那下次见吧。”

“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我能有什么事？”我扯回衣袖，侧过身看向商城的入口，“我觉得我应该还不至于让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学妹担心我会不会被人贩子拐走。”

“我是说你的病。”

由纱的表情忽然清晰了一些，原来是担心啊。我摇了摇头，前几天刚检查过身体，如果这也能突然犯病只能说我的运气太差了。

“不要勉强自己。”

由纱语毕，对着我恭敬地欠身行礼，那串玫瑰念珠又从她的衣服里掉了出来。因为她和森美的关系很好，所以才没那么在意恋和爱城星的事吗？我假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留给她一句「那下次见吧」便转身走向商场。那句告别好像已经说过了？算了，无所谓吧，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