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番外·恋 7

7.

——如果有一天，月社恋从我的世界离开了该怎么办？

我曾因为这个假设而毛骨悚然，在思考的那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呼吸。当然，我很快就调整了回来。我是芥川律子，月社恋的同龄表妹，是她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谁能从我手中抢走月社恋——这种想法在她和我分别饰演了罗密欧和朱丽叶后就更深了一层。虽然裕子学姐的乱点鸳鸯谱、说我喜欢恋让我吓了一跳，不过我也确实因为能和恋出演这部著名戏剧而窃喜。

虽然我觉得我和恋的关系与这部戏剧根本不搭。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悲剧收尾，他们追求着自由的恋爱，最后殉情而死。我无意去否定他们的爱情，只不过对我来说，如果结局注定是bad ending，我宁愿这份恋情不会开始。

只要我知道我和月社恋之间的关系比任何人都要特殊，我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故事不会因为谁的罢演而停摆。就算我拒绝开启名为《月社恋》的故事，作为创作者的她也不会让自己的故事就这样停滞不前。

她找到了属于她的主角——爱城星。

……虽然说确实有在嫉妒爱城星，但我也明白这不是我的无理取闹罢了。既然我自己放弃了本属于我的位置，那我就没有理由阻止别人去那里，更何况是月社恋选择了她。再说了，我大概也不是月社恋的故事的主角。

所以——

我只能默默地注视着不断前进的月社恋，注视着她慢慢从我的世界里离开，越走越远。在目送她离开的同时，在心底尽可能不去思考在她离开以后，我的世界还剩下什么。

——当然是，只剩下一片空白。

☆ ☆ ☆

甜品作战似乎大获成功。恋制作蛋糕的隔天下午，她和爱城星在学校的教堂深入交流了感情，氛围相当不错。虽然依旧没有结成姐妹，不过按恋的说法，当时爱城星在冲动之下愿意接受玫瑰念珠，但恋希望她能在冷静的情况下做出决定，所以并没有给她。

说实话，我觉得恋的行为完全是死脑筋，明眼人都能看出爱城星已经完全被恋攻陷，只不过是不想承认所以才这样说，恋还真就顺着她的话这样做了……真是有够别扭的，不过倒也符合她的性格。要是换成我的话，估计早就趁机拿下爱城星了吧。反正是两情相悦，又不是冷静下来以后会反悔的感情。

不过，爱城星在那之后就来蔷薇馆帮忙了。每次她和恋都在场的时候，这两人的互动根本就完全是姐妹的模样、甚至是亲昵到连那个老是装成高冷形象的浅上彩都在某天开会结束后找我吐槽这俩人怎么还没结成姐妹。而雪子和优香就更不用说了，她们三个本来就是同班同学，和爱城星关系亲近的优香现在都快光明正大地在蔷薇馆八卦爱城星和恋的约会内容了。

“……那我怎么办啊。”

趴在桌子上，脸颊与冰冷的桌面接触，我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空洞的声音发着呆。恋和爱城星旁若无人地愉快度日，彩温柔地注视着她们，两位一年级的妹妹们也为爱城星的加入而开心。但我该持什么态度？上一次关于爱城星风波虽然以好结局告终，罪名也是被由纱背下，但主犯依旧是我——就算撇开这点不谈，我对爱城星的感情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

“……嫉妒。”

正视一次自己内心就再也无法忽视的感情，在这对预备姐妹的刺激下燃烧得愈发猛烈。虽然因为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反而让我能尽量克制住言行，但这样一直压抑下去感觉早晚要把自己憋死……唉，但又能怎么办？难道要去向由纱诉苦吗？那还不如杀了我。

“裕子学姐……更不行。”

要是让她知道我的苦恼，她肯定又要嚷嚷着「我就说你喜欢小恋嘛」之类的话，实在是太吵了。红叶和四季同理，难道我要向我那位端正到过头的亲妹妹说吗？本来我就因为在家里太过懒散被她嫌弃、所以几乎不怎么主动找我沟通，再告诉她这件事感觉都要被断绝姐妹关系了。呜哇，好可怕。

话又说回来。

“……人都去哪了？”

虽然说是下午放学后才开会，但按照惯例彩、恋和我会在中午提前预演好下午的会议，以确保到时候不会拖太长时间。但是现在午休时间都快结束了，为什么会议室里只有我一个？难道今天会议取消了没人告诉我吗？

唔……要打个电话吗？彩大概会用「不要在上学期间使用手机」这样的正论说教我，不过这一次是她有错在先，不论是迟到还是会议取消不通知我都是我占理。打给恋倒是不会有这些问题，但这次是彩少见地犯了错，可以理直气壮捉弄她的机会未免也太难得了——

“姐姐大人，您还在这啊。”

胡思乱想被冷淡的声音打断。我抬起头看去，雪子关上了会议室的门，在我的对面端正地坐了下来。一如既往面无表情。

虽然这种预演会议不会要求雪子和优香这些一年级生参加，但偶尔会来也不是奇怪的事情。不过她的话……

“「还在」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在这吗？”

“原以为彩学姐应该会通知您，不过看起来还没有……总而言之，今天中午的会议暂时取消了。”

“为什么是你？彩就算了，恋呢？虽然最近她沉迷于星同学，但应该也不至于忘记我和她的情谊吧。”我伸长手臂，试着去够到雪子的手，不过她似乎完全没有配合我的意思，我只好胡言乱语地继续瞎扯下去，“总不能是星同学出了什么事又晕倒了，恋那家伙慌张到完全忘记联络我吧？”

“…………”

不知为何雪子只是看着我，不发一语。我忽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还要告诉我，彩之所以也没联系我是因为她在安抚恋的情绪吧？”

雪子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由得闭上了眼。

“既然是你来通知我，那么说明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吧？而且彩和恋会知道这件事也是你告诉她们的。”

“后半部分的推测正确。至于前半部分的内容——在说出情况之前，我希望姐姐大人能诚实地回答我几个问题。”

“欸？那我果然还是不打听别人家妹妹的事情好了——”

“姐姐大人到底是怎么看待星同学的？”

结果还是问出来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雪子一向敏锐，并且习惯直言不讳地提出自己的疑惑，特别是面对我的时候更是如此。自爱城星进入蔷薇馆以来，雪子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比以往要多上三倍，害得我好一段时间没敢去她家蹭晚饭。要是早知道还会有这么件事，我就没必要躲着雪子了，不如说还不如早点和她摊牌，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糟糕的节点被她质问。

……不过就算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耶。

“雪子是怎么看待星同学的？”总之先实行拖延战术。

“一开始，我觉得会因为别人的注视而紧张、甚至晕倒的她绝对不适合当恋学姐的妹妹，但自从她进入蔷薇馆，我能感受到她对工作的用心，在班级里也能感受到她有意去克服自己害怕别人视线的决心……如果她真的能克服这个心坎，我认为她绝对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蔷薇花蕾。”

“但……”

“这次不一样。”她斩钉截铁地否定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少见地卸下了冷淡的伪装，愤怒的情绪几乎溢于言表，“这次不一样，错绝对不在星同学。”

“啊，嗯、嗯……”

“……抱歉，失礼了。”雪子重新整理好了表情，重新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我，“我说完了我对星同学的看法了，轮到姐姐大人了。”

“欸~”

好想逃避，但是雪子绝对不会让我逃。她诚恳地向我吐露了她曾经不认可爱城星的想法，所以她也在期待我能向她透露我的真实想法。问题是，我的想法根本没有她那样光明磊落，而且芥川律子从来都不是会向别人倾诉真心的女人。如果我有写日记的习惯，我想大概日记里也会满是谎言吧。

我是任性的芥川律子，心血来潮而随心所欲。

所以，我应该一直玩世不恭、一直无忧无虑下去。

“呼呵呵。”

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好像有几滴泪，但愿雪子没能看见。

“……雪子知道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吗？”

“莎士比亚的戏剧吗？上次学园祭的舞台剧我有参与，所以有了解过。”

“有着不解世仇的蒙太古家族和凯普莱特家族，然而两个家族中的子嗣、罗密欧与朱丽叶却在命运的巧合下相遇、相恋，不顾世俗的歧视也要结合。”

——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呢？

“……月社恋是莉莉安受人尊敬的白蔷薇花蕾，现如今已经得到了全校学生的认可，即将成为白蔷薇；而爱城星是莉莉安少见的转校生，与莉莉安的一切格格不入，甚至一度不认识月社恋。而现在，爱城星居然要成为了月社恋的妹妹，那个没能适应莉莉安生活的转校生得到了莉莉安最受欢迎的蔷薇花蕾的青睐——她们所受到的阻力自然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那般凄惨，但还是有一定的相似度不是吗？就算是我，也偶尔会听到有人在暗地里说她们两个不搭之类的言辞。”

“…………”

“恋知道她的选择会给星同学带来压力，而星同学畏惧着别人的恶意，但即使如此，她们两个依旧渴望着接触彼此。对我来说，她们两个就像是罗密欧和朱丽叶一样耀眼……克服阻碍也要在一起的感情，你不觉得很纯洁浪漫吗？”

比起我，爱城星更适合「朱丽叶」这个角色。比起胆小的我，勇敢追求着恋身边的位置的她更合适不是吗？

——雪子握住了我的手。

我睁大了眼睛，呆滞地注视着她的手，有什么情绪在喉咙回转。雪子静静地盯着我，轻柔而有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那，姐姐大人又担任着什么角色呢？”她小声地问道。

“大概是事不关己、期待着剧情更加曲折的观众吧。”

勉强控制住表情，我松开她的手，故作轻松地用轻佻的语气开着玩笑，趁雪子没能反应过来开口，抢在她之前继续说话。

“所以，现在该告诉我星同学到底怎么了吧？”

“……姐姐大人。”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原本以为她是觉得我的回答太敷衍了，不打算告诉我爱城星的事就这样离开，结果她居然走到了我的旁边，从背后抱住了我。

“雪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味抱着我沉默不言。我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难道说是在撒娇？……撒娇？雪子吗？倒不是想说她不会有这种想法，只是感觉如果是她的话大概会是更直接一点的方式……那她又是在做什么？

我拍了拍雪子的手，想让她松开，但她却抱得更紧了。我张了张口，忽然意识到了她想说什么，所以闭上了嘴。

——我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担任了女主角的角色。

那么，在《月社恋和爱城星》的故事里，我又是什么角色？

雪子的问题不是询问，而是求证。拜托了雪子，请不要说出来。请留给我最后的尊严。

“姐姐大人。”

然而就算我拼命祈求，雪子也不会停下。这是相当自然的事情，雪子向来耿直，对我的态度更是如此，再说我也根本没有把祈求说出口。

任性的芥川律子是个心血来潮而随心所欲的人。这样的芥川律子会面不改色地接受任何指责，就算被揭穿心底的秘密，也能若无其事地说着「没有那种事」一笑而过。

然而——

“您的角色是，深爱着朱丽叶的帕里斯伯爵。”

当深埋在心底的秘密真的被摆在白日之下，我真的还能扮演那样的芥川律子吗？

身体开始发凉，全身的血液都像是流进了异空间，不愿意再为我的身体供暖。有点像我的遗传病发作的情形，如果这个时候装作发病了，雪子会就此放过我吗？

大概会放过吧。

即使我昨天刚检查过身体，即使检查报告是状况良好，即使雪子也很清楚这个结果，只要我表现出拒绝回答的态度，她就会默默放开紧抱着我的手吧。

……事到如今，我已经放开了多少人的手呢？

想知道我对恋的感情的红叶。

希望我能依靠她的裕子学姐。

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的由纱。

就连恋，我也拒绝了她想要知晓我的想法的手。

我的世界除了月社恋就空无一物——不是这样的吧？只不过是我在拒绝其他人进入，现在就连恋本人都被我拒之门外。

所以我才没有资格去嫉妒爱城星。一切不过是我自作自受罢了。

我低着头，注视着环绕在我的胸前的、雪子的手，慢慢抬起了胳膊，手指抚摸着她的手指，慢慢发力。拒绝她的手。

然后，继续扮演着任性的芥川律子，独自一人望着其他人的故事。

“…………”

一个、一个地掰开她的手指。

一个、一个地否定她的关心。

再掰开最后一个手指——

“——您的角色连他都不是。”

她松开了最后一根手指，转而捉住了我的手。或许是她的手太炽热，或许是我的手太冰冷，我下意识想要去躲避她的手，但是她没有给我任何逃开的机会。

“帕里斯伯爵会向他人直言自己对朱丽叶的爱意，但姐姐大人做不到这种事。”明明她的话语轻到我几乎快要听不清，但每一字每一词都让我的心情一节一节往下掉，“您只会假装自己不在乎，伪装自己的感情，包装自己的一切——去扮演您心目中那个，无所不能、随心所欲的芥川律子。”

不要再说了。

“真正的您到底是谁？”

真正的我。

“姐姐大人，真正的您——”

“雪子。”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没有之前那般炽热，或许是因为我的手多少被她温暖了吧。

“真正的我，不是「芥川律子」的我——”

闭上眼，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的表情收起来。还好她是从后面抱住的我，不然我应该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从容地说下去吧。或许这是她的体贴也说不定——不，肯定是这样吧。

松开她的手，雪子也心有灵犀地向后退了一步。我站起来，将椅子挪到旁边，带着笑容面向她。

伸出手，轻轻抱住她，在她的耳边温柔低语。

“真正的我——是不会向自己的妹妹暴露脆弱的芥川律子。”

“……姐姐大人。您曾经说过，您对我没有任何的期待。”她低低地说，“因此，我对您也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不管真正的您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乐意接受。”

“谢谢你，雪子。”我柔声说道，“你是我最好的妹妹。能将玫瑰念珠交到你手里，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想分担您的痛苦，不可以吗？”

“我是任性的芥川律子，心血来潮而随心所欲——于此同时，我还是黄蔷薇花蕾。终将成为黄蔷薇的花蕾。如果连这一点痛苦我都没办法独自面对，我也称不上是合格的黄蔷薇吧。”

“但……”

“嗯。我知道。我在逃避这份痛苦，就算骗自己我已经释怀了，它也依旧待在那里注视着我。我很想就这样假装一切都已经解决了，但，既然你会因此忧虑烦恼，我也该承担起应当不让妹妹担心的职责，好好去面对它。”

摸着雪子的长发，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谢谢你，雪子。然后，相信我，相信你的姐姐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好吗？”

“……不许逃避。”

“嗯。”

她紧紧地抱住了我，过了许久才松开了手。我深吸一口气，以最符合「芥川律子」的笑容面对她。

“那么，可以告诉我星同学的事情了吗？”